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混亂 合該有此一劫,不如認命吧。
“我方才睡著了, 巡邏的腳步聲沒聽見,”崔熠屏息聽了下,眉頭微蹙, “但誦經聲確實比前兩晚小。”
“所以你趕快去找——”
顧令儀話未說完, 腰間忽然一緊。崔熠不知何時已挪過來,隔著棉被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正緊緊地抱著。
“崔熠, 你在做甚麼?”
崔熠一板一眼道:“你在害怕,我保護你。”
這時候抱甚麼抱,要趕緊做事才對,可崔熠抱得實在太緊,緊到壓下了那些戰慄, 緊到她方才悄然攥緊被角的指節, 竟一點點鬆開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也聽見他的。
顧令儀頓了頓,才再開口道: “你要趕緊出去幫忙,寺廟裡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夜裡行走,這絕不正常, 國公爺如今不在, 大哥帶著京營的人手守外門卻沒覺察到甚麼,說明這些人大概一直藏在寺裡,甚至來祈福的皇族中有內應,他們費盡周折這時候潛進來,必有圖謀,甚至可能是要刺殺陛下。他們特地設計山火調走國公爺,這事八成要波及到鎮國公府……”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性,你都得去找大哥和陛下, 不能將國公府置於被動之中。”
顧令儀一五一十分析完,崔熠卻還是紋絲不動,顧令儀嘆一口氣:“崔熠,我沒那麼害怕了,正事要緊,我就躲在屋裡能照顧好自己。”
當顧令儀擰了他胳膊一把,崔熠才鬆開手:“外面有那麼多人呢,如何輪到我出頭?”
若今晚顧令儀不在這裡,他二話不說就出去了,可明知今晚有一場風波,他不能將顧令儀一個人留下,萬一有人闖進來怎麼辦?
要崔熠說,崔珣是國公府世子,既然未來要繼承這滿府的榮耀,就該擔起國公府的重擔,外面的事他理應妥善解決才是。至於便宜舅舅,皇帝身邊還有錦衣衛和金吾衛,堵得跟鐵桶一樣,若這都被算計刺殺成功了,說明他不僅御下不嚴,甚至命中合該有此一劫,不如認命吧。
他們都這麼大的人了,能自己管自己,但顧令儀不一樣,崔熠歸她管,就不能在明知有危險的情況下離開她。
顧令儀咬著牙,她沒想到崔熠這般胡攪蠻纏,她居然還要花時間勸他出去!
“崔熠,我討厭等待,我喜歡掌握主動,如果我們都縮在屋裡確實安全,但只能等事情塵埃落定,接受旁人帶來的結果。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我是手無縛雞之力,但你不一樣,你上過戰場,跑得還快,大事上不掉鏈子,我希望你能出去,盡力讓事情順著對我們有利的情況發展。”
崔熠垂著眼,沉默著起身,點燈容易打草驚蛇,他摸黑摸到自己帶來的箱籠,開啟箱子。
顧令儀幾乎被他氣笑:“穿昨日的就行,沒人看得見。”
這大半夜的,這麼危急的時刻,崔熠還要挑一身衣裳?
