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靈山 可她來接他了。
他要少去看顧令儀, 崔熠下定決心。
穿書小半年,崔熠混在江玄清的好友堆裡,見了顧令儀好多次。
任何比試顧令儀都想贏, 贏了會抬著下巴對你說承讓了, 全然口是心非,她臉上明擺著贏你不過順手的事;顧令儀總在看書, 指尖撚著書頁翻得嘩啦啦, 看得極快,每次手裡都不是同一本;顧令儀喜歡差使人,並且理直氣壯,若你不動,她會看著你歪歪頭, 像是在疑惑你在墨跡甚麼, 怎麼不去幹活;顧令儀討厭酸的, 新產的果子先讓你嘗一嘗,你說不酸,她才肯吃,偶爾被騙吃到酸果子會變得皺皺巴巴, 等她緩過勁兒來, 必定要捶你幾拳……
顧令儀是輕盈明快的,不管一行有再多人,讓人總想看她,看她在做甚麼,看她高興不高興。
崔熠暗罵自己沒出息,人家是書裡的女主,有她自己的男主,她是個有未婚夫的人, 自己為甚麼總是盯著看?
她和江玄清天作之合、情深似海,他跑來摻和甚麼?
崔熠想得很明白,可大概他是穿書的,身體不夠聽話,總做些違揹他意願的事——
說好了要避開,可還是一次次赴約。
說好了不看,卻還是悄悄在人群中尋她。
說好了這個世界都是假的,可心跳得那樣快。
崔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周遭的一切都那樣真實,怎麼會是一本小說呢?
書裡的顧令儀總是和江玄清綁在一塊,彷彿喜怒哀樂都由他起,和眼前明亮耀眼的顧令儀真的是一個人嗎?
也許原著只是這個世界的一種對映,未來的走向並不和原著一致,顧令儀也不是書裡的那個紙片人。
就像在初遇的那條巷子裡,顧令儀選擇扭頭就走,而不是和原著一樣叫侍衛去救人。
漸漸地,崔熠不僅忍不住關注她,甚至迫切地想要證明顧令儀是不一樣的,她不是故事裡那個一心男主的女主角。
剛巧那時距離肅州戰亂爆發沒多久了,崔熠告訴自己,他想試一試合情合理,他要驗證這是否就是那個小說世界,若他做出和炮灰男配崔熠一樣的行為,不去改變劇情,是否一切會和原著中的發展一模一樣。
但凡不一樣,就證明顧令儀就不是書中的那個女主,日後她不會為了江玄清赴湯蹈火,她不會在歷經磨難後還對江玄清情根深種。
秉持著這樣的心理,即使崔熠知道自己將在靈山被設計走丟,知道身邊的一個小廝已經被寧王世子買通,他還是應了江玄清的約,去靈山賞雪。
大冬天的爬山看雪,說甚麼去山頂烹雪煮茶,簡直是腦子有病的行為,他順著小廝的挑撥和謝於寅爭執起來,然後一氣之下一個人脫離團隊就顯得更有病了。
最後被騙,一個人被丟在半山腰的岔路口,越走越偏,怎麼也找不到回去的主道,更是病入膏肓。
崔熠在風雪中被凍得直跳腳,新下的雪漸漸遮掩他來時的痕跡,崔熠看著天色大致算了算時辰,心想如果顧令儀不是紙片人,便不會像原著劇情中那樣來找他,他只用等兩個時辰後再自己走下山就好了。
飄雪的天是好看,但冷得厲害,崔熠慶幸那黑心小廝沒把他的大氅也搶走,一開始他還有心情跑跑跳跳,後面手腳都有些凍僵了,刺痛得疼,他躲到突出的岩石下面,藉此擋一擋寒風。
冬日裡天黑得早,天色漸暗,少了日頭的餘暉,在徹骨的寒冷中,崔熠甚至想到了獨身一個人國外的時候,倒黴地出門扔垃圾卻被搶了裝著鑰匙和手機的外套,身上只剩睡衣,腳上的是拖鞋,住的地方鳥不拉屎,荒無人煙,合租室友出去旅遊,鄰居還是個有種族歧視的,根本敲不開門。
崔熠就瑟瑟發抖地徒步走了幾公里借了個電話打給房東,然後再走幾公里回去等開鎖大叔來。
當然此刻與那時還是有很大不同的,當時他等在門口,希望開鎖大叔能不能效率高點,快點來,或者自己到處旅遊的室友從天而降。此時守在山溝溝裡,崔熠縮成一團,一邊抖一邊祈禱顧令儀千萬別來,她千萬別和江玄清是天生一對,金玉良緣。
大概命運真的愛和崔熠開玩笑,開鎖大叔讓崔熠等了很久,室友那時候正在歐洲,不想她來的人卻來了。
黑暗中,聽見沙啞的女聲一遍遍喚著“崔熠、崔熠你在嗎?”,崔熠閉了閉眼睛,凍懵的腦袋似乎重新活動起來,他咬著牙應道:“顧令儀,我在這兒!”
