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進宮 自然是顧令儀說得都對。
午後吃過飯, 崔熠特地去致遠堂找過崔崇之一趟,他這個便宜爹生性多疑,別神經繃太緊, 搞出甚麼昏招, 得穩一穩他。
“令儀一直想去外面看看,我成親前便答應過她, 日後自然是她去哪裡我便跟著去, 所以我想著等會試考完,只要中了,不管名次如何,我都自請外放,這樣陛下也放心些, 父親你覺得如何?”
除了膝下的幾個皇子公主, 陛下把姓趙的宗親全都放到地方去了, 一個都沒在都城任職,絕不讓宗親染指權力中心。
崔熠是長公主的兒子,姓崔,不姓趙, 但若是日後高中授文官, 哪怕他名列一甲,難不成他還真能進翰林院當內閣預備役嗎?
崔熠當時和顧令儀提自己會帶著她外放,絕非信口開河,他確信自己一定能辦到,哪怕中間有人跳出來作梗,陛下和崔崇之為了時局和權衡,也會想法設法將崔熠給“趕”出去。
崔崇之盯著這個過分出息的二兒子,見他言之鑿鑿, 肯定萬分的樣子,狠狠鬆了一口氣,感覺懸在全家腦袋頂上的劍都移開了些。
果然二郎這個媳婦娶得好啊,少年人想去外面看看怎麼了?她和二郎簡直天造地設,天生一對!
“為父覺得甚好,若真能高中,我腆著這張老臉也去找陛下給你尋個好些的去處,避開窮鄉僻壤之地,讓令儀過得舒舒服服的,別苦了人家姑娘。”
崔熠心裡樂開了花,表面推拉一番:“這不好吧,父親你向來不願走人情關係。”
崔崇之當即反駁:“又不徇私枉法,找一個好點的去處罷了,這是為父應當做的。”
不僅應該做,甚至他將其列為全國公府最重大的待辦事件。
之前在肅州,崔崇之已經看出來了,自己這個兒子有口吃的就行,放哪裡都能活得好好的,但兒媳就貴重多了,若是地方太窮困,顧尚書絕不會讓女兒跟著出去的。
兒媳不跟著,那兒子還不得賴在都城?
為了將兒子趕緊送走,走走後門算甚麼?這時候不走,日後家裡可能被這小子禍害得連前門都沒得走了!
獲得了老父親的真心承諾,崔熠興沖沖地回自己院子,直奔書房,外放一事有明確的進展了,他得和顧令儀邀功。
書房裡,顧令儀正伏案看書,崔熠走過去剛想出聲,就瞧見自己那塊桌面空空蕩蕩,他又轉頭掃一眼身後的書架,不可置通道:“顧令儀,你讓我看的數算書和習題怎麼都不見了?”
顧令儀視線從昨日新得的《演算法統宗》上挪開,抬頭看崔熠,道:“此前我不知你能中舉,這才教你數算,如今你中了經魁,還是全力備戰會試吧。”
縱使顧令儀覺得數算用處頗大,但在世人眼中,明經科的地位遠不如進士科,日後仕途前程也是差距顯著。崔熠既已在鄉試拔得頭籌,無需另尋出路,只順著這條道接著走就是了。
“不是……”崔熠還想和顧令儀接著一起討論做題呢,若是不學了,他倆日後在書房還能說上話嗎?
見崔熠似是有話要說,顧令儀合上眼前的書頁,做出認真傾聽的模樣,道:“你有甚麼想法可以說。”
崔熠能有甚麼想法,他就是想坐顧令儀旁邊,想和顧令儀說話,可惜現在這些都不能告訴她。
“我覺著……數算能叫人思考明智,”崔熠道,指尖在空蕩的桌面上點了點,“我一看《九章算術》,就有許多的想法冒出來,沒有誰是一輩子只能做一件事的,哪怕是要備考,也可以有些愛好?”
說完崔熠腦子轉得飛快,要展露哪些數學天賦才能說服顧令儀?
微積分夠用嗎?
見崔熠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顧令儀怔了怔,她主動將崔熠的書收起來,其實是怕他不好意思。
鄉試結果已出,她不想崔熠因不好意思拒絕她的幫助,而硬著頭皮浪費時間學下去。
崔熠是個很不錯的合作物件,顧令儀願意主動做些事情,維繫好他們的關係。於是她主動撤了他的書,崔熠若不想學了,順坡下驢就是了。
可原來驢子想待在坡上。
“若你喜歡的話,那就接著學吧,有不明白的就來找我,你的書和題冊都收到你右手邊書架上的小箱子裡了。”
“還有別的要討論的嗎?沒有的話,我接著看書了。”顧令儀說著作勢要重新翻開書頁。
崔熠沒想到不用長篇大論,喜歡這個理由在顧令儀這裡就足夠了。
眼看著顧令儀要翻書下線聊天,崔熠連忙伸手按住書脊,道:“還有,我想說一個好訊息——”
“我方才和父親說過若高中後我謀外放之事,他答應了。”
聞言顧令儀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這太過喜形於色了,她心想,微微偏過頭去,說:“這事不著急,你還沒會試,等你高中了再說也來得及。”
“顧令儀,”崔熠俯身,湊到顧令儀那一邊,逮住她帶著笑意的眉眼,“我瞧著你這人很是有些口是心非,都高興成甚麼樣兒了。老實說吧,我中舉後你嘴上一直沒提這事,心裡是不是在擔心我會像江玄清那廝一樣反悔?”