將裡面的衣裳拿出來,崔熠又去床邊牽上顧令儀的手,引她下來看。
“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 他握著她的手腕,讓她指尖觸到箱壁內側那枚穿紅絨繩的銅錢,“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這個箱子是特製的。”
崔熠向顧令儀展示這個箱子的用途。黑漆衣箱長三尺,高二尺,揭去首層薄屜,拿掉換洗衣物,下頭便是一道暗格。暗格以寸半厚梓木為壁,內襯舊棉被胎,足以蜷臥一人。
箱背雕了螭虎紋三處,是能用來透氣的孔洞。
箱蓋合上後,人在內牽動絨繩,銅錢翻轉,箱蓋內側暗簧彈出,牢牢卡死擋板,從外頭打不開,撬不動。
顧令儀驚訝地檢查一番,這箱子平時就放在家裡,出門崔熠總帶著,僕從抬進抬出的,沒人多看一眼,不曾想內有玄機。
“裡頭還放著一把匕首,用來防身的。若是外面鬧起來,你到時候就將門開啟,屋內東西弄亂,假裝倉皇而逃的樣子,然後躲箱子裡等我回來……”
既已下定決心,崔熠也不耽誤,利落穿上外袍,推門的瞬間,身後忽然傳來輕而急的腳步聲。
袖口被輕輕拽住了。
“崔熠,若外面實在危險的話,比起主動不主動的,還是你的命最重要,到時候你就跑回來,我們再一同想辦法……”
他轉身,抬手揉了揉她發頂:“好。”
說完再無半分遲疑,門開啟,夜風湧入,又很快被關上的門阻攔,崔熠大步離開。
***
寺廟裡只聽得見不太響亮的誦經聲,崔熠出來時還沒亂起來,多虧顧令儀的敏銳,她應當在賊人剛佈局的時候就發現端倪了。
崔熠沒立刻去陛下的住處,就算賊人當即一擁而上,金吾衛和錦衣衛也不是吃素的,能抗一段時間,而且他的首要目標是保全鎮國公府,而不是保護陛下。
崔熠奔著山門而去,崔珣帶領的京營就守在外圍。路上崔熠有意繞開巡邏隊伍,既然寺中有內鬼,那便不能輕易叫人,誰知道求助的是敵還是友。
親哥雖然時常犯傻,他們卻實實在在站在一邊。
崔熠竄出來的時候,崔珣正一身甲冑在山門口守著,瞧見突然冒出來的人影,反手就是一掌。
掌風擦著崔熠額角過去,堪堪收住。崔珣看清人,眉頭擰成死結:“二郎,你這大半夜的來做甚麼?”
“大哥,寺裡怕是混進賊人了,恐對陛下不利。”崔熠長話短說。
“今夜外面沒人來,是有內鬼?”崔珣面色沉下來,轉頭開始調動人馬,沒質疑崔熠話中的真實性,崔熠不會拿此事開玩笑。
留下二十人守山門,再叫幾個自家部曲去護家裡的女眷,以防有亂驚擾了她們。
“餘者整隊,隨我入寺。” 話音未落,人已往陛下的別殿趕。
行至中途,迎面撞見了金吾衛巡邏的兩隊人馬。
走前頭的那個是指揮僉事薛勝展,他一聲令下手下人便攔住了崔珣:“崔世子帶京營之人守的是山門,緣何往寺裡闖?莫非有不臣之心?”
火光映著薛勝展半張臉,明暗參半。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崔珣按住身側的刀,但還是試圖同薛勝展交涉。
崔熠張望一番,衝著後面那隊帶頭的謝於寅,道:“謝僉事,你們金吾衛是不是夜間半個時辰一波,一次兩隊人?”
謝於寅一怔,點頭。
“寺裡有賊人摸清你們的巡邏頻次,插著你們的空檔往陛下那邊去了。”崔熠語速極快,“我們不是要硬闖,京營的人是去救駕的。”
謝於寅沒有立即接話,他看看崔熠,又看看崔珣,刀柄在掌心來回碾磨。
從小一起長大的,他自然信崔熠,但他不敢信鎮國公府,若鎮國公府真是謀逆,自己插一腳,那也太冤了。
正此時,陛下別殿方向驟然大亮。
一簇猩紅的煙火“咻”地撕裂夜空,在半空炸開。緊接著,喊殺聲也炸響開。
心中那桿秤陡然傾斜,謝於寅心一橫,命手下軍士直接掉頭,往陛下住處趕。
薛勝展厲聲喝止:“謝於寅,說不定崔珣他們就是去與賊子會和,你身為金吾衛居然不攔嗎?”
謝於寅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崔世子是不是賊子還不曉得,陛下那邊肯定是賊。你在這裡糾纏,不如先去救陛下!”
