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哄人 “顧令儀,你可真會哄人。”
從西廂奔往竹林趕時, 崔熠又氣又急,速度快的連身後的那幾個軍士都有些跟不上。
若是沒那口暗箱,他今日根本不會離開房間, 可顧令儀把箱子讓給旁人, 獨自去犯險了。
竹林他和顧令儀白日來過,崔熠下意識循著白日的方向尋人, 半路上碰見零星幾個賊人, 崔熠和身後的軍士聯手,很快便制服了。
既然他們還在尋,那顧令儀就還沒被抓住。
最近增強了鍛鍊,顧令儀體力比從前強不少,可她沒辦法一直跑, 現下大概在哪裡躲著。
幾乎是立刻, 崔熠想到了白日裡她差點跌下的排水溝, 白日裡瞧落葉叢叢,都讓人誤以為是平地,夜裡黑漆漆的,就更難發現異常了。
趕到了地方, 迅速解決附近的兩個賊人, 崔熠試探地喚她。
竹葉抖落,夜色中,他看見灰撲撲的顧令儀探出頭來。
先是慶幸,隨即一口氣噎在胸口,她居然還在笑。
方才他若來晚了,她被那兩個歹人發現了可如何是好,將自己置於險境,居然還嬉皮笑臉的?
崔熠板著臉蹲下身, 把她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衣袖劃破了,手背上幾道劃痕,裙襬全是泥。
“有沒有哪裡——”
話沒說完,懷裡撞進來一個人。
顧令儀撲得太猛,崔熠單膝跪地才穩住,兩隻手本能地圈住她後背。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抱他,顧令儀一定是害怕了。崔熠強行硬起來的心腸一下子變得軟塌塌的。
他收攏手臂,把她箍緊,下巴抵在她發頂,甕聲甕氣道:“你答應好在箱子裡等我的,你說話不算話,顧令儀,我生氣了,很生氣。”
顧令儀心跳得很快,還沉浸在自己真對崔熠有不軌心思的震驚中,聽到崔熠生氣了,她很是好奇,崔熠生氣是甚麼樣子?
和爹一樣吹鬍子瞪眼大小聲嗎?但崔熠現在說話悶悶的,聲音一點也不大,他也沒蓄鬚。
顧令儀動了動,仰著腦袋,就著月光打量他的臉色。
崔熠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
顧令儀想了想,微微歪頭,直直望著崔熠,迅速眨巴兩下眼睛。
崔熠眉宇間的褶皺不自覺鬆開,嘴角也隱隱要翹起來了。
嗯,崔熠生氣一點也不可怕,瞧著還是很好說話的樣子,顧令儀放心了,又重新抱回去。
她將臉埋在崔熠懷裡,道:“好吧,是我出爾反爾了,那我怎麼補償,你才能消氣?”
“我不知道,你要自己想辦法。”抱著顧令儀,心軟得都快化了,可崔熠得生氣,不然下次她還這樣。
臘月的風灌進竹林,凍得人發麻,即使要生氣,崔熠也將身後的披風解下來,裹在顧令儀身上。
甚至瞧見顧令儀走得很慢,大概是累狠了的樣子,生氣的崔熠蹲下身來。
“上來。”
她趴上來,胳膊搭在他肩上,整個人軟軟地貼著。
崔熠託著她膝窩站起身,一步一步,踩過滿地落葉。
“顧令儀,你騙人,你出門時候說‘我就躲在屋裡能照顧好自己’,我告訴你‘躲箱子裡等我回來’,你也應了。”
顧令儀趴在崔熠的背上,誇他:“崔熠,你記性真好。”
“那是自然,”崔熠面上露出笑,想起自己要“討伐”她,語氣急轉彎道,“記性好才能發現你出爾反爾,讓你無從狡辯。”
“哎呀,今日情況特殊,下次不會了。”
“呵,我看你明明是下次還敢……”
***
崔崇之趕到陛下新安置的偏殿時,天邊已經隱隱泛了點青色。
他本打算在階下跪到陛下起身,鎮國公府被扣了謀反的帽子,總要有個態度。
誰知剛至廊下,內侍便迎出來:“國公爺,陛下宣您進去。”
崔崇之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整了整甲冑,隨內侍入內。
殿內燈火通明,趙陟靠在榻上,面色疲憊,眉心擰緊。
崔崇之撩袍跪下,叩首,久久沒有起身。
“陛下,臣疏忽了。”他聲音發沉,額頭抵在手背上,“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讓陛下受驚,是臣之過。”
趙陟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頓了片刻,道:“山火是朕讓你去救的。你若連這也攬上身,那朕豈不是也要認一個識人不明?”
