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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乞巧 “我們與沈家的親事,多半是不成……

2026-05-13 作者:榆蒔

第21章 乞巧 “我們與沈家的親事,多半是不成……

崔熠夜裡睡得晚, 第二日一大早門被敲得“嘭嘭”作響,外面傳來崔琚的豬叫聲:“哥!哥!快出來玩啊!”

艱難地睜開眼,利落穿上外袍, 提上這小胖子的後領, 崔熠一把將崔琚丟到崔崇之的書房門口:“煩著呢,別吵我, 吵你爹去。”

要按平時, 崔琚定是在崔熠手中撒潑打滾不老實,但他這次只是在空中撲騰了幾下短腿,便縮著脖子不動彈了。

崔琚從沒見過他二哥臉色這麼難看過,直覺告訴他,此時不該惹二哥。

丟下小胖子, 崔熠轉身欲走, 卻聽見書房裡傳來崔崇之的聲音:“崔熠, 你進來一下。”

崔熠推門而入,“啪”得一聲關上門,將探頭探腦的年豬關外頭。

崔崇之正在練字,將自己方才寫下的“靜”字欣賞了一遍又一遍, 滿意得不得了。

這字可真是天然古樸, 意蘊綿長。

等看夠了崔崇之才抬眼,將視線分給兒子一點,一眼看到二郎擺著張臭臉。

崔崇之稍加思索,便猜出了緣由:“你昨日同顧家姑娘提過親事了?還被拒絕了?”

崔熠反駁道:“她沒有拒絕我,只是還需觀望考慮一番我是否真心。”

崔崇之聽了當即嗤笑一聲,臭小子,嘴可真硬的,不就是拒絕了?還甚麼觀察考慮一番。

不過二郎現下估計就是個火藥桶, 崔崇之給兒子留了一點面子,只道:“我和你娘可以幫你提親,但沒辦法幫你強娶,既然人家姑娘還要觀察和考慮,你也不要太過急躁,心要靜啊。”

崔崇之將他寫下的“靜”展示給二郎看,語氣中沒有絲毫對為情所困兒子的開解,滿滿的都是對自己書法的欣賞。

崔熠感覺就這兩天的咬牙切齒程度,他的後槽牙都快碎了,陰陽怪氣道:“父親你知道如何才能靜?”

不等崔崇之反應,崔熠自問自答:“先要爭,爭到了,自然就靜了。”

崔崇之:“……”

胡言亂語,這字是這麼個意思嗎?

將崔熠趕走後,崔崇之卻再也欣賞不下去自己的字了,被崔熠那麼一說,再看這個“靜”,之前寧靜祥和的意蘊散個大半,既無心再練字,崔崇之轉頭去找了永安長公主。

“哈哈,公主,你兒子被拒絕了!”爽朗的兩聲笑從房中傳出來。

趙瀾挑了挑眉:“那也是你兒子,不知道的以為是你仇人。”

“不過沒立刻有結果也好,我還要與你說一樁事。”趙瀾提起自己昨日在宴席上碰見了江家夫人宋氏,同她打聽了一下江顧兩家退親可有甚麼內情。

“除了說性情不合外,宋氏說退親還有顧家姑娘想讓江家小子婚後外放的緣故,想來顧家姑娘婚後不想待在皇城,畢竟是影響前程的大事,也得告訴你一聲,二郎除了跟你去肅州吃苦幾年,就沒出過都城,這婚事是否要再考慮考慮?”

趙瀾自是知道宋氏的話不能斷然全信,但她的身份在這裡,宋氏多半不敢亂扯謊,而且若是國公府和顧家的婚事真成了,其中內情一打聽便知曉,宋氏若是此時敢添油加醋,那簡直蠢到家了。

聞言崔崇之也有些意外,顧家姑娘日後竟想同夫君一起外放?都城的女娘們可沒幾個希望夫君赴外任的。

但很快,崔崇之大喜!

外放算甚麼大事,再大能大過二郎有謀反之心?

