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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螃蟹 既然輸了,那便要認輸。

2026-05-13 作者:榆蒔

第120章 螃蟹 既然輸了,那便要認輸。

十月, 海上的北風一日緊似一日。

近兩年海禁卡得嚴,和東瀛官船上的往來逐年減少,沒了合夥做生意的牽制, 倭寇的小動作便更多了。

這個月兩小股倭寇在定海近海試探了兩回, 快船趁夜摸進來,還沒靠岸, 水底雷炸翻了兩艘。

動靜大得別說偷襲, 幾乎就是自己拉警報了。

崔熠這次沒留半分轉圜餘地,下令只要是進犯的外族,抓住了一律格殺。

對方是奔著燒殺搶掠而來的外族,若不一口氣震懾住,只會源源不斷地來侵擾。

與其浪費人力物力同他們打拉鋸戰, 崔熠選擇只要他們敢伸爪子, 就直接按死打服。

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生生在定海衛外炸出了一片真空帶。

巡航時,崔熠站在船頭,看海上沒甚麼情況,心就飛遠了。

這個月巡防任務重, 為了以身作則, 今日明明是休沐,他還要在船上漂著。

加班,加班,一個月就放三天假,還要加班!

心裡罵著,崔熠面上揚起笑,轉頭對軍士們道:“近來倭寇活躍,大家都辛苦了!已經吩咐過伙房, 最近都加餐!”

眾人齊聲應喝,海風餵飽了帆,壓著浪穩穩地往港口走。

因著前幾場硬仗殺破了敵人的膽,這幾日的巡航異常太平。船頭靠岸,錨鏈入水聲沉悶。

碼頭上有人在候著,崔熠剛下船,觀棋小跑過來,壓低聲音:“主子,江大人從大嵩場回來了,今早到的。”

***

府衙裡,崔熠漂海上去了回不來,自己又休沐,顧令儀總算自由了。

早上睡了個懶覺,一起床顧令儀就去後廚,搭好板凳踩上去,將崔熠藏得高高的瓷罐拿下來。

開啟蓋子,琥珀色的蜜液散發著馥郁的桂花香氣。

呵,笨蛋崔熠,自己之前假裝沒找到只是為了迷惑他罷了。

抱著罐子到了飯桌上,顧令儀狠狠舀了三大勺,加到剛衝好的熱藕粉裡。

桂花蜜是她和崔熠半個多月之前做的,桂花不能水洗,其中枯葉、花梗和細小的塵土都是她和崔熠兩個人慢慢挑出來的。

桂花蜜混著藕粉,清甜又帶著蓮藕和桂花的餘香,桂花被他們用鹽提前殺過青,吃起來帶著一點柔韌感,口感豐富。

吃完了藕粉,顧令儀又痛快舀一勺桂花蜜到山藥糕上。

趁著崔熠不在家,她要吃個夠本。

等饜足後,顧令儀又抱著淺了一層的罐子回後廚,踩著板凳將罐子放回去,並且再三提醒歲餘和閏成:“你們兩個可是我的丫鬟,不能和崔熠告狀。”

封過歲餘閏成的口,顧令儀便仰靠在藤製的躺椅上,在庭院裡曬太陽。

上午的陽光像穿透了薄霧的暖玉,不濃不淡地鋪滿了庭院。

在她控訴自己會被壓得長不高後,崔熠說多曬曬日光能讓她長一長。

長不長得高還說不準,但顧令儀覺得此刻自己正被日光照得軟蓬蓬的。

手上的酸詩翻了沒兩頁,顧令儀就有些犯困了,這書是阿姜寄給她的,顧令儀囫圇看過去。

每當看阿姜的愛書時,顧令儀才覺得原來人看書會犯困不是假話。

上下眼皮正激烈地打架,閏成突然氣鼓鼓地跑過來,道:“小姐,江欽差不知甚麼時候回來了,如今正在門外來找,說是想和小姐有事相商。”

顧令儀微微睜大眼睛,稍微清醒一點,她和崔熠之前的猜測沒錯,這夢沒辦法持續一輩子。

夢裡的時間也停留在這個秋日,寧王事敗,江家平反,顧令儀和江玄清終於從沉重的仇恨中脫離,久違地下了一局棋,兩人帶著笑意,昭示他們就這樣情投意合地過完往後餘生。

這是顧令儀做的最後一個關於江玄清的夢,已經是七八日前的事了。

在閏成的意外中,顧令儀道:“有些事情總歸要說清楚的,你讓他進來吧。”