謝於寅帶人走了,金吾衛撤走一半,薛勝展攔不住了,崔珣拔出腰間長刀,三兩下便打出一條路來。
一行人到了趙陟下榻的別院時,院內已亂成沸鼎。
空曠的院落裡最顯眼的本是中間的一尊銅爐,此時卻被穿甲持刀的人群擋個大半。
趙陟髮髻散了,幾縷灰白垂在耳側,一手按著不知誰遞來的劍,卻沒有拔。他被錦衣衛和護駕的金吾衛牢牢圍住,但賊子人多勢眾,甲光密密匝匝。
為了護住趙陟,他們只能且戰且退,正被堵在院中的香爐旁。
崔熠一瞧清賊人的披甲便皺了眉頭,左片壓右片,肩吞是狴犴紋,肅州龍虎軍制式,他爹之前帶的兵就穿這個樣。
崔珣帶人進來,正要加入戰局,一聲“世子!”從賊人頭子口中喊出。
“世子!您終於來了!狗皇帝已經被圍住,命休矣——”
為首的賊人頭目竟然朝崔珣的方向拱手,趙陟眼神陡然銳利,錦衣衛和金吾衛圍得更緊。
謝於寅暗叫不好,不會崔家真是要當亂臣賊子了吧!那他今日不攔,是否會被劃入同黨?
崔珣咬緊牙關,心中震怒,但只滯了一瞬。此刻任何辯白都是浪費時間,只會讓反賊奸計得逞。
他刀勢絲毫不停,反而因暴怒更添三分狠厲,“噗嗤”一聲將擋在他前面的反賊捅了個對穿。
崔珣抽刀,對著自己身後的京營將士,喝道:“逆賊亂我軍心,誅之!眾將士聽令,剿殺所有亂黨,護衛陛下!”
京營甲士應聲湧入,崔熠混在人群中,自覺兄長做得沒錯,可方才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趙陟雖然未命錦衣衛和金吾衛攻擊崔珣,卻明顯收縮了防線,將京營將士“客氣”地阻隔在更外圍。
崔熠隨便舞兩下刀,沒賣甚麼力氣,就算逆黨被擊退了,他們明顯是要咬鎮國公府一口。汙衊容易,自證清白卻難。
顧令儀說得對,還真是衝著鎮國公府來的,今日若是不管,指不定哪日鎮國公府就要被抄了家。
場上反賊雖多,但一時之間也難以一口氣突破重圍殺了趙陟,可若是一時殺不掉,來救駕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他爹在隔壁山救火,看見訊號也一定會帶人趕回來的。
殺不了趙陟,他們鬧這一通只為嫁禍他們鎮國公府?這也損失太大了,又不是沒有更輕巧的辦法,譬如寫寫密信,偽造他們通敵甚麼的。
崔熠手上划著水,視線卻在場上來回打轉,陡然之間,他注意到了院中的那個大香爐,它冒著煙,白中帶著點灰藍,這煙並非直向上升,中間空一小節。
山火飄來的煙使得廟裡一直有些嗆人的,崔熠聳聳鼻子,好似聞出硫磺的味道?
想到甚麼,他默默退了半步,瞧著正在香爐旁,被人團團護住的趙陟,崔熠眯了眯眼睛——
假裝甚麼都沒發現是不是也可以?
***
西廂,楊楹坐在榻沿,手按著小腹,一言不發。顧令儀握著她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門外是崔珣留下的五名部曲,外面已經鬧起來了,隱約有兵刃撞擊、喊打喊殺之聲。
瞧見楊楹面色發白,顧令儀不知如何安慰。
大嫂還懷著孕呢,早知是這個情形,來護國寺之前說甚麼也勸她別來。
本就等得焦急,外面突然傳來交談聲。
“世子夫人,”外頭有人喊道,嗓音洪亮,“世子說此處危險,命我等護送夫人往安全處暫避!”
顧令儀按住楊楹的手背,自己走到窗邊,從欞格縫隙朝外望去。
外面十餘人披甲而立,為首那人正與崔家部曲交涉,聲稱自己是龍虎軍三營千戶麾下,奉世子命來迎家眷。
顧令儀瞧得心一沉,崔家根本沒帶龍虎軍來,這些人從哪裡冒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小崔:外面有那麼多人呢,我不想出頭,我要陪令儀。
便宜大哥:……
便宜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