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任職 上值真的很辛苦啊。
天矇矇亮, 顧令儀睜開眼睛。
偏頭,崔熠睡在旁邊,睫毛覆著, 眉目舒展, 鼻樑挺拔,崔熠實在生了張唬人的臉, 半明半昧中他好看得驚人。
顧令儀抿抿唇, 好看歸好看,但崔熠這張臉會蠱惑人,這張嘴會騙人。
昨夜崔熠的惡行,還歷歷在目。
說好她佔上風,最後卻是崔熠掐著她的腰由著性子起伏, 啞著嗓子一遍遍喚她 “皎皎”。
無處著力, 潮意沒頂, 顧令儀伸手捂他嘴,想讓他安靜些,他卻順勢含住,咬她的手指, 不放她走。
崔熠究竟是看的是甚麼書?學了這麼些亂七八糟的, 她讓他鬆口,他竟敢不聽她的!
越想越氣,顧令儀紅著臉,撐起身子,對著那張唬人的臉下了手。
“啪”的一聲響。
崔熠睜開眼,茫然地眨了兩下,神智還沒清醒,瞧見顧令儀擁被坐著, 習慣性地伸手把人撈進懷裡抱著。
下巴擱在她發頂蹭了蹭,然後才反應過來,他好像被打了?
他低頭,用捱了打的那邊臉貼著她蹭,委屈道:“我又做錯甚麼了?”
顧令儀幾乎就是一眨眼之間,就跑崔熠懷裡了,還被蹭得東倒西歪的。
他還問?簡直罄竹難書,難以啟齒。
挑了方便開口的,顧令儀控訴:“昨夜你咬我手了。”
眼看崔熠把手湊她嘴邊,顧令儀連忙別開臉:“我不咬,打一下算便宜你了。”
崔熠遺憾地“哦”一聲,順從地把另一邊臉湊過來:“是我不對,那這邊還要打嗎?”
顧令儀:“……”
正想著要怎麼欺負崔熠,這個人是打也不怕疼,罵還臉皮厚。
一個猶豫,崔熠趁機低頭,鼻尖蹭過她脖頸,慢慢往下,含混道:“皎皎,你好香啊。”
溫熱的氣息鑽進領口,顧令儀脊背一麻。
一把扯住他耳朵,把他從自己身上撕開:“鬆開,我要上值。”
捂著耳朵,崔熠看著她慌不擇路地翻身下床,顧令儀髮間那截玲瓏的耳根紅得要滴血。
崔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睡過的枕頭裡,緩一緩緊繃的勁兒。
半晌,他悶聲笑了,顧令儀真的好可愛呀。
***
半上午,陰陽官署。
劉術正從外面快步走進來,面露難色道:“官正,外頭又聚了不少人。”
顧令儀握筆的手頓了頓,這仙氣不除,她這學署遲早要變成香火廟。
“隨我出去。”她擱下筆,示意兩個天文生抬出一塊漆黑的紅木告示牌。
帶著牌子,顧令儀去了官衙門口,對擠擠挨挨的人群說著“借過借過”,最終將牌子立在了官衙側邊。
外頭的百姓見她現身,一個個驚歎不已,果然昨日見到仙使的人沒胡說八道,仙使當真生得不沾一點俗氣,好看得一看就知道是天上來人,
顧令儀忍下扶額的衝動,努力板著臉,讓自己看起來肅穆一些,她指著木牌上剛寫就的一行行工整小楷——
是一份詳細到刻鐘的《明州潮汐時刻表》。
“鄉親們,海潮之漲落,實則有常,”顧令儀揚聲,聲音透過嘈雜的人群傳出來,“月有盈虧,水有盈縮。這不是甚麼神蹟,而是算出來的道理。”
她指著木牌下方的幾行簡易口訣,那是她昨夜將複雜的推演簡化後的“定海方術”:
“初一十五子午潮,平勻每日推三刻。凡臨海而居者,皆可依此自算。潮汐有常,知者不惑,不必拜仙使。”大概是“仙使”說話,頗具分量,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其實大幹也有簡易的潮汐口訣,不過較為粗略,而且版本太多,不像顧令儀這個能精準到時刻。
而且她的測算還考慮了明州的地形地勢,算出來的結果便更準了。
“雖說每月漲潮時刻固定,但有潮緩潮急又有不同,月大則潮狂,月小則潮平。這個規律不好週期總結,但碰見大潮,官府會提前預警,大家也不必擔心……”
考慮到有人不識字,顧令儀表明這法子還會傳給各大縣衙,由他們進一步普及。
說到最後,圍著的百姓卻還是崇拜居多,沒有要散的意思。
有人反駁道:“怎麼這麼多年就仙使你算出來了,仙使你就是天妃娘娘派來的!”