***

庭院裡擺上兩張椅子和一個小案,江玄清坐在顧令儀對面,他開口便是:“皎皎,我們不該是如今這樣的。”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們住在江家一處院子,我特地寫信回都城問過,那院子我從未去過,可夢裡一草一木都和實際一般無二。本該是我們結為夫妻,我們一起生活在那裡……”江玄清急切地傾身,似是想讓顧令儀聽得更清楚些。

“那日得勝樓,你說若我落難了,你不知道會如何選擇,我說你會鬆開手,可你不是,你沒有,夢中的你在江家落難的時候堅持嫁給我。”

“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多的困難,我被人陷害下獄,你在外替我奔走,那麼困難我們都沒有鬆手。

他抬眼,眼裡有光,也有執念。

“如今這一切都是錯的,我們不該是這樣的。”

靜靜聽江玄清說完,顧令儀喝了一口茶,這才道:“可江玄清,那只是夢。”

“夢裡那個我做的事,如今的我並沒有做。你不用把她的重情重義往我身上套。”

“現實是江家沒有落難,那些我沒做過的事,你不用感激我。”

這時歲餘和閏成按顧令儀提前的吩咐,搬了棋盤上來,顧令儀止住話頭,等歲餘將棋子擺好,她道:“歲餘,近來天氣涼了,我的衣服都叫繡娘來做過了,崔熠卻總是趕不上趟,你去布莊轉轉,有沒有沒有甚麼好看男子的衣料。”

歲餘應聲走了,便只有閏成留在一旁。

顧令儀在棋盤上擺上座子,撚著黑子在棋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們再下一局棋吧。”

白子先行,顧令儀緊接著落下黑子。

瞧見這步棋,江玄清愕然抬眼,他是不由自主順著夢中那場棋來的,而顧令儀也是。

“江玄清,”顧令儀望著他,語氣疑惑,“你真的在後悔嗎?”

江玄清執棋的手頓住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

是崔熠回來了。

崔熠今日大概又是在海上兜了半日風,頭髮不算齊整,顧令儀看了想笑。

“我和江欽差下場棋,崔熠你要觀戰嗎?”

崔熠看看江玄清鐵青的臉色,再看顧令儀遊刃有餘的樣子,搖頭,指著身後觀棋提的竹筐,道:“我不太會圍棋,你們難得下一場,就不湊這個熱鬧了。正好最近公蟹肥,買了些,我去後廚蒸螃蟹,這樣中午能吃得上。”

顧令儀笑著點頭,九月圓臍十月尖,上個月吃母蟹,如今正是吃公蟹的好時候,她目送崔熠遠去,直到拐過彎看不見了,這才回頭和江玄清接著下。

江玄清順著夢裡的思路一直落子,顧令儀亦是。

他聲音發緊,語氣肯定:“你做了和我一樣的夢,你知道我沒有胡說。”

“是,你問我後不後悔,我自然後悔。得勝樓我不該那樣說你,我不該退婚,是我錯了。”

顧令儀聽了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聲。

“我問的是,你後悔如今的境遇嗎?你如今的境遇,不只有我們的關係,而是你、是江家的處境,江玄清你捫心自問,你想回到夢裡的情況嗎?”

江玄清噎住。

“你如今比你夢裡面過得好,不是嗎?”

“你沒有家破人亡,江叔叔還在,你官運暢通,不用吃那麼多苦頭。

顧令儀問他:“如果讓你回到夢裡,你當真願意嗎?”

江玄清猶豫了,他沒有回答,這便是他的答案了。

顧令儀撚著棋子,道:“我也不願意,我不想回去。”

“我過得比夢中要好千倍萬倍,對於你,如今得大於失。這個夢於我們而言,是憶苦思甜,而絕不是要重溫的舊夢。”

“所以,江玄清,你清醒一點,別總是這副作態。”

顧令儀落子,“啪嗒”一聲,果斷又清脆。

這次她落子的位置變了,她和夢中做了不一樣的選擇。

江玄清盯著棋盤,固執地還想落在原點。可她的棋已經變了,顧令儀太聰明,她將棋盤都算好了。

他若落在原處,便是死路,如果不想輸,他只有轉變落子。

他咬牙:“夢裡不是十全十美,我們都不想回去,但我們的感情是真的,你同我做了一樣的夢,難道醒來時不會悵然若失嗎?”

