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紅燭 夜裡千萬剋制住自己,別獸性大發……
宴席上, 崔熠喝了不少,好在他酒量不錯,都不用觀棋扶, 自個兒回了靜思堂。
秋日裡夜風帶著涼意, 吹得崔熠越發清醒,今日是他和顧令儀大喜的日子, 也是幾方碰頭的大場面, 崔熠反覆回憶有沒有出甚麼差錯。
顧令儀作為新娘全程蒙著蓋頭,除非開天眼,否則發現不了甚麼端倪。
雖然具體細節些許不同,但國公府和顧府這邊的結親說辭都是崔熠痴戀顧令儀,兩邊碰頭也不擔心有紕漏。
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江玄清那頭, 但他也安排了長公主多和岳母打交道, 再說江玄清目前還沒從哪裡衝出來揍他, 應當還是混過去了。
崔熠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下來,他都有些理解電視劇裡做壞事的人為甚麼都要寫日記了,因為他也很想寫。
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不過是捅的窟窿太多, 不寫下來都怕自己忘了。
但崔熠忍住了,他怕一旦寫了,哪天等江玄清發現端倪,主角光環一發動,他的日記從天而降,直接送到顧令儀面前,來一個人贓並獲。
崔熠站在臥房門前,之前門外守著的婆子都不在, 想來被顧令儀打發走了,屋裡面有瑩瑩的光亮透出來,顧令儀應當還沒睡。
崔熠抬手輕叩,小聲問:“我方便進來嗎?”
很快門開啟,暖黃的光暈從顧令儀身後漫出來。
她顯然梳洗過正準備就寢,穿著粉白色交領寢衣,濃密烏髮鬆散地披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格外白皙小巧。
崔熠跟著顧令儀走進去,這明明是他住了許久的房間,一切都很熟悉,可多了一個顧令儀,崔熠視線一時不知該落在何處。
最後只好盯著顧令儀垂在腰間的髮梢,在絲絹布料上掃來掃去。
那布料一定有些癢吧,崔熠胡思亂想。
關上門,屋內只剩顧令儀和崔熠兩個人,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細響。
顧令儀轉過身,崔熠連忙停下腳步,準備聽顧令儀吩咐。
她一定想好了今晚的安排,他聽她的就好。
他猜的沒錯,顧令儀早想好了,她板著一張臉,道:“方才觀棋提早過來說你快過來,浴房裡的水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直接去梳洗。”
“桌案上放了一本書是九章算術,我提前都做好了註釋,你今夜應當將第一章方田篇看完,不懂的先圈出來,然後有甚麼問題明日再問我。”
“等你看得差不多了,要再去外間叫一回水,然後再睡下。櫃子裡有新褥子和被子,你在榻上鋪好就睡那兒。”
顧令儀吩咐得井井有條,自然是崔熠睡榻,難不成還要她去睡嗎?
崔熠連連點頭,只是視線不住地掃過顧令儀的耳朵,那裡有一個細細的耳洞,而且顧令儀的耳朵紅了。
崔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不知是不是手在外面吹太涼了,顯得耳朵竟這樣燙。
顧令儀見崔熠並無異議,便鎮定地轉身準備往床邊去,如果忽略她比平日更快的步伐的話。
“等等。”崔熠忽然出聲。
顧令儀疑惑地回頭,等待他的下文。
“今晚我還是在床邊打地鋪吧,這樣離得近些,若是有甚麼意外,我們也好遮掩。”
能有甚麼意外?總不會有人半夜突然闖進他們屋子裡來?但終究睡榻還是睡地上的都是崔熠,現在天氣還沒那麼涼,就隨他吧。
“好,那我先睡了,你去看九章算術吧。”
顧令儀上了床,將床帳放下,崔熠抱著九章算術,覺得這書實在很難,他來來回回就看那幾句。
【今有田廣十五步,從十六步。問為田幾何?答曰:一畝。】
旁邊寫著顧令儀的註釋【十五步乘十六步為二百四平方步,即一畝。】
【何為乘?即同類數的累加,若去除實物,只提數,十五個“十六”相加,是為十五乘十六,結果為二百四,你是否能理解?】
【若無法理解,我勸你到此為止,你於數算之上大概是一塊朽木,再另尋他法吧!】