“是啊是啊,仙使許是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身。”
不僅沒平息,這種聲音還獲得了諸多認同。
顧令儀無奈地嘆口氣,看來曉之以理不奏效,那便開始動用第二條路子,曉之以情。
她往前走半步,對著眾人略一拱手:“諸位誤以為這是神蹟,我卻只當它是學問,學問這東西,要靜下心才能做得深。”
她頓了頓,有些苦惱道:“我日後想研究從明州出海的航線,若能尋出更安全的路,漁船商船都能少些風險。諸位日日來官署瞧我,我便沒空研習了。”
底下漸漸安靜下來。
“往後我不會在官署外露面了,要潛心做我的事,鄉親們再等也是等不到的,”她看著那些仰著的臉,又補了一句,語氣柔和,“不過我也信天妃娘娘。每月初十和月底,一早會去天妃宮上香,求她保佑我研習順利,若有人想見我,那日同去便是。”
有人問:“為何不是初一十五?”
顧令儀笑了笑:“天妃娘娘在明州香火太旺,初一、十五我怕擠不上去。”
底下跟著笑起來,氣氛鬆快了些。
說完,見百姓們沒再圍著她要說話,顧令儀便沒再多留,拱手告辭回府衙了。
日頭升到中天,劉術正再去官署門口望,除了幾個看潮汐時刻表的,官衙門口不再圍得水洩不通了。
他連忙回陰陽學署,彙報道:“散了。”
顧令儀正坐在案前鋪紙研墨,聞言也鬆了一口氣。
這幾日門口烏泱泱的人,衙役驅趕自是可行。但那些人只是站著看,也不鬧事,眼裡全是熱切,怎麼趕?百姓懷著善意來看她,總不能拿棍子往外轟。
如今好了,堵不如疏,既然非要見,那就一個月集中兩天見了吧,全當去天妃廟點卯了。
顧令儀提筆寫兩個字,頓住,她這樣忙,還又多一樁事,雖說不指望俸祿過活,但崔知府是不是該給她漲點俸祿了?
但轉念一想,顧令儀又釋然了,崔知府那點俸祿比她拿得還難,修壩的時候沒少幹勞役的活兒,大潮來了還要頂最前面。
唉,顧令儀撐著下巴感慨,崔熠說得沒錯,上值真的很辛苦啊。
***
沒過幾日,崔熠的辛苦又疊了一層,遞上去告衛所的摺子得了批覆,與之同來的還有一道聖旨。
聖旨到明州那日,崔熠正在壩上,之前工期緊、趕得急,如今空閒些便完善一二。
傳旨太監是熟人,在宮裡也見過幾回,他笑眯眯地站在堤上,展開明黃卷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明州衛所兵備廢弛,海防懈怠,倭寇得以乘隙,朕甚憂之。”
崔熠疑惑地跪下接旨呢,只有一個洪公公來嗎?他往上告了衛所一狀,怎麼也能踢兩個人出局,按他舅舅的性子,應該會從都城派兩個將軍來幫忙,怎麼沒看見人也沒聽見風聲?
等聽到【爾知府崔熠,久歷戎事,忠勇可嘉,即日起暫理定海衛海防事宜,衛所指揮同知以下,悉聽調遣】時,崔熠愕然。
大幹為了防止地方官做大,文官知府可是不掌兵的,他舅舅讓他代理軍權是個甚麼意思?
崔熠面色扭曲一瞬,他不想領兵啊,之前在肅州那四年也太累了,如今領著知府的差事,還要管五千人的衛所,就是頭驢也沒有這麼使喚的!
