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波折 你有真心,可我對你無意。
“昨夜孫貴妃拉著我對你讚不絕口, 沈紹元的姨母盧氏就坐在我右手邊兩位,當時我餘光瞟見盧氏面上笑意就勉強了,等宴後盧氏更是找到我說之前的事還得再商量一二。”
“皎皎, 這事是母親錯了, 若是當日母親不提甚麼會試之後再定親,你也不會折中到鄉試, 早些定下, 也沒今日的波折。”
平日裡母親說話總是抬著下巴,頤指氣使的,此刻卻很是低落,顧令儀瞧見她眼下掛著淡淡青黑,想來雖然昨夜沒來找自己, 但母親也是輾轉反側, 壓根沒睡著的。
顧令儀搖頭:“母親, 此事怪不到你頭上,就算當時我們口頭定好了,真正走禮沈紹元總要知會父母,都城與兗州路途遙遠, 一來一回要等許久, 眼下的禍事是躲不開的。”
“而且就算真的定下來,別人聽見我們家和皇子扯上關係,哪怕有一紙婚書,人家該退親還是會退。”
王氏被說服,她忍不住去瞧皎皎的臉色,看她是否難過傷心,嘴上難得抱怨起丈夫來:“如此說來,我與你都是沒錯的, 那做得不夠好的就是你爹,緣何孫貴妃和四皇子盯上我們家?源頭還是出在他身上。”
淺淺埋怨過丈夫,王氏嘆了一口氣,接著道:“昨夜還得多謝永安長公主,孫貴妃拉著我不放,似是要當面把這親事定下來,還是永安長公主說了句話,將此事岔過去了。”
乞巧宴上,長公主眉毛一壓,似是聽得不耐煩了,同孫貴妃道:“沒見過的人見第一眼總是新鮮,孩子們年輕提一提就罷了,貴妃怎麼還放在心上了?”
“正是長公主仗義執言,這事才揭過去,不然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場。方才我已叫人備了禮去國公府,自是要感謝長公主的。”
顧令儀抿抿唇,幸好昨日看在書的面子上,對崔熠還算客氣,甚至稱得上禮遇。不然昨日若又讓他吃個閉門羹,今早再聽見他孃的出手相助,那便有些難為情了。
“確實該向長公主道謝,如今正值風口浪尖,我不好親自上門,等此間事了,母親再陪我去一趟國公府吧。”
王氏自無不應:“應該親自再去一趟,不過皎皎,沈家也未必因為此事退縮吧。”
“若先太子還在,四皇子想娶我的話,沈家與我家相看在前,自是無需避讓,可是先太子薨了,這局勢就截然不同了。”
先太子在時,人品才幹俱佳,不僅受當即陛下器重,也受群臣愛戴,是毋庸置疑的儲君之選。
先太子沒了之後,陛下大病一場,在剩下幾個明顯不及先太子,且各有缺點的皇子中難以做出抉擇,沒再立太子。
但向來權勢動人心,又何況是至高無上的那把椅子,二皇子被告發用厭勝之術剋死了同胞大哥,陛下震怒,派人徹查,卻查出是三皇子為了除去二皇子而故意設計此事。
先太子和二皇子都是鄭皇后所出,先太子沒了,論嫡論長都是二皇子排前頭,三皇子便想著劍走偏鋒,借陛下對先太子的愛護除去二皇子,可惜事敗,被貶為庶人。
太子之位空懸的那一年,連最小的六皇子都傳出被道士批命“有真龍之氣,並非池中之物”的訊息,臣子們你推舉這個,我推舉那個,黨派之爭也初現端倪。眼看著再不立儲,朝堂中甚麼牛鬼蛇神都要出來了,陛下這才快刀斬亂麻,立了二皇子做儲君。
只可惜,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陛下對太子不滿意,沒少訓斥太子不及他兄長三分本事。
太子之位不夠穩當,那四皇子未來如何猶未可知,這種情況下,沈家會願意同四皇子交惡嗎?
