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酸果 “你不是咬一口就會丟掉的酸果子……
夏日日頭落得慢, 餘暉從窗欞斜斜透進來,在地上鋪了淡淡一層金。
陰陽官署中,崔熠給顧令儀添上了茶, 然後就坐她上首, 擋住太陽的同時給她打扇。
每日官署中的冰是有定例的,到了這個點就化得差不多了, 屋中有些熱氣出來。
十一骨的素面灑金宣紙摺扇開啟, 招招搖搖,為正講著“線面關係”的顧令儀送去清涼。
傅九章詫異地望了崔熠一眼,雖說少時見過,但也只是幾面之緣,如今這位崔知府年少有為, 位高權重的, 竟如此事必躬親, 毫無架子?
捕捉到傅九章的視線,崔熠挑了挑眉,顧令儀花時間同這人講解呢,他怎麼還走神呢?
崔熠開口提醒道:“傅兄也熱嗎?要不我給你拿本書, 你也扇扇?”
傅九章連忙搖頭, 道不用,然後專心同顧令儀討論起來。
一番問答之間,傅九章忍不住讚歎道:“顧官正博聞強識,我來給你驗算實在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了。”
崔熠聽了,止不住翹起嘴角,與有榮焉,這個傅九章,倒還有幾分眼光, 就是誇得不夠到位,顧令儀何止博聞強識?
顧令儀和傅九章聊得差不多,她將手頭上的《幾何原本》遞給傅九章:“這是我之前找人備的抄本,你拿去看吧,若是有不明白的再來問我。”
隨即她轉頭同崔熠道:“崔熠,你先行一步,我再和傅公子說兩句話,很快就跟上你。”
甚麼話不能當著他的面說?崔熠眼睛瞟一眼被壓在顧令儀胳膊肘下的稿紙,方才他一進來,顧令儀就都攏起來疊好了,不讓他看。
縱使不願意,崔熠還是收了摺扇,起身往外走,等在陰陽官署的門口,院子裡蟬聲陣陣,真是擾人清靜。
顧令儀同傅九章說完話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瞧見了靠著廊柱上低著頭的崔熠。
重心換來換去,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心煩意亂地根本站不住的樣子。
瞧著正拿著書道別的傅九章,顧令儀再瞥一眼看見他們出來就站直了的崔熠,不跟著崔熠一起胡鬧的時候,顧令儀何等聰明,對方才崔熠的反常有了猜測。
同崔熠並肩而行,走過辦公的二堂,穿過宅門,便進了後宅。
西邊燒著一片橘紅的晚霞,把屋頂的瓦都染成了暖色,顧令儀提議道:“今日天色還早,我們去後花園逛逛。”
崔熠應下,兩人沿著小道往後走。
走過月洞門,府衙的花園自然不及國公府的氣派,但也頗為雅緻。
小池塘上漂著幾片圓滾滾的荷葉,荷花還沒開,繞過池子,便聞見一陣馥郁的香氣。
顧令儀尋香而至,牆根下種著一叢梔子花,花色潔白如雪,綠色的枝葉襯得花瓣質地如玉。
沒急著走,俯身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停,她忽然開口:“你不想問我點甚麼嗎?”
問這些事是否在限制顧令儀交友?崔熠有些糾結,卻還是試探性地問:“你方才一見我進門,就將桌上的稿紙收好遮住,是有甚麼緣故嗎?”
“還有,方才你和傅九章說甚麼,我不能聽嗎?”
顧令儀先答後面那個問題:“同他單獨說兩句話,是問他能不能將他學過天文的事告訴你,稿紙也是一樣的,你進來前,我們在討論潮汐和月亮的關係。”
方才多留一會兒,顧令儀同傅九章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學天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既不方便透露人前,我們又要商討一二,少不了兩個人見面,若不能告知崔熠緣由,長此以往,許是會影響我們夫妻關係,畢竟這般遮遮掩掩的,很是不妥。故日後還要單獨探討的話,我便將此事告知崔熠一聲,你放心,他不會和第三個人透露的,若是你不方便,我們便只在人前聊數算即可。”
傅九章稍稍思索一二,便同意將此事告知崔熠。
此時此刻,顧令儀坦誠道:“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故意想瞞你,你剛進來的時候,我腦子裡還想著數算,沒想明白你為何不對勁兒,後面你一個人先出去,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大哥大嫂的事,你放心,前車之鑑還新鮮著,我不會做大哥那種傻事的。”
顧令儀不喜歡受委屈,也不喜歡讓崔熠受委屈。
晚霞漸漸沉下去,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金。梔子花的香氣浮在空氣裡,輕盈的,柔軟的。
聽到傅九章居然還會天文,這就跟顧令儀更合拍了,但崔熠此刻竟然沒有一絲彆扭。
他的心情變得像梔子花香一樣輕快,崔熠替顧令儀高興,問:“他也私下裡學天文的話,李景文知道嗎?陰陽學署的那幾個人只會些皮毛,如今你在明州也有能聊得來的人了,對了,他水平如何,算得好嗎?”