顧令儀的字越到後面,筆鋒越利,瞧著寫字的力度變大,崔熠猜測大概顧令儀是被“他連這個都可能不懂”的推測給氣到了。
就顧令儀這個耐心,當老師怕是有些難為她,在現代應該拿不到教師資格證的,八成會被家長投訴。
崔熠越看越想笑,考慮到顧令儀睡了,他拿起一旁的杯盞,喝了口水壓了壓,以防笑出聲吵到她。
【算了,何為加?你先走三步,再走三步,一共走了六步,三加三為六,是為加……】
等看到後面,顧令儀耐著性子介紹何為加,怎麼轉化為乘,乘法的口訣與運算,一一攤開了揉碎了講,崔熠不再覺得好笑,他望了望床那邊,只看見紅色的床幔,感受著胸腔裡的動靜,崔熠發現他好像又有些心律不齊了。
書頁上的蠅頭小注密密麻麻,七日前顧令儀知道他鄉試失利才決定教他數算,這注釋定是這幾日間趕出來的,婚事籌備繁忙瑣碎,縱使手下人幫著忙前忙後,需要自己操心的事也不少,她這幾日想必很辛苦。
想明白這一點,崔熠頓時不再分心,他本來也學過高數線代,九章算術第一章方田篇其實主要講的就是平面幾何圖形面積的計算以及分數的四則運算,並不算太高深,崔熠很快就看完了。
若不是花時間來來回回看顧令儀的註釋,想必會更快。
【若你能看到這裡,想來不算榆木腦袋】、【崔熠,不要覺得看過了就懂,你要上手自己算一算】、【崔熠你困了嗎?我有些困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崔熠合上書頁,珍惜地撫平根本沒有翹邊的書角。
顧令儀之前尋書,有一本是劉徽註解的《九章算術》,顧令儀特地強調劉徽是數學大家,他的注本極有收藏價值。
可此時此刻,崔熠覺得他手上這本九章算術更珍貴,日後這就是他們家的傳家寶了。
將書妥善收好,崔熠又去外間叫水洗了個澡,觀棋還在守著,見崔熠草草披著件外裳出來,擠眉弄眼道:“恭喜公子得償所願了!而且公子當真英明神武,這都快小兩個時辰了!”
崔熠心想方才定了他家的傳家寶,也算得償所願吧,至於兩個時辰,那也是九章算術的功勞。
崔熠點點頭,到浴房裡劃了下水,又回房打好地鋪,終於能睡覺了。
躺了一會兒,一旁的床發出細微動靜,想必是顧令儀在翻身,很快,又傳來一聲。
原來她醒著,不知是一直沒睡著,還是被他方才進進出出的動靜吵醒了。
顧令儀其實睡了一會兒,只是陌生的環境,以及第一次和外男共處一室都讓她睡得有些不踏實。
即使她知道崔熠為人,清楚他們只是假結親,可崔熠若真是鐵了心騙她,要假戲真做,也並非毫無可能。
成親前母親給她看了避火圖,她知道洞房花燭夜是怎麼一回事,也清楚若是正常婚嫁,嫁個不熟悉的夫君,今夜照樣要做那事,可是終究不一樣。
若是崔熠先以假成親騙她,事成又反悔,那不一樣。
大抵腦海中想法亂糟糟的,顧令儀半睡半醒,在崔熠打地鋪的時候便徹底醒了。
“顧令儀,你還沒睡嗎?”她聽見崔熠的聲音。
顧令儀攥緊了身下的錦被,精緻的龍鳳繡紋在掌心皺成一團,她“嗯”了一聲。
“我太困了,實在扛不住了。顧令儀,我向來潔身自好,雖然我知道自己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但你要時刻記得我們的契約,夜裡千萬剋制住自己,別獸性大發,不要對我行不軌之事。”說著說著崔熠打了個哈欠,聽著就困得不得了。
顧令儀:“……”
她掌心鬆開,起身一把掀開床帳,屋內喜燭燃燒,燭光映在大紅銷金撒花帳上,再映到顧令儀面上,她惡狠狠道:“不用等你睡著,我現在就想對你行不軌之事,很想給你一拳。”
紅燭燃到了頭,漲紅了臉的顧令儀終究沒下來揍他,崔熠也沒再聽見翻身的聲響。
黑暗中,崔熠彎了彎眼睛,顧令儀呼吸聲輕輕緩緩,好安靜,真可愛。
***
第二日一大早,崔熠便醒了,此前早起苦讀的生物鐘實在頑固,縱使昨夜睡得很晚,依舊準時醒來。
崔熠將地鋪打理好,順便將自己拾倒好去外間了,吩咐丫鬟婆子進來服侍二少夫人。
顧令儀也沒耽誤,新婚第一日他們要去給長輩敬茶。
一切收拾妥當,出發之前,顧令儀又與崔熠打聽一番他家裡人的性情,崔熠一臉為難:“早先都說過,不過縱使父母心存偏私,但我還是親兒子,待我還是比旁人好的,定也不會為難你。尤其是我父親,知道我鄉試平平,近來對我越發和顏悅色。”
此話一出,顧令儀心都沉了,哪家的父親會希望兒子沒出息呢?