顧令儀心中早有答案,於是她對母親說:“與其將希望放在別人那兒,不如我們先想想還有甚麼別的辦法渡過此關。”
***
七月初八下午時分,沈紹元遞了拜帖給顧令儀,比她想象中還要來得更快一些。
這是沈紹元第一次來顧家,最開始他們都在外面相看,等口頭說了鄉試之後再說定親之事後,沈紹元便專心鄉試,無暇上門了。
顧令儀望著一身青袍,挺拔如竹的沈紹元,心想他們兩人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卻唱完了一齣戲臺上的聚散離合。
“沈公子,你有甚麼話便直說吧。”
沈紹元垂下眼,像是心中反覆措辭,顧令儀也沒催他,安靜地等著。
沈紹元的手緊握又鬆開,終於開口:“顧姑娘,我姨母同我說了昨日七夕宴上的事。”
“對不住,沈某要毀約了。” 他抬起眼,說出他的決定,眼神裡帶著歉意。
“家父為人,一生謹慎,在兗州任上,兢兢業業,從不敢行差踏錯半步。正如姑娘此前所說,既受父蔭,便承父志。姑娘因為父親的意志而放棄喜好之事,今日我亦是如此。”
“我姨母正準備找王夫人說此事,但我卻不願顧姑娘你是被告知的那個,既然當初是我向姑娘你許下承諾,求來的青睞,今日反悔,也應當面告知,不可逃避。”
其實姨母同沈紹元商量,說若是昨日出事,今日便火急火燎退了這樁口頭上的約定,未免太過怕事,顯得十分小人,最好“思量”幾日,再給出答覆,可沈紹元堅持讓姨母今日便來顧家毀約。
既行了怕事之舉,做了小人之事,又因為怕人說而畏畏縮縮、裝模作樣,越發令人不齒。更何況既然他們無法解顧家的燃眉之急,就應當早早給個準信,讓顧家好有時間另尋他法,而不是為了自己面上好看些,拖著顧家。
聽他說完,顧令儀略帶驚訝地看了一眼沈紹元,他皺著眉頭,雖面上有些艱難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口。
此前相看過數面,顧令儀卻覺得,直到此刻她才識得真正的沈紹元。從前一句“端方君子”便能一覽無餘地形容他,而此刻的沈紹元帶著真誠、羞愧、歉疚,還有一點遺憾。
快到分別之際,在顧令儀眼中,沈紹元才從一個模板式的相看物件變成了一個帶著活氣的人。
“我知道了,”顧令儀輕輕頷首,語氣中並無怨懟,“既然是相看,婚約又未定,想法有變動實屬常情,沈公子的考量也合情合理。”
顧令儀早有所料,確實沒有生氣,她家將定親一事放在鄉試之後,也是在權衡利弊。沈家如今因為不想和皇子產生牽扯,放棄這樁婚事同樣情有可原。
你把別人放秤上,也要容別人來掂量你。
“此事的確是我出爾反爾,今日來的匆忙,不及備甚麼賠禮,明日會送到府上。”
“賠禮不必了,” 顧令儀卻搖頭,想到甚麼笑了笑,“第一次見面那尾鯉魚已然打過沈公子的臉了,便算相抵了。”
沈紹元先是一愣,隨後苦澀笑笑,鄭重地躬身長揖:“顧姑娘光風霽月,紹元感佩於心,惟願珍重。”
顧令儀微微側身,只受了半禮:“無妨。願沈公子此番鄉試,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話都說盡了,便要送客,透過軒窗,外面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顧令儀吩咐歲餘:“給沈公子拿把傘。”
等歲餘小跑著將傘遞到沈紹元手中,顧令儀道:“這傘你拿走吧,不用再還了。”
人都走了,顧令儀推開軒窗,細細的雨絲斜織在天際,潤出一層朦朧的溼意。顧令儀自嘲地笑了笑,上一回同江玄清退親是個熾熱的豔陽天,上天是聽見她抱怨了嗎?故而今日給她補了一場小雨。
簷角滴落的水珠,一聲聲砸下來。
嗯,下雨確實更應景些。
***
在窗邊聽了會兒雨,顧令儀便打算回璇璣院了,卻不想歲餘剛撐開傘,門房匆匆來報:“三小姐,平陽侯府的謝公子突然來訪,來找小姐你的,但他又沒有拜帖,要見嗎?”
顧令儀蹙了蹙眉頭,問:“他說是甚麼事了嗎?”
門房搖頭:“謝公子只說是要事,一定要見小姐你才說。”
謝於寅能有甚麼要事來找她?但謝於寅這個人懶散,下了帖子被拒後便絕不會上門,今日確實反常。
顧令儀沒多猶豫,便讓門房帶謝於寅進來,若是他又無事生非,她連著上次沒發出來的氣一起罵回去就好。
謝於寅腳步匆匆,門房給他撐著傘,但他身上還是有些溼漉漉的額,想來是騎馬來的,中途遭了雨。
謝於寅站在廳中,靴子走過的地方留下淺淺水痕,他望著顧令儀,想起來顧府路上碰見打著傘失了魂似的沈紹元,突然滋生出無限的勇氣,他道:“顧令儀,西苑晚宴那日,我說的不全是真話,當日我母親向你求親,不僅是我母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今日謝於寅下值母親便提了七夕夜宴的事,母親是可惜顧令儀竟然被四皇子一派看中了:“顧尚書忠於陛下,並無站隊的意思,這事要折騰一陣了。”
前兩日謝於寅便知道顧家謝絕了自家的求娶,選中了沈紹元,可他前些日子也同沈紹元打過交道,也能瞧出他家謹慎行事的家風。
謝於寅想起當時親事不成,母親對他的數落,說他做甚麼事都畏畏縮縮,遇到芝麻黃豆大的困難第一反應就是放棄,說是怕麻煩,其實是沒一點擔當,也難怪顧令儀看不中他。
母親罵他的話彷彿在他耳邊迴盪,謝於寅猛得從座上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母親問他要做甚麼,謝於寅聽見自己道:“我去問顧令儀,沈紹元若是躲了,我娶她行不行?”