邁開兩步想去迎,腿卻蹲麻了,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雪地是鬆軟的,摔著並不疼,可崔熠卻一下摔紅了眼眶,摔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手支在地上,仰頭望著提燈籠走過來的顧令儀,雪地裡的燭光顫顫巍巍,只映出那一截白皙的下巴。
顧令儀的確是別人的女主角——
可她來接他了。
***
鷂子風箏在空中翺翔,思緒從靈山的舊事中脫離,崔熠手裡牽著風箏線,眼睛望著身側顧令儀。
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崔熠抱著看笑話的心打破了劇情,想看故事裡的女主如何接著走劇情,可她的應對在他的意料之外。
靈山那一次,崔熠主動走進劇情、順應劇情,他多麼希望故事裡的那個顧令儀不是她,可她提著燈籠來了,就和原劇情一樣。
對於顧令儀,崔熠是輾轉反側、無可奈何。
很快崔熠就去了肅州,出發前他和顧令儀約了一盤棋,他想若是還能活著回來,若她沒和江玄清成婚,他務必、務必要爭上一爭。
此時此刻,江玄清已經在前往沂城的路上,而顧令儀在他的身邊。
崔熠不依不饒:“你為甚麼不回答我,提到當初我去謝你,你卻隨便打發了我,是不是心虛了?”
顧令儀差點被崔熠這話噎到,她算半個崔熠的“救命恩人”,她有甚麼好心虛的,這簡直倒反天罡了!
畢竟是四年前的事了,顧令儀仔細回憶一番,當初為甚麼不見崔熠,她道:“我被我母親罵了,那日折騰到大半夜才回來,實在很不成體統,我母親氣得禁了我的足。”
崔熠的氣焰頓時消失:“原來是我連累你了。”
“那倒不是,”顧令儀搖頭,“等我說清楚原委,我母親氣也消了,也不關我了。我當時不想去見你,是覺得你有點太蠢了,我怕我見了你就想罵你。”
其實雪地裡找到崔熠的時候,顧令儀就想罵人了,就這麼隨隨便便被人算計了,連累她天黑了還在山上找人,崔熠的腦袋是擺件嗎?也就看著好看,實際一點作用沒有?
“但那日你一瞧見我有點太可憐了,趴在地上要哭不哭的樣子,又凍得臉煞白,我就不好開口了。”
顧令儀怕她一數落他,他就要嚎啕大哭了,崔熠小時候哭的樣子她還心有餘悸,這小子身強體壯的,一哭能哭好久,嚎得人都要聾了。
而且叫別人看見了,還以為她怎麼他了呢。
“那日沒見你,也是聽說你在家中把自己關了好幾日,好不容易才被勸出來,我怕忍不住罵你,你再接著把自己關回去,國公爺和長公主怕是要找我爹談心了。”
“而且我想你能把自己關在家裡,許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蠢笨之處,果不其然,人反思還是有作用的,如今你就聰明靈光許多。”
說到這裡,顧令儀還是有些好奇,好奇蠢蛋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她問:“當初你和謝於寅吵了一架,明明是帶著觀棋和浮昌兩個小廝,你怎麼會由著浮昌先遣觀棋下山回家,又被浮昌丟在半道上了?我們上山走的西側大道,他帶你走東邊的小路,你不會覺得不對勁兒嗎?”
“而且你是怎麼和謝於寅吵起來的?他路過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覺得是他看不起你?這個理由也夠蠢的。”
崔熠:“……”
他無言以對,他能說他是故意中套的嗎?
顯然不能,那就只好承認自己蠢笨了。
“額……當初、當初年少氣盛,自尊心強了些,浮昌同我說他來過靈山,覺得上山和下山走不一樣的路,能看更多的風景。至於觀棋,是浮昌說我鞋襪溼了,觀棋腳程快,讓他回家先把熱水甚麼的都備好,這樣一回去就有乾淨衣物和薑湯,不至於著涼。”
顧令聽了,嘖嘖稱奇,甚至鼓了鼓掌:“真不知道你是國公府少爺,還是浮昌是少爺,他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差給你說‘崔熠,我看你不順眼,要不你自己找個地方死一死吧’,然後你應‘好啊,你覺得我死哪裡合適’”
之前不提她都忘了,如今是都想起來了,那天那樣冷,深山老林的,天都黑了還要去找崔熠,不罵崔熠兩句還是心中不爽。
靠著主動提及,崔熠捱了頓時隔四年的罵,他認真承認錯誤:“這事做的是沒長腦子,經此一事,我發現人不能渾渾噩噩,做人做事都要上心才是。”
認了錯,表達從此洗心革面的中心思想,崔熠還是沒忍住,問道:“那你呢,顧令儀,大雪天你不待在家裡,陪江玄清附庸風雅,爬山賞雪,這就正常了嗎?”