而且不在都城好啊,逆賊苗子不在都城更安全啊。

崔崇之本來還對顧尚書家門第太高,助力太強而抱有微詞,此時卻覺得這樁親事再好不過了。

若是崔熠能和顧家姑娘結親,不管科考中不中,都給他打發出去,如此一來也就掀不起甚麼風浪了。

崔崇之不怒反笑,感受到公主詫異的目光,他輕咳兩聲,勸道:“公主,二郎這幾年他在邊關吃了大苦,從小到大也從不找我們要甚麼,如今有了中意的姑娘,難得求到我頭上,我們總不好再從中作梗,就全了孩子的心意吧。”

“娶妻是二郎自己的事,至於日後的前程他心中有數就好,我並不介意,既然你也不在意,那就隨他去。只是顧家姑娘拒了二郎,能不能娶到還要看他的本事。”

趙瀾父母早亡,從小跟著兄長趙陟長大,年少時又飽經戰亂之苦,養出一副堅韌剛強的性子。當初大軍出征,敵人突襲後方,還是趙瀾與鄭皇后兩人攜手守住後方。

趙瀾說不介意確實是不介意,特地將此事告知崔崇之,也是自己這個丈夫平日裡風風火火,上陣打仗不在話下,對待親人卻有幾分黏黏糊糊。趙瀾怕若提前不說清楚,到時候二郎成婚後要外放,崔崇之捨不得兒子,腦子一熱要鬧起來。

至於崔崇之,他如今對顧家姑娘是十分滿意,不僅不反對,甚至想幫二郎出謀劃策,二郎可得加油啊,別把這麼合適的姑娘給放跑了!

***

西苑顧家院落,東西收拾得差不多,都裝上了馬車,歲餘正在院中檢查是否遺落了甚麼,閏成小跑著過來,道:“小姐,江家公子來找,說他昨日在園子裡撿到了小姐的東西,來還與你。”

顧令儀想起昨日遺失的耳墜,許是當時被謝於寅和崔熠氣得不輕,沒注意旁的,等回了屋,歲餘才發現她左耳空落落的。

閏成補充道:“昨夜我去問宮人耳墜的事,剛好江公子和他的朋友們路過,許是他聽到了。”

既然讓人通傳,便是想讓親手還給她,顧令儀想了想,她還挺喜歡那副翠玉耳墜的,不至於為了躲江玄清就不要了,便沒再猶豫起身出去了。

而且她自覺沒有半分理虧,刻意避著他作甚?要躲也是江玄清自慚形穢,不敢見她才是!

太液池旁栽了柳樹,迎風舒展著枝條,江玄清一身官服立於樹下,倒似畫中人。

光看外表,江玄清稱得上一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不然今歲也不會被點了探花郎。但顯然顧令儀再無心思欣賞他的好樣貌。顧令儀發誓,當江玄清這張嘴裡說出要當她哥哥的時候,在顧令儀心裡,江玄清就比顧鳴玉這個親哥哥要醜一萬倍了。

省去寒暄,顧令儀直接問:“昨夜你在園子裡撿到了我的耳墜?”

江玄清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隻檀木小盒子,遞給顧令儀,道:“昨夜回去的時候無意中撿到的。”

無意撿到?

那黑燈瞎火的地方,歲餘和閏成可提著燈籠來來回回走了兩遍,都沒瞧見,還是顧令儀不想折騰她們了,才叫了停。

特意去尋都沒找見,江玄清如何能無意撿到?

顧令儀接過檀木盒子,開啟一看,果然裡面躺著那隻翠玉耳墜,日光下正散著碧瑩瑩的光,透徹得像一汪湖水。

既然他說無意就無意吧,顧令儀道:“確實是我昨夜遺失的,需要我將另外一隻耳墜拿出來證明嗎?以免你擔心找錯了失主?”

“不用……我怎會懷疑你冒領?”江玄清愕然。

“還是證明一下吧,”顧令儀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開帕子,裡面裝著另外一隻耳墜,將兩隻耳墜放在一處,給江玄清看,“瞧,和我手上這隻正是一對,你沒找錯失主。”

她早說過,他於她如今只是一個有些交惡的熟人,一個無意拾到東西的人來找失主,作為失主她自然還是說個清清楚楚為好。

江玄清卻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退親之後,他和顧令儀竟要生疏到這種程度。

“多謝你將耳墜還我,對了,之前便說過撿到耳墜的人若來找,會給賞金,雖然知道你不缺銀錢,但該給的還是不能少……”

眼看著她就要從袖中取出銀錢了,江玄清實在忍不住了,打斷道:“顧令儀,我昨夜在園子裡尋了一夜,難不成是為了那一點銀子?”

顧令