“顧令儀,你還記得嗎?你抱著我,說會陪我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都是崔熠——”

“跟崔熠沒關係。”顧令儀打斷他,有些不耐煩了,“就算沒有崔熠,就算在夢裡,我也遲早會離開你。”

“夢的結束,卻不是我們一生的結束,你沒發現最後那場夢裡我總是在抬頭望天?你沒發現,最後那局棋我一開始順著你,最後卻還是反殺?”

“江玄清,我願意陪你共渡難關,不代表我願意和你共度一生。”

“夢裡面做那些事的不是我,但那個人是我,我知道自己會做甚麼選擇,那不是我想要過的日子。夢裡的她帶你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就會離開的。”

顧令儀聳聳鼻子,聞到了螃蟹的香氣。

唉,從小到大,江玄清都腦袋不好使,簡單的道理卻要她多費口舌。

在江玄清的恍惚中,顧令儀不再留情,幾下之後,江玄清舉棋不定,他不知還能下哪兒。

這盤棋局已經沒有任何路可走了。

螃蟹的香氣飄過來,崔熠也不知究竟是怎麼做的,竟然把螃蟹做得這樣香,這樣嗆,嗆得讓人想落淚。

他聽見顧令儀說:“江玄清,你的棋藝進步了,你在棋局上比從前更懂取捨。”

江玄清沒在一做夢的時候就跑回來找顧令儀,而是把鹽場的事情安排好才來。

“但即使這樣,這局棋你還是輸了。

“江玄清,既然輸了,那便要認輸。”

***

崔熠端著螃蟹出來時,江玄清已經走了。

棋盤剛收走,崔熠把托盤擱在桌上,顧令儀探頭一看,紅亮的蟹殼裹著醬汁,除了蔥薑蒜,還有紅色的碎末,油汪汪的,香氣沖鼻子。

她問:“不是說清蒸嗎?這個是甚麼做法?”

“香辣蟹,用了外商的佐料,螃蟹終歸寒,上個月你吃了不少蟹,這個月換換口味,”

舊事顧令儀和江玄清兩個人解決最好,但清蒸蟹可沒有香辣蟹存在感足,讓該聞的人都聞到。

“螃蟹還有,想吃清蒸的話,晚上可以蒸兩隻,配黃酒喝,中午吃點重口味的。”

唉,人只要找理由,話就會變多。

顧令儀沒去琢磨崔熠的小心思,伸手掰開一隻蟹殼,酥脆,油亮,吸飽了醬汁。

咬開來,內裡的肉質依舊雪白細嫩,卻香得令人咋舌。

“崔熠,吃得嘴巴痛,這個真的沒毒嗎?”抽氣中,顧令儀邊問邊扛著痛繼續下手。

“是外商的佐料的味道,叫辣椒,沒毒。”崔熠其實只放了一點點調味,照顧顧令儀這個古人的口味。

說著崔熠也掰了一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也嘶了一聲。

他都忘了,他也是個沒吃過辣的古人。

兩人面對面呼著氣,歲餘從外頭回來,抓住了剛送完乾淨帕子的閏成。

“我回來時撞見江欽差,那樣子,跟喪家之犬也沒甚麼分別。”

對於這個胡攪蠻纏的“負心漢”,歲餘是不吝於把落魄之語加在他身上的。

她湊近閏成問:“小姐說甚麼了?是不是痛打落水狗出氣了!”

閏成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啊,他們好像都做夢了。”

歲餘:“……”

甚麼亂七八糟的,就知道小姐刻意留閏成是有理由的!

桌上蟹殼堆成小山。顧令儀擦過嘴,嘴唇還辣得發燙。

對面崔熠還在大快朵頤地收尾,吃得眼皮都泛著點紅,顯得乖順又漂亮。

顧令儀抬手拿帕子給崔熠擦汗,趁機按按他的眼皮,弄得更紅了。

崔熠也老實得不躲,只仰著頭任她揉弄。

正吃著,崔熠想到甚麼,抬眼問:“我剛剛看後廚的桂花蜜……”

顧令儀捏著帕子的手猛地攥緊,怎麼這麼快就被崔熠發現了!

她連忙把手帕往桌上一擱,正色道:“崔熠,你比我和江玄清更早知道那個夢是嗎?是你改變了這一切?”

看到崔熠拿蟹腿的手都頓住了,顧令儀鬆一口氣——

這下好了,該緊張的是崔熠了!

作者有話說:令儀:趁著崔熠不在家,開始搗亂。

小崔:趁著令儀在家,給令儀搗亂。

小江:自覺出去,這個家沒他的位置。

拖延症作者正努力往前趕,今天來晚了,抱歉抱歉,截止下一章發出去之前,會隨即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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