身後跟著跪下接旨的屬官有兩個驚得都快忘了體統規矩,忍不住想抬頭看看是甚麼情況。
這崔知府後臺居然硬到這種程度?不是說陛下頗為忌憚鎮國公嗎?怎麼把定海衛都交到崔知府手裡了?
“臣領旨。”縱是再多的不願意,這差事砸腦袋上了,也得接著。
接下來崔熠去定海縣城,在定海衛中露個面,回府衙捱到下值,耳邊全是恭賀和驚歎之語。
回了內宅,瞧見顧令儀,崔熠的笑容瞬間垮了,他急忙跑兩步,抱住,熟練把腦袋往顧令儀肩膀上一擱。
“皎皎,我舅舅這是把我當驢子用,而且這根本不合理。”
顧令儀一邊拍他背安慰,一邊忍不住想,她娘在她離京前特地重新給她量了體形,還說她的身量還會再長一點,之後從京城給她寄漂亮成衣,會稍稍放長一點。
就崔熠這動不動往她身上一壓的架勢,她不會越來越矮吧?
“我真不明白,我舅舅怎麼就突然這麼放心我了?我這麼值得信任?”崔熠不解。
別說他爹了,崔熠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看著崔熠這副天塌了的樣子,顧令儀正想再摸摸他的腦袋,就聽他又說:“還是我太厲害了,肅州一戰居功至偉,倭寇夜襲以少敵多,還反擊得漂亮,文韜武略,才華難以遮掩,這才屢屢被委以重任,殊不知這人只有一雙手……”
見崔熠越說越沒譜,顧令儀便知他已經調理好了,冷聲道:“行行行,天賦異稟的崔知府,勞你把你驚才絕豔的腦袋挪開,不然我就要上手打了。”
崔熠沒抱夠呢,他需要吸一吸顧令儀才有勇氣面對殘酷的現實。索性眼睛一閉,腦袋往顧令儀頸窩處一埋,道:“那皎皎你打吧,我不會反抗的。”
顧令儀:“……”
崔熠這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用手他都不疼,得上棍棒才行。
但顧令儀摸摸他的腦袋毛,算了,現在被抱著也不方便去找棍子,下次再揍吧。
***
大概崔熠今日遭受的打擊太大,顧令儀整個傍晚都被他黏著,她看書,崔熠都要枕她膝上。
顧令儀就帶著這個大包袱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到了沐浴的時間,給了崔熠兩巴掌才勉強把他給甩掉。
一洗完出來,崔熠又抱了上來,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堅強地往床邊走。
崔熠說得對,他們這幾年決不能生孩子,不然要是運氣不好,生出來一個像崔熠這樣的,她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剛到床邊,便聽到外面有敲門聲,觀棋的聲音傳來:“公子夫人,有國公府來的急信。”
顧令儀一抬眼,崔熠老實放手,然後去拿信。
拆開,信不長。
【寧王兵敗。其麾下死士臨陣發冷箭,武安侯險遭不測。你大哥以身相代,中箭落馬,傷重昏迷,至今未醒。大軍已拔營,他滯留後方,不能隨行。】
崔熠面色凝重,咬了咬牙,上次崔珣還在家書中誇武安侯教他良多,他這個榆木腦袋,一轉頭都替人家擋上箭了!
後面崔崇之提及陛下已經派御醫出發往沂城趕了,讓崔熠莫要太過掛心,因為掛心無用,讓他做好差事,靜候佳音。
崔熠都被氣笑了,他又不是沒心,怎麼能不掛心。
他扶額,問顧令儀:“難不成舅舅是覺得傷了崔家一個兒子,所以才想對我委以重任?”
那他舅舅是不是也太沒良心了,一個在軍中受傷了不說,還要搭上另外一個,就逮著他們崔家薅啊!
作者有話說:小崔收到大哥受傷的訊息:罵大哥,罵便宜爹,罵便宜舅舅……
令儀:時常感到因為道德水平過高,而與崔熠格格不入。
本章其實是社畜夫妻報團取暖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