“自然沒有,”顧令儀坦誠地看向崔熠,當然有,但不能告訴合作物件,嘴巴上要說點好聽的,她甚至蹙了蹙眉,“崔熠,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呢?”
崔熠想說這是在虛張聲勢。倒打一耙,但望著顧令儀漂亮的眼睛,微微蹙著的眉頭,他當即腦子裡一團漿糊——
還能說甚麼呢,自然是顧令儀說得都對。
***
一天之內,都城內,崔熠桂榜第三的訊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江府,聽到丫鬟們的討論,宋氏氣得在家摔了套杯盞,牙都快咬碎了。
當真氣人,老天如何就由得王氏這個眼高於頂的猖狂!
身邊的婆子戰戰兢兢地安慰一番:“夫人,上次京闈鄉試第二會試卻榜上無名,又何況那只是個第三名呢,會試可是全大幹的舉子競爭,與鄉試不同的,咱家公子可是板上釘釘的探花郎,旁的人許是明年二月會試就現原形了,夫人何必置這個氣呢。”
也是,不過一個鄉試罷了,宋氏稍微氣順些,吩咐道:“去將表小姐叫來。”
她倒要問問,天時地利人和的,玄清也去找過她兩回,怎麼就一點進展沒有!
平陽侯府,謝於寅被母親叫到跟前,母親恨鐵不成鋼:“瞧你從前還笑崔熠跟個傻子似的,人家不僅娶到了令儀,現在還桂榜第三了,我看你才是那個傻子才對。”
對於後面母親那套要他爭氣,好生辦差的話,謝於寅都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都是——
崔熠居然中舉了?還是京闈第三?
那崔熠豈不是不去金吾衛了,那個討人厭的金吾衛指揮同知還要再待一陣子?
等等,不是,江玄清、宗澤、崔熠……他們怎麼一個個的都中了?
有沒有可能其實鄉試很容易,要不他也去試試?
謝於寅神思不屬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書房裡隨便拿了本充場面的《中庸》。
這書當真神奇,沒看兩頁就叫人恨不得昏睡過去,謝於寅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強打著精神又看了兩行,頭越看越低,恨不得埋到桌子下頭去。謝於寅抖著手將書合上,起身走兩步,轉瞬便覺得自己不困了。
他望著書桌上的《中庸》,吩咐身邊小廝道:“明日給我再買一本《中庸》回來,我一看此書就昏昏欲睡,這書裡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藥了?”
小廝:“……”
有沒有可能不是迷藥,而是公子你壓根不是這塊料?
都城中訊息傳開,皇宮中趙陟將緊急的摺子看完,正準備去外面走走賞賞秋景,突然想起甚麼,問身邊吳公公道:“今日初七,今日鄉試放榜?”
鄉試結果由禮部裁決就好,名單不用從趙陟這裡過,趙陟也就沒提前打聽,得知今日確實是放榜日,他追問:“承明考得如何?中舉了嗎?”
吳公公早有準備,報喜道:“中了中了,崔二公子還是桂榜第三,今年鄉試的經魁呢。”
聞言趙陟有些意外,承明居然真的中了,又想起他說因著策論考軍政,他考得平平,沒答好還能拿第三,這就讓他有些好奇了。
“去禮部叫今年的鄉試主考官來,帶上承明的卷子,我要瞧一瞧。”
禮部侍郎馬明昌拿著前五名的卷子進了文華殿,將卷子呈給陛下後,整個人背後都汗溼了。
要知道三年前那場春闈,兩個主考官,一個德高望重的被貶到犄角旮旯,最終年事太高經不起折騰死在任職路上,至於另一個,那就是虞侍郎了,正是因為他死在獄裡了,馬明昌才當上這禮部侍郎。
從前陛下不過問鄉試的,今日特地過問,難不成是出了甚麼岔子?
