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夭折 真可惜,留給他的時間實在不多了……
進了冬三九, 一年最冷的時候到了,外面呵氣成霧,滴水成冰。
清晨, 崔熠起身, 外袍穿好,他伸出食指, 輕戳儼然不動的被窩。
“令儀, 起來晨跑了。”
毫無動靜,被窩裡的人似是睡得極沉,絲毫不受他的影響。
崔熠嘴角牽起,這幾日顧令儀早上都是背對著他,半張臉都埋到被子裡, 只露出發頂。
他沒忍住, 大膽地伸手揉了揉顧令儀的發頂, 柔軟滑順,崔熠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嘴上說著:“還沒醒嗎?睡得真香啊。”
薅了兩下,睡著的人還是原來的姿勢, 崔熠戀戀不捨地收手。
好了, 點到即止,顧令儀雖然在裝睡,但太過分了,她還是會起來揍他的。
顧令儀沒起來,自然只有崔熠一個人孤零零地去晨跑了,其實這幾日崔熠也沒打算要拉顧令儀出來,外面有些太冷了,上午拉顧令儀在屋裡活動活動, 打打八段錦、練練五禽戲就夠了。
晨跑回來吃過早膳,剛在書房坐了一會兒,觀棋進來遞了封信給崔熠,聲音壓得極低:“主子,是從沂城寄過來的。”
沂城,崔熠只認識一個在沂城的人,他下意識瞄了瞄顧令儀,她正皺著眉頭在驗算甚麼,應是沒留心他這邊的動靜。
崔熠揮手讓觀棋下去,微微側身,拆開信來看,前面都是說新法的實施情況。
【鹽引換糧是良策,但實施起來多有阻礙,因著此前朝廷負責軍糧籌集運輸,不少將領官員從中撈到油水,此策若施行,必將損害他們的利益。這些官員陽奉陰違,在收糧時故意刁難,挑剔成色、剋扣斤兩,並且暗中宣揚鹽引兌付無期,藉此打擊商人運糧的積極性……】
【還有承明你說的那些,要找到官方供糧,商人運糧、軍隊缺糧以及鹽引投放之間找一個平衡……】
崔熠看到這裡的時候,逐漸坐直了身子,江玄清此人做起事來還是頗有能力的,當初將沂城分給他,一是離得足夠遠,二是這裡離寧王的封地很近,有寧王這個大毒瘤在附近,這塊地界情況絕對複雜難纏,足夠拖江玄清一陣子。
後面江玄清提到前些日子還遇見火燒糧倉了,崔熠挑挑眉,當初在邊關沒少打交道,寧王果然不負所望,一如既往地能折騰。
【不過好在我那夜恰巧難以入睡,起身巡視糧倉,意外發現有人故意縱火,將賊人當場抓獲,不至於釀成大禍。】
崔熠嘆一口氣,顯然反派對上男主,還是略輸一籌,甚麼恰巧夜裡睡不著,那明明是主角光環發力了!
【我這邊整體順利,但看如今情形,怕是年前都回不去都城了。】
回不來好啊,崔熠眉毛一下揚起來,算算日子,他二月初會試,若是動作快的話,三月就能定下外放,到時候打一個時間差,江玄清回都城,他和顧令儀離開,便再也不用礙眼了。
外放一般在一個地方要待兩三年,不知道夠不夠江玄清的主角光環失效,原書結局的時候好像是江玄清成親快兩年,也就是明年秋天。
那時候江玄清和顧令儀之間那令人深惡痛絕的羈絆會不會消失?
崔熠不知道,先靜觀其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能想到解決的辦法。
遠離都城,江玄清的瘋症似乎都好了許多。看到信前面內容時,崔熠如是想道。
結果看到末尾最後一段,崔熠嘴角抽了抽。
【崔熠,你與皎皎近來相處如何?你我都知她脾氣就那樣,若你實在氣得慌,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稍稍容忍一二……】
高興早了,江玄清果然還是病得不輕。
最後再看到江玄清那句【不知她近來如何?盼回信】,崔熠眉頭皺得打結。
這人真是心裡沒譜,成天關心別人的夫人,輪得到他關心嗎?
顧令儀停下筆,順著前人的思路,測算天體運動時多是算數,不停地改良內插法,一旦想提升精度,便引入修正項,從簡單內插,逐步轉化為二次差內插,三次差內插……
前朝的歷法精度又進一步,引入弧矢割圓術,用上了圖形。
顧令儀不得不想,三次差內插精度已經不錯,再接著增加修正項,提升就有限了,若想在精度上有大幅的躍升,還是要引入圖形和模型,不能僅在數字的計算上下功夫。
但古往今來,傳下來數算書對圖形的研究並不多,如何才能找到這方面的書籍呢?
顧令儀正待問崔熠,前些日子他去了內廷一趟,不知宮內可有這方面的藏書,一抬眼,崔熠怎麼一臉的憤懣?