江玄清與顧令儀認識多久,謝於寅和顧令儀就認識了多久,顧令儀從小到大似乎都不需要人幫甚麼忙,哪怕是江玄清鞍前馬後,謝於寅也覺得那是顧令儀願意使喚江玄清,並非江玄清真的有甚麼大用處。
甚麼難題都能迎刃而解的顧令儀如今遇見了難處,而他這個一事無成的似乎有了一點用處。
謝於寅的“要事”確實在顧令儀的意料之外,她眉頭皺得更緊了,問:“你不是在說笑?求親也是你的意思?”
顧令儀面上的不信任顯而易見,謝於寅那點勇氣慢慢凝結,眼看著就要碎了,他強撐著吞吞吐吐道:“上次西苑我對你撒了謊,其實除了因為中間隔著江玄清,我有些難以啟齒,再就是我自己也沒想明白甚麼時候對你有意的,當初我母親一問,我想也不想地答應讓她去求親了。”
“後來我認真想過,大概可能是你和江玄清吵架退親後,朝樓上瞪了我們一眼的時候。”在江玄清提退婚之前,顧令儀的身份是好友的未婚妻,但他們吵完那一架,顧令儀就只是顧令儀了。
謝於寅當時站在最前面,顧令儀眼眶是紅的,眉眼迤邐漂亮,眼神卻冷而利,從他們身上刮過,看垃圾一樣。那一瞬間他像是被定住,久久回不過神。
顧令儀:“……”
她覺得謝於寅應當不是在騙她,因為騙人想不出這麼不靠譜的理由。
比起感動,顧令儀問他:“你來找我之事,問過你父親母親嗎?”
謝於寅點頭又搖頭:“我母親看著我出去的,她之前就喜歡你,不會反對,我父親很寵我,他也會答應我的。”
顧令儀心中嘆一口氣,果不其然,謝於寅比之前多些勇氣,有些長進,但總歸人難以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未告知父母,便是草率。若謝母因為四皇子的事轉了想法,抑或是平陽侯礙於朝局和站隊不同意呢?
謝於寅通通沒想過,只是想當然地來了。
顧令儀是如今遇見了難處,但並非無路可走。她還有幾個表兄可以選,自家人沒甚麼連累不連累的,畢竟若是被綁到四皇子這艘船上,誰也脫不得干係。
至於選哪個,選個沒心上人的就行。哪怕幾個都有心上人,她也可以去找個無根基卻有才華的舉子,官宦之家怕得罪皇子,不敢“橫刀奪愛”,可尋常舉子一窮二白,靠自己往上爬是難上加難,娶顧家女利大於弊。
她沒有答應謝於寅的意思,但她感念他在這時候願意伸出援手。謝於寅有心相幫,直言他不靠譜很是傷人,顧令儀索性換個說法,道:“你既有真心,可我對你無意,如今這婚事更是一趟渾水,一人無意一人有心,那便全然是利用了,我不能扯你入局。”
***
鎮國公府,同下值晚歸的父親胡攪蠻纏完,崔熠風風火火出了門,正上馬準備出發,就碰見他派去顧府門口盯梢的觀棋,觀棋下了馬,彙報道:“公子,今日顧府來了兩撥人,先是沈公子和他姨母,然後沈公子沒走多久,謝公子也去了。”
他頓了頓,咬著後槽牙問:“謝於寅?”
不知謝於寅今日去找顧令儀做甚麼,但慘痛的前車之鑑告訴自己,若是毫無準備地接著去,恐怕又要遭殃。
崔熠問謝於寅在何處,觀棋道他出了顧府就獨自去得勝樓喝酒了。
韁繩一扯,馬頭調轉,崔熠便往得勝樓去了。
作者有話說:小沈:既受父蔭,便承父志。
小崔:我是逆子,不聽不聽。
祝小天使們新年快樂呀~大家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