既都送來了,趙陟便從第一名的開始看,頭名策論寫得很有氣勢,並且很是大膽敢言,凜然直諫。講監軍職責過大,外行指導內行,又論軍隊屯田被軍官豪強侵佔,當予以打擊……
此人對大幹軍政的確有所瞭解,而且切中時弊,趙陟很快翻下一份卷子,第二名就平實許多,委婉地點出軍政有哪些改良空間,又提出了些可以重啟的舊制。
從《管子》平準論到前朝的和糴法,論證“官府當設平準倉,於邊地豐年糴糧,荒年糶糧,以穩糧價、安軍心”。
此人章法嚴謹、博古通今,趙陟掠過翻到了第三名,也就是自己外甥的卷子。
這份卷子開篇不言過,大幹現在邊關是缺錢缺糧了,但至於是誰的原因,怎麼造成的,崔熠隻字不提。
他只說如何解決缺錢缺糧的問題。
【於豐收之地、糧賤之時,以鹽引、茶引為抵,招商賈預購代儲。待需用時,憑引於近邊支取,可省漕運之費十之三四。此所謂“以虛引代實運,以商力補官勞”。】
崔熠說此法能讓商人代替官府幫軍隊籌糧,官府不用再承擔運輸損耗。
【邊商到邊地納糧,官府發鹽引,久而久之,商人為了節約損耗,必會形成商屯,即邊商在邊地開墾種糧,邊防糧食問題迎刃而解。】
崔熠又在後面講此策可能的弊端,譬如此舉涉及鹽政,需要提防鹽政的腐敗問題等等。
趙陟在這份卷子上停留了許久,等得馬明昌是兩股戰戰,直到趙陟放下卷子,問他:“這名次是如何定的?”
馬明昌據實以告,不敢有絲毫隱瞞:“臣與翰林院學士方長鵬一同決議,唯這第三名有些爭論,方學士覺得此子策論提出的方法雖好,但避重就輕。臣卻覺得此法新穎,更難得的是切實可行,或可一試。”
最後討論不出來,一人退了一步,方長鵬同意此子入選經魁,馬明昌也給了方長鵬面子,只將此子點作第三。
趙陟沒再多說甚麼,只讓馬明昌將其餘四份卷子帶走了,扣下了崔熠那份。
趙陟想召崔熠進宮,剛開口卻想到今日初七,再過兩日重陽宮宴崔熠就入宮了。
再想起那小子上次進宮謝恩,一副想黏著媳婦的樣子,趙陟便算了,小夫妻新婚燕爾的,等後日外甥進宮再問不遲。
***
九月初九,重陽節至,晨光已透著些清寒。
今日要進宮,顧令儀坐在梳妝檯前,任閏成盤弄她的頭髮。
顧令儀睡眼矇矓,精神頭有些不濟,昨夜和崔熠兩個人聊數算聊得有些晚了。
崔熠躺在他開闊的地鋪上,提出《九章算術》中均是以例題來教人數算,上來就問田幾何,粟斤兩,問為何不能將規律與定理提取出來,先教方法,再舉例子驗證。
顧令儀當時給的回覆是數算應當使人明智,引人思辨,共同交流探討,若著書人如判官斷案,斬釘截鐵只告人“此即真理”,那與填鴨何異?
話是這麼說,顧令儀卻睜著眼睛想到了半夜。
她說得沒錯,可崔熠說的也對,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要熱愛算學,許多人大概都是學來致用,這樣一來,與其循循善誘,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們遇到這類情況該怎麼算,或許更為實際。
頭髮盤好了,歲餘在外面問閏成頭梳沒梳好,叫閏成出來搭把手,似是拿甚麼東西,顧令儀便讓閏成先出去幫忙,等會兒再梳妝。
晨光透過窗欞,軟軟地落在妝臺上,顧令儀支著額,對著敞開的妝奩挑了幾支簪子,倦意便漫上來,眼皮漸沉。
模糊中,聽見腳步聲漸近,只將簪子往邊上一推:“閏成,今日插這幾隻簪子就好。”
顧令儀繼續閉目養神,髮間傳來細微觸感——那指尖略鈍,指節分明,帶著習武的繭。
顧令儀驀地睜眼。
銅鏡裡,崔熠正微微蹙眉,捏著一支簪子在她鬢旁比劃,見她醒來,他眼睛一亮,手下卻沒停,又一支簪子穩穩插入髮間。
顧令儀歪了歪頭,她怎麼感覺頭上簪子插得怪怪的。
“這好看嗎?”顧令儀疑惑。
“很好看。”崔熠就差拍胸脯回答了。
正在顧令儀猶豫之中,崔熠眼明手快地把剩下的花鈿安了上去。
顧令儀瞧不見後面,她打算站起來湊到鏡前細細瞧,這時閏成打簾進來,抬頭一瞧,腳步頓住,眼睛瞬間睜圓了——
只見自家小姐好端端的髮髻上,亂七八糟插了一腦袋簪子。
閏成:“……”
小姐!你對你漂亮的腦袋做了甚麼!
作者有話說:閏成:天塌了,好醜啊。
小崔:審美爛,但手腳快。
今天雙更失敗,但這章比平時長了一點,我明天中午努力努力,看能不能把雙更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