顧令儀頓了頓,隨即和崔熠一樣痛快承認道:“嗯,確實挺蠢的。他說想去,就陪他去了,現在來看簡直愚蠢至極。”
許是都想到過去做的蠢事,兩個人看著彼此,都笑了起來。
不能再看著顧令儀笑個不停了,崔熠抬頭看著風箏,轉移話題道:“當初你是怎麼發現浮昌有鬼,又是怎麼找到我的?謝於寅之前和我說,他們聽了浮昌的話,都以為我和觀棋一道先回國公府了。”
浮昌把崔熠丟在山裡,下了山到歇腳的木屋中等著,江玄清他們一到,便說崔熠生氣先走了。
顧令儀道:“是鞋子,浮昌說你一個時辰前就走了,留他下來和我們報信,屋裡生了柴火,他的鞋子卻溼到了鞋幫,他一定剛到木屋沒多久,不然待了一個時辰,就算裡面沒幹,鞋面也不會那麼潮了。”
“令儀你當真敏銳,連一個小廝的言行舉止都注意到了,堪稱明察秋毫。”
其實顧令儀也沒主動懷疑人的念頭,雖然崔熠和浮昌那日都有些奇怪,但笨蛋的行為總是這樣讓人難以理解。她當時能發現浮昌的不對勁兒,只因她自己鞋子溼得不舒服,這才注意到浮昌的鞋。
雖然與崔熠想象的明察秋毫有些出入,但算殊途同歸,顧令儀點點頭,應下崔熠的誇讚,沒有絲毫不好意思。
“至於怎麼發現你,西邊就一條大道,我們順著走下來沒發現你,浮昌又想害你,那必定是選在了最複雜的東邊。我問了靈山的山民,他們經常進山採藥,很多女人小孩都去,因此畫了簡單的路線,容易繞來繞去的拐角就那麼幾個,一一排查就是,而且夜裡找到北斗便能知曉方位,找到你並不難……”
崔熠攥緊了風箏線,顧令儀說的輕描淡寫,但那日他趴在地上,隔著朦朧的燭光,顧令儀身上落了不少雪,鞋快都溼透了,頭上的簪子也歪歪斜斜。
崔熠忍不住打斷:“你別謙虛,若是簡單的話,江玄清他們怎麼都沒尋到我?”
顧令儀下巴微抬,道:“於我自然不難,對他們確實很有些難度。”
說著顧令儀瞧見崔熠那有一搭沒一搭放風箏的樣子,問:“你是不是有些累了?累了就給我放一會兒?”
看出她眼中的興致,崔熠只好累了,將線軸交到她手中,還假模假樣說一句:“辛苦你了。”
“不客氣。”顧令儀心滿意足。
顧令儀不愛動,卻是真心喜歡放風箏的,這時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天空,只要風箏線在手上,看多久都行。
崔熠就瞧見平日繞著院子走半圈就說累了的顧令儀拽著風箏線,走了小半個時辰。
甚至勸退顧令儀的不是體力,而是狂風。
上一刻還只是拂動衣角的微風,下一刻,日頭便被不知何處湧來的雲絮吞沒了大半,風勢毫無徵兆地轉烈,呼號著從曠野盡頭平推過來,捲起枯草與塵土,劈頭蓋臉。
風箏線猛地一緊,高飛的鷂子劇烈地顛簸了幾下,果斷離開了線,投身狂風,被裹挾著成了一個愈來愈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際。
大風之下,室外驟然變冷,而他們走得有些遠了,要想進屋又費了些功夫。
好不容易進到屋裡,顧令儀的頭髮亂糟糟的,上面還沾了草葉,甚至凍得直打哆嗦,同出門時的光鮮亮麗全然不同,像是落了難一般。
怎麼又被他搞砸了,崔熠很是懊惱,手忙腳亂地接過僕從遞來的厚襖,展開,囫圇將顧令儀整個裹住,用力攏緊。
崔熠愧疚道:“對不住,許是今日不該帶你來放風箏,又讓你受罪了,這個風箏還是你從顧家帶來的,定是十分喜愛,我想辦法再給你……”
顧令儀費力地從領口處拱出腦袋,髮髻徹底鬆了,碎髮糊了小半張臉。
崔熠被可愛地頓時忘記自己在道歉了,只顧得上看她。
“不用道歉,”顧令儀笑了笑,努力將手從厚重的布料裡伸出來,輕輕拍了拍他還在忙亂繫帶子的手背,“我今日挺開心的,多謝你今日帶我出來玩。”
“至於風箏,跑了就跑了,也許鷂子也不想被線牽著呢。”
“唔——崔熠你怎麼又抱這麼緊。”顧令儀的聲音都被壓得扁扁的。
“噓,大哥也是這麼抱大嫂的,我們別露餡了。”
作者有話說:小崔掙扎了片刻,最後:兄弟你值得更好的,但配不上這麼好的,還是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