第132章 他們的故事:顧鳴玉x杜蘅 楊楹x崔珣番外
顧鳴玉&杜蘅番外
顧鳴玉和杜娘子初見那日,暴雨如注。
給杜娘子留面子,顧鳴玉和妹妹說了謊,那日她一點也不像沾了水的荷花。
雷聲陣陣,烏雲蓋頂,車駕被攔,掀開車簾,一道閃電劈開天幕,顧鳴玉嚇一跳——
他以為遇見女水鬼了。
溼透的頭髮貼著慘白的臉,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夾襖浸水,笨重又狼狽。她跪伏在地上,嘴唇凍得發烏。
有求於人,姿態總不會好看,但難看到杜娘子這種程度的,也少見。
她手握證據,並非無的放矢,他問她:“這條路不走好,當真下定決心了嗎?”
淚水混著雨水往下墜,她說他們夫妻情深,必不會半途而廢,初入官場的顧鳴玉便插手管了此事。
那他是甚麼時候喜歡上杜娘子的?顧鳴玉分不清。
一日練完字,他瞧著寫了一遍又一遍的【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發怔,意識到了甚麼。
杜蘅,真誠又高潔,當真是個好名字,即使案子結束了,他還想見她。
家中男丁沒了,杜娘子重新經營絨花鋪子,顧鳴玉成了常客,“妹妹喜歡”成了見她的藉口。
顧鳴玉實在不善於遮掩,很快就被發現,還被拒絕了。
“莫說我成過親,就算待嫁,你我也是雲泥之別,顧大人及時止損才是。”
“我不認為我們有甚麼雲泥之別,”顧鳴玉早想清楚了,“你若是擔心我家裡的事,我會解決的,只要你願意,我絕不會讓你難做。”
杜娘子猶豫了,沒再一口回絕,顧鳴玉以為她多少對自己有些好感,甚至還約好了七夕遊湖。
他高高興興地上了船,想說已經買通了妹妹,皎皎是拿錢辦事的,有她這個機靈鬼當內應,說服母親不是難事,可這些話通通沒說出口。
一上船坐下,月光落在她臉上,冷得像結了霜,杜娘子說:“顧大人,我當初求到你頭上,並非因為你良善,只因你是顧尚書的兒子,存糧一事牽扯戶部,你願意出手,這事才能查下去。”
顧鳴玉的笑凝在嘴角,手在膝上攥成拳。
“都是找人申冤,情況緊急,你直接找最有效的,很聰明。”他頓了頓,爭取道,“如今事情解決了,但我還是戶部尚書的兒子,我爹官也坐得很穩,家產頗豐,你可以繼續利用我的。”
“但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早看出你對我有意,只是案子還用得上你,這才忍著噁心沒有挑破。是,我就是很噁心你,我心裡只有子淵。”
被皺著眉頭說“噁心”,顧鳴玉嗓子發緊,卻還是問:“杜娘子,你是否有苦衷?”
“沒有。”
她說著,手搭上腰間繫帶,作勢要解。
“為子淵申冤的事是我欠了你,想來你也是看中了我的皮相,如今我還給你,這樣兩不相欠。此事過後,你找個門當戶對的,莫要再來打擾我了……”
顧鳴玉緊閉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杜蘅!你當真這般看我?”
她沒回答,手卻伸過來,搭上了他的胸膛。
顧鳴玉猛地睜眼,推開她,後退一步。船身劇烈一晃,他轉身,縱身一躍。
“譁——”水花濺起,河燈被衝散。
溼漉漉地爬上岸,水順著衣襬往下淌。
甚麼兩情相悅,不過一廂情願、自取其辱。
子淵子淵,心心念念、口口聲聲都只有子淵。
也是,活人如何爭得過死人?
“這世上又不是誰離了誰活不成。”顧鳴玉咬著牙勸自己。
掃一眼湖心平穩前行的小船,顧鳴玉往前走,他心意已定,絕不會再回頭。
***
顧大人是個甚麼樣的人?