顧令儀道:“李同知應當只知道他精通數算,是他聽說李同知在找人驗算,便主動領命,想知道我是怎麼算出大潮的。”
“他算學很好,起碼他學過弧矢割圓術,還精通天元術,我們確實能說上話……”說到後面,顧令儀自得道,“不過和我還是有些差距的,當然我會將我看的那些書推薦給他,讓他有一個追趕我的機會。”
崔熠連連點頭:“比你強那太難了,對了,日後若是下值得早,我就來給你打扇子,順便給你們打掩護,也免得有無聊之人說些閒言碎語的。”
崔熠笑得真心實意,將之前在陰陽官署的笑襯成了假笑。
顧令儀垂眼,指尖碰了碰梔子花柔軟的花瓣,崔熠明明這般在意,方才他們走了一路,都沒等到他主動開口問。
他在擔憂些甚麼呢?擔憂她突然喜歡上別人?
顧令儀鬆了手,轉過身,正對著他:“崔熠。”
他望著她,等她說。
“在我這裡,你不是咬一口就會丟掉的酸果子。”
崔熠是一個漂亮的,誘人的,高高掛在枝頭的果子,顧令儀不去預設他是酸是甜。
如果是甜的,自然高興,可如果是酸的話,她可以加點蜂蜜搭著吃。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丟掉他的。
話音剛落,她被一下攬入崔熠懷中。
趴在他的肩上,顧令儀面上有些發熱,她說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崔熠聽得明白嗎?
可突然說喜歡他好奇怪,她暗示道:“崔熠,你不想問我甚麼問題嗎?”
快問她喜不喜歡他。
崔熠抱緊顧令儀,耳邊蟬聲陣陣,勝似仙樂。
那日登船,崔熠說害怕他是一個咬一口就丟掉的酸果子,可顧令儀說他不是,她才不會丟掉他。
崔熠嘴巴咧開,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腦袋發懵,問題張口就來:“那你是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顧令儀:“……”
掙開懷抱,顧令儀一拳錘上他胸口,崔熠果然是腦子有病吧!
***
甬江入海口的堤壩為歹人炸出了大窟窿,縱使始作俑者方家二老爺證據確鑿的被關進了大牢,明州百姓想到那個窟窿便難以安寢,這和睡覺不關門有甚麼區別,指不定哪天水就漫進家裡來了。
鑑於七扭八歪的大壩實在唬人,明州上下修壩的決定異常堅定,崔熠及時釋出了參與修壩免兩年徭役的公文,一時之間,報名者如潮。
至於謝家,當崔熠拿到了方家染坊這個月多用了五成硫磺,染出來的布卻不見增多的證據,那位只有去謝家拜訪才能見到人的謝家主總算出門了。
“請謝家主進來。”
謝老爺進門時,步履匆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幾隻箱子。
他一身灰色長袍,雖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卻並不見頹敗的佝僂,倒像一株紮了根的老松,有一種枯而彌堅的勁道。
面上還帶著一些憂國憂民的愁緒,這神態崔熠熟啊,他當時望著破破爛爛的大壩,也是這麼裝的。
“崔大人,”謝老爺拱了拱手,沒等讓,就在客位坐下,“大壩遭毀,聽說壩上人手吃緊,老夫心裡過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聽說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幾只箱子。
“紋銀三千兩,權當給修壩的百姓添些飯食。此外,謝家的青壯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壩,務必在八月前將這壩都修好了。”
崔熠坐在上首,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有謝老爺這句話,我便寬心了。”
他端起茶,沒喝又放下:“這幾日忙著修壩,案子的事,倒是顧不上了,方家當真膽大包天,只是造火藥的硫磺找到了出處,這硝石卻還沒查清楚。”
瞧見謝家主要皺眉的樣子,崔熠一笑,道:“不過這事就是方家乾的,與其將精力花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不如以大壩為先。”
兩個人坐在這裡打些馬虎眼,但誰都清楚那硝石究竟從哪裡出來的。
方家當謝家的馬前卒,可也不願意一力承擔,而且一家湊齊原料太過明顯,那硝石定是出自謝家的冰鋪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著查,不過不像對方家快刀斬亂麻,好幾日過去,謝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個小嘍囉出來頂罪。
崔熠說的是真心話,重勢不重刑,現在首要的是將大壩修好了。
與其現在撕破臉,不如拿著這個把柄,讓謝家安生一段時日。
“崔大人高義,明州安穩,賴此一線,若有用得上謝家的地方,人力銀兩,絕不推辭。”謝老爺連連稱讚崔熠這個年輕卻有出息的後生。
起身告辭,步子依舊從容,只是走出廳門時,風吹過,謝老爺袖中那隻手,才慢慢鬆開。
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反將一軍,甚至還被抓個人贓並獲,面子裡子丟個乾淨。
這位崔知府這一招將計就計,抓了方二爺擔罪,淹了謝家不少良田,還壓著衛所、謝方兩家甚至明州百姓齊心協力把壩給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謝家,謝老爺當真要讚一聲實在高明。
他們可真是小瞧這個都城來的大少爺了,生就一張好臉,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
若是讓崔熠知道謝老爺對他的閱讀理解,他定是要扣兩分的,謝老爺還是漏了重要打分點,他還要藉此事挑撥離間呢!