再瞧見他手裡拿著張信紙,這是看誰的信,都把自己看生氣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顧令儀覺得崔熠是一個雖愛攀比,時而膽小,但為人算得上溫和,能把他惹生氣,想來對方大概是讓人忍無可忍了。
顧令儀有些新鮮,好奇道:“崔熠,誰給你寫信了?竟能讓你都不高興了。”
話音一出,崔熠第一反應是趕緊收起信,但好在他剋制住了,只悄悄打量她神色:“是江玄清的信。”
“哦。”顧令儀又沒了興趣,江玄清惹誰生氣都不出奇,這人實在很不會說話。
從前鬧矛盾,江玄清三兩句話都讓她覺得堵心,何況剛剛粗粗一瞄,崔熠手裡的信滿滿當當寫了幾大頁。
“他在沂城碰見火燒糧倉,我覺得有些地方的官員實在太過猖狂了。”
“這樣啊,”顧令儀有些敷衍地應道,還能寫信,說明沒被燒出個好歹,“你與他確實關係好,還為他抱不平起來了。”
“應該的,畢竟從小就認識了。”崔熠對江玄清致以咬牙切齒的關心,正想著如何不聊此人,就見顧令儀起身,難得主動邀他一起出去走走。
垂著眼聽話起身,崔熠將信胡亂塞回信封,雖然顧令儀面上不顯,但江玄清在她心中分量定然不輕,一提到他,顧令儀行為都反常了。
呵,在意江玄清又如何?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回來了。
這般想著,崔熠腳步又輕快起來,甚至地上有幾枝僕從還沒來得及清掃的枯枝,他都一一撿起來,沿途不忘信手敲兩下道旁嶙峋的假山石,到了堆枯枝的角落,才一併丟了。
顧令儀瞧見他這樣嘴角忍不住翹起些。
果然崔熠這個人特別需要出來放放風,哪怕有點不順心,在外面逛兩圈就立馬恢復了。
顧令儀努力將臉往毛領裡埋了埋,小聲嘀咕道:“崔熠你冬日和夏日裡還是少生氣。”
這麼冷的天,還要跟他出來走,冬日裡崔熠還是少點不高興吧,夏日裡太熱也不好。
崔熠沒聽清,偏頭問她剛剛說甚麼。
顧令儀從毛領裡抬起半張臉,呵出的白氣暈溼了睫毛。透過那點溼濡,瞧見日光下崔熠風姿明發的模樣,怔了怔神。
算了,讓他挑時節生氣有些難為人了,出來走走而已,權當強身健體了。
“說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怎麼瞧著更挺拔了。”
去肅州前,江玄清一行人數崔熠個子最矮,那時候崔熠總不願意同他們並排走,如今他最高了,倒是天天往人家旁邊湊,想來崔熠保準愛聽這個。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崔熠也不懶散了,站得直直的:“令儀你可真有眼光,我也覺得我又長了些。”
顧令儀見他嘴都笑咧開了,心想下次他自己懶得出門走,崔熠又不高興的話,不如直接誇他又長高了,直接一步到位吧。
就是崔熠都快十九了,真可惜,留給他長高的時間實在不多了。
***
臘月將至,窗欞上已凝了層霜花。此前顧令儀與顧知舒約好要去曲成侯府一趟,她一直放在心上,也同堂姐一起下了帖子,只是大堂姐推阻說冬日裡曲成侯老夫人又病了,她頗為繁忙,怕容易招待不周。
顧令儀便想說要探病,結果大堂姐又婉拒了,說老太太病中不愛見人,讓她們等一等再來。
這般推三阻四的,連顧令儀也覺得不對勁兒了,好在曲成侯府門雖難開,但也沒辦法一直關著門,最終定在明日和堂姐過去。
正想著明日備甚麼禮,崔熠匆匆從致遠堂回來,一掀簾子便道:“令儀,明日曲成侯府你怕是去不成了,先太子的遺腹子允昌夭折了,前幾日的事了,陛下按著訊息沒散出來,今日下了旨說正值陰陽交替,歲序將更之際,讓皇族姻親都去護國寺祈福禳災,明日就出發。”
“允昌?”那個孩子重陽宮宴上顧令儀見過,將將五歲,深受陛下和娘娘寵愛,斯文俊秀的,竟說沒就沒了。
“對,是允昌,說是小孩子貪玩受了涼,一場高燒沒挺過去。” 崔熠語氣沉了沉,伸手將窗子推嚴了些,彷彿這樣能將凜冽的冬意多攔住些。
顧令儀抿了抿唇,先吩咐歲餘去遞信給兩位堂姐,致歉她明日失約之事,然後便去找楊楹,大嫂前幾日剛被診出有孕,若是不方便奔波,事情也可交給她安排。
“多謝弟妹體諒,我月份尚淺,身子骨也沒問題,倒是不好躲此事,我一道過去,到時候少跪些便是,不過確實往來安排上,能有弟妹幫忙,我也能輕鬆些。”
顧令儀也不多勸,楊楹是個聰明人,做甚麼自然心中有數,她忙不過來自己再搭把手便是。
時間緊,安排一大家子的出行並不輕鬆,顧令儀從花廳出來的時候,天色都暗了。
本想草草對付兩口,早些歇下,畢竟明日還要早起。
誰知一掀廂房的棉簾,飯菜的香氣便傳來,崔熠正在擺筷子,轉頭熱騰騰道:“今晚我下廚,之後幾日在廟裡都要吃素,我們抓緊時間吃最近最後一頓好的。”
顧令儀洗過手坐下,崔熠做了東坡肉,實在是滑而不膩唇齒生香,夾菜的間隙她良心隱隱不安,壓低聲音道:“崔熠,你表侄沒了,我們這麼吃是不是不太好?”
崔熠嚥下嘴裡那一口,道:“又不是我們害的,儘管吃,表侄還挺講道理的,他不會在意的。”
顧令儀:“……”
作者有話說:令儀:良心不安,但嘴裡實在很香。
最近天天卡卡的,明天我一定要早一點,不熬大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