崔崇之仍跪著。
“崇之,”趙陟嘆了口氣,聲音裡透出疲乏,“朕今日實在累了。你還要朕親自下去攙你不成?”
崔崇之這才起身,垂手而立。趙陟沒有繞彎子,三言兩語將這場動亂說了一遍。說到最後,他抬眼看向崔崇之,面上露出一絲笑意:“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今夜若不是二郎,朕怕是凶多吉少了,二郎實在是個膽大心細又忠君愛國的,你是沒看到,那麼多人都圍著一處,獨獨二郎注意到了香爐不對勁兒。當時香爐爆炸時,他牢牢擋在朕的身前……”
說起昨夜的驚心動魄,趙陟還心有餘悸,自然對扭轉局面的崔熠讚不絕口。
崔崇之聽得是一愣一愣的,二郎膽大是真的,心細勉強算吧,對他媳婦是心挺細的,至於甚麼忠君愛國,那就是天方夜譚了。
他從沒聽說過哪個忠君愛國的會問他老子要不要篡位的!
但陛下說得言之鑿鑿,難不成二郎真轉性了?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是他崔崇之沒跟上二郎的成長和變化?
聽了一耳朵的誇讚之語,最後還得了一個協理調查此次叛亂的差事,崔崇之知道,這是陛下在表態,他相信鎮國公府是清白的。
崔崇之叩謝道:“陛下的信任,臣感念於心。”
“有人想挑唆崇之你與朕的關係,決不能讓他們如願了。”兩人來回幾句,再追憶一番昔日情誼,便又是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樣。
等天完全放亮,崔崇之和大郎聊過,便將二郎也叫了過來,他仔細打量一番,二郎真的改邪歸正,迷途知返了?
只是這小子昨夜救駕立了大功,一大早臉色怎麼還這麼臭?
“這又怎麼了?”崔崇之問出口就後悔了,招二郎的話頭做甚麼。
崔熠可不管便宜爹後悔不後悔,他噼裡啪啦地抱怨起來:“爹,我覺得大哥實在不像話。”
崔崇之嘴巴閉得緊緊的,二郎怎麼又來告狀了。
但崔熠可不需要他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他整日在外頭巡邏,大嫂懷著孕還要來禮佛他不勸就算了,怎麼還不留點保命的手段給她?我留了一口暗箱給令儀,當然她讓給大嫂沒問題,令儀心地良善,大嫂懷著孩子也沒辦法,但崔珣他怎麼好意思,他就只靠嘴護著大嫂?哦,不對,他也沒有嘴,他說話還不中聽……”
崔熠昨夜氣得睡不著覺,對顧令儀生不起來氣,仔細一想罪魁禍首就是自家大哥。
“若是他能想周全些,昨夜令儀何至於以身犯險?”
“大郎不是撥了幾個部曲去護人嗎?”崔崇之提醒道,大郎只是沒料到賊人居然如此針對他們鎮國公府。
“哦?爹你替大哥找補?也是,娘和三弟也是自己管自己,娘順帶還去保護皇后娘娘了,爹你是一點都不用操心,只自個兒去救火就是了。果然是上行下效,有其父必有其子。”
“……”崔崇之不料這火還能燒他身上,他果斷改口道,“你說得對,大郎是想得不夠多,你等我待會兒就說他。”
是崔崇之將二郎叫來的,迫不及待將二郎打發走的也是他。
崔熠明明一副滿腦袋都是他媳婦的沒出息樣子,但崔崇之總覺得這小子沒安好心。
昨日二郎奮不顧身地救駕,他還是忍不住惡意揣測,難不成二郎之前說得對,他當真是生性多疑?