大壩修建程序突飛猛進,崔熠也沒忘去大牢裡見一見那位背鍋俠方二爺。
方晉堂關在最裡頭那間,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亂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著木柵欄看他。
“方晉堂,你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幾分,事敗你一個人擔,你可知道謝家主方才來找我了,他說都是方家的錯,他們謝家一無所知。”
“方二爺,壓上身家性命當人家的白手套,一髒人家就把你脫了丟了,你說你圖甚麼呢?”
方晉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這裡挑撥離間,這招對我不管用。”
崔熠嘆一口氣,道:“都是真心之語,方二爺不願意聽那本官也不說了。”
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
到了門口,跟牢頭吩咐:“方家若是有家裡人要來望,通融通融,收點東西就讓他們進來望兩眼,說會兒話。”
出了光線昏暗的大牢,日光照在身上,崔熠笑了笑。
確實是挑撥離間,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知道,但人真的是很奇怪,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中圈套。
而且崔熠只是闡述事實啊,他方晉堂只要稍微動腦子想一想,他若覺得公平無怨的話,那他才真是傻帽。
他方晉堂是敗了,等摺子遞上去,八成要被判個流放起步,可他能生啊。
崔熠早查過,他兒子一大堆,還是個慈父呢,都得多來牢裡望望他們的爹啊。
崔熠可不怕這些方二代們針對他,畢竟他們本來也是要針對他的,蝨子多了不發愁。可這挑撥離間一旦傳染開來,謝家和方家還能像之前那般鐵板一塊嗎?
崔熠拭目以待。
***
白日裡使了一籮筐詭計,等下值崔熠去陰陽官署接顧令儀的時候,碰見李景文點頭打了個招呼。
李景文暗暗稱奇,今日他跟在崔知府身邊,腦子裡全是他似笑非笑、四兩撥千斤的模樣,怎麼這滿肚子壞水的人,一下值眼神都變清澈了?
這可當真是有兩副面孔啊!
恢復清澈眼神的崔熠到了陰陽官署,老實給顧令儀打扇,他再瞧見傅九章,心境十分平和。
甚至聽他和顧令儀在天文上聊得來,崔熠心中還頗為得意。
傅九章再好,和顧令儀有再多話說,可顧令儀還是最喜歡他這顆果子啊!
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吃完晚膳,他剛到書房,觀棋就鬼鬼祟祟給他塞了幾封信。
“主子,又是都城江公子寄來的。”
崔熠一一拆開,之前剛到明州,他就收到了江玄清的信,全是些問他和顧令儀究竟如何了的陳腔濫調,崔熠置之不理。
離開都城,他就要和此人絕交了,而且若不是江玄清,那日在碼頭他怎會如此狼狽,還差點害得顧令儀要與他和離!
江玄清當真是個覬覦別人妻子的卑鄙小人,簡直罪無可恕。
又瞧見一些質問之語,崔熠皺了皺眉頭,決定回一封,他提筆就寫——
【玄清見字如晤:
抵明州後諸事繁雜,未及回信,見諒。
這些日子與皎皎朝夕相處,漸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原該早日告知於你,只是府中事務纏身,一時耽擱。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會真心為我高興的。
望兄保重,勿念。】
寫罷,擱筆。
吹了吹墨跡,又看了一遍,滿意地折起來。
最近實在是心情好,就讓江玄清跟著自己一塊高興高興吧。
作者有話說:小崔:正宮位置穩了,人的心態也就平和了
令儀(夜裡翻身):等等,我是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今天比之前都要早~明日再接再厲,爭取再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