但顧令儀想到那日送考在貢院前看到的鎮國公,便知崔熠所言不虛。
“我兄長和三弟對我不太客氣,但總歸是平輩之人,大不了打一架,若他們給你氣受,你也不必忍著,該如何就如何,真鬧起來我替你受罰,我也習慣了。”
耳朵裡聽過不少崔熠的家庭情況,總算到了眼見為實的時候,顧令儀同崔熠踏入致遠堂,鎮國公和長公主高坐上首,兩側分別坐著世子崔珣和世子夫人楊氏,以及崔熠的三弟崔琚。
行過禮,奉了茶,國公爺果然如崔熠說的那般態度和煦,長公主也面帶笑意地送了她一整套足金的頭面當見面禮。
待到和同輩人認臉,世子瞧著有些強顏歡笑,崔琚更是明裡暗裡地瞪他二哥。
顧令儀:“……”
同輩之間竟不睦至此嗎?
不過大概是不願為難新進門的顧令儀,縱使對崔熠的態度不好,兄弟二人對顧令儀還是很和善的。
收了大嫂楊氏送的文房四寶,顧令儀行萬福禮謝過,大嫂楊楹的父親曾擔任過太子太傅,不過楊楹父親當時是先太子的老師,先太子離世後,太子太傅也是悲痛不已,自請離去到書院教書,不任實職了。
楊楹跟著父親一同去書院附近住下,不常活動在都城圈子裡,直到去歲嫁了鎮國公世子,顧令儀才和她在宴會上有過幾面之緣。
以貌取人的話,楊楹面容秀美,話不多,沉靜自如,瞧著並不難相處。
前面崔熠和他的兄弟們如何鬧,也不至於日日想不開跑後院來欺負她,大嫂好相處還是最重要的,
顧令儀轉身從歲餘手中接過盒子,將提前備好的魯班鎖和山海經繪本交到崔琚手中,他是在場唯一比顧令儀輩分小的晚輩,理應她來準備見面禮。
縱使小孩有些鬧彆扭的樣子,還是接了禮,道:“謝謝二嫂,我很喜歡。”
顧令儀也笑笑,就崔熠口中這貌合神離的一家子,也不求多相親相愛了,彼此關係過得去就行。
崔熠在一旁看著又鬆了口氣,今日這一關又混過去了,感受著大哥和三弟時不時衝他刺來的眼神,想必顧令儀也都看見了,也算坐實了他們兄弟不睦。
真不愧崔熠前幾日一通忙活,先是找大哥借了最寶貝的弓,然後在大哥千叮嚀萬囑咐之下還是弄丟了,然後又去和長公主告了一狀,將崔琚逃課、捉弄夫子的事都捅出去了。
既當了冒失鬼弟弟,又成了告狀精哥哥,才達成了今日的效果,崔熠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作者有話說:小崔在大崔、中崔和小小崔眼中的形象——
魔童降世。
二更的話,今天晚上努力寫,如果太晚了沒寫完的話,就明天上午發~作者努努力,爭取有哈哈
注:“今有田廣十五步,從十六步。問為田幾何?答曰:一畝。”出自九章算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