***
昨日兵荒馬亂的,定在今日離寺倒是沒變,只是三法司帶人挨個盤問過一遍才肯放人走。
顧令儀和崔熠是一塊被問的,顧令儀據實以告,沒有絲毫隱瞞,畢竟鎮國公府剛被汙衊謀逆,自然是不遺餘力地貢獻細節。
她記性極好,從如何發現寺中有異動,再到那隊“龍虎軍”的相貌特徵,口音、用兵器的習慣都講個清清楚楚。
年輕的刑部官員筆下頓了頓,忍不住抬眼讚一句:“少夫人不僅臨危不懼,還很有斷案的天賦。”
崔熠附和道:“自然是有,不過我夫人擅長的事情實在太多,無意深耕於此罷了。”
顧令儀回憶一番,補充道:“我問那頭領要帶我走哪條路,他說出東側門,經碑林往山腳,這個門許是有些講究。”
此言一出,宗人府來旁聽的官員面色僵了僵,寺裡都是皇親,宗人府也獲了一個監理之責。
顧令儀自然知道這幾日護國寺的東側門主要是開給採買和雜役進出,這些事都是六皇子在管。
“當然我一人許是記不清,夜裡崔家的那幾個部曲也聽見了,企圖擄走我大嫂的那幾個叛黨據說也抓了兩個活口,諸位大人可以交相驗證一下。”
顧令儀這邊說完,崔熠又講他是如何發現丹爐的異常,以及他道:“那些叛軍的衣著兵器雖然都是龍虎軍制式,但在肅州時,我同我父親稍微改良了刀劍鍛造的工藝,所以如今我們龍虎軍的刀要比旁的軍隊鋒利不少,諸位可以到時候找來比對一二,便能知道對方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大理寺的官員聽得點點頭,這倒是證明國公府清白強有力的證據了。
要配合查案,離寺時間推到了下午,顧令儀和崔熠再去大雄寶殿內給允昌上一炷香,便隨著大部隊登車離寺了。
下山的路顧令儀果斷給她和崔熠都叫了挑夫,昨夜這麼一折騰,又睡得少,真的是渾身痠痛又腿軟。
上了馬車,崔熠還是那副氣鼓鼓的樣子,他又詳細聽了一遍昨夜顧令儀經歷的兇險,聽得他心驚膽戰的,更決定不能輕易消氣了。
既要生氣,便強行忍下好奇心——
顧令儀特地抱著一個匣子上了馬車,也不知裝的甚麼,這麼寶貝。
崔熠腰板挺得筆直,臉朝著窗外。
馬車顛了一下,顧令儀順勢往他那邊歪了歪,肩膀抵上他的手臂。
崔熠沒動。
又顛一下。她整個人靠過來,腦袋落在他肩上,蹭了兩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闔上眼。
崔熠:“……”
都說了他還在生氣了。
很快,路途上搖搖晃晃,崔熠攬住顧令儀,叫她睡得更穩當些,崔熠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自己也往後靠,閉上眼。
***
馬車停在國公府門前時,傍晚已至,顧令儀裝模作樣地錘了兩下崔熠的肩,說他辛苦了。
顧令儀這般體貼,定是服軟了,崔熠自覺自己也該稍稍退一步,他問:“你這匣子裡裝著甚麼?”
顧令儀沒賣關子,崔熠的耐心比她想象中更足一點,居然憋到現在才問。
蓋子開啟,崔熠定睛一瞧,竟然是兩顆冬筍,他道:“昨夜那樣亂,我都忘了這事了。”
“但我還記得,這可是我的救命恩筍,”顧令儀看著崔熠,道,“崔熠,我是出爾反爾沒藏在箱子裡,可你給我留的保命之法不止箱子,筍子也是。”
正是因為他們昨日去尋筍,顧令儀才能熟悉竹林的地形,得以周旋一陣子。
“我說了我喜歡掌握主動權,大嫂懷孕了,為了事情能順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我才將箱子留給大嫂,自己去了竹林。”
“當時雖然情況緊急,但我不是沒頭沒腦地送死,我仔細想過的,我不僅認得竹林的路,還能看星星,再加上有周百戶擾亂視聽,我很惜命的,不會為了逞一時意氣,而拿性命當兒戲。”
說到這.裡顧令儀忍不住嘀咕:“當然我也確實不是算無遺策,沒想到周百戶不認路,不然我不會這麼狼狽。”
“我知道你為我沒藏在箱子裡生氣,但崔熠,我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做過的事難道不也是一口可以保護我的箱子嗎?我從來沒有離開它,將裝在我的身上一起帶著走了。”
說到最後,顧令儀微微傾身,離崔熠更近些,看著他的眼睛道:“其實昨夜在竹林的排水溝裡,我就彷彿待在那口暗箱裡,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顧令儀,你可真會哄人。”崔熠望著顧令儀,心口痠軟一片,她這一番話下來,自己簡直頭暈目眩的。
“那你被哄好了嗎?”
“嗯。”崔熠從鼻子裡嗡一聲,“哄好了。”
他都快被她哄得找不到北了。
消了氣的大廚奔波了一日,當晚把那兩顆救命恩筍切成滾刀塊,和焯過水的雞塊一起下進砂鍋。
等鮮美熱騰的湯入了口,再一路暖到胃,顧令儀忍不住彎了彎眼睛,喟嘆道:“崔熠,救命恩筍做的湯可真好喝啊。”
作者有話說:有人誇令儀——
小崔:甭管是不是在鬧彆扭,開團秒跟,他也要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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