杜蘅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後來每每回想,唯見昏暗雨幕中,顧大人傾身而出,真真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亡夫的案子是顧大人上級拍的板,靠著家世和能力,顧大人這才翻了案。
他是世家公子,名門清貴,當是前途無量,該娶個相配的世家小姐,說破顧大人的喜歡,杜蘅是想叫停這場天壤之別的感情。
可他那般堅定,像是所有的阻礙都能擺平,他義無反顧地選擇她。
指甲刺入手心,杜蘅想說不行,想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可喉嚨像被甚麼堵住,她聽見自己說:“讓我想想。”
話一說出口,杜蘅就愣住了。
她和宋子淵是盲婚啞嫁,但也有幾分夫妻之情,她沒料到,她這寡婦還沒當滿一年,居然就可恥地動搖了。
本該老實當個心如死灰的寡婦,可動心這件事,半點都不由人。
顧大人的妹妹來過她的小鋪子幾趟,在杜蘅的緊張中,她沒有審視與鄙夷,只是好奇,還笑著誇她手藝好。
杜蘅的妄想在滋長,也許、也許顧家真的能接受她?
那日她身子不爽利,顧大人送她回巷口剛下馬車,迎面撞上一位錦袍公子。那人看看她,又看看顧大人,面露訝異:“鳴玉,這位是?”
“她是我……”
杜蘅心口一緊,搶先道:“我是他遠方表妹,家中不濟,顧大人心善,多有照拂。”
她不敢看他,她膽怯了,喜歡上一個寡婦,這是一個沾上就洗不脫的汙點。
“杜娘子,”顧大人似是在小心措辭,“這位是我表兄,他不會亂說的。”
她低下頭,臉燒得厲害,亂攀親戚攀到正主眼前了。
正當杜蘅想找條縫鑽進去,顧大人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拱手道:“表兄,杜娘子是我心儀之人,只是她還沒完全瞧上我,為了她的名聲,還望保密,若來日成親,必定盛情款待。”
杜蘅望著他的背影,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那一刻,她竟真的相信,他們有成親美滿的一天。
可七月初五,她落了東西折返回家。推開門,婆母懸在樑上。
她哭著把人放下來,老婦人還有一口氣,睜開眼睛,眼淚橫流:“如今你要有好姻緣了,我不想拖累你了。”
杜蘅跪在地上,抱著婆母瘦削的身子,哭不出聲。
她的美夢,醒了。
是啊,她既無家世,也無錢財,還有婆母要養,難不成要她帶上亡夫的娘一起吸顧家的血嗎?
前兩日她遇見顧大人的表兄尚且無地自容,來日有人在她面前提此事,她又當如何自處?
可若是不養,婆母獨子已逝,這不就是送她去死嗎?
七夕船上,杜蘅惡語相向,遠遠瞧見顧大人上了岸,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很快便再也瞧不見了。
都城這麼大,不特地去尋,是再也見不著面的,可也許真有緣分這回事,她在慈文寺又見到顧大人了。
他在同人相看,遠遠瞧著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壁人。
她告訴自己,一切回到正軌,再好不過了。
可一年又一年,顧家大公子不成婚,他就是不成婚。
為何非要讓她有念想!
絨花越做越好,從角落裡搬到了臨街的鋪子,匣子裡的錢她每日都數,總算攢夠了給婆母養老的銀錢,顧鳴玉還是沒成婚。
許是她自作多情,許是她痴心妄想,一回生二回熟,杜蘅又一次攔住了他的車駕。
冬日裡的豔陽天,車簾掀開,顧鳴玉傾身而出。
姿容如玉,神儀明秀,風采不減當年,只是垂著眼簾,神色淡淡。
她仰頭,厚著臉皮問:“顧大人,當初你說的話還作數嗎?”
話音剛落,顧鳴玉笑了。
積了一冬的冰面,底下春水湧動,終於裂開一道細縫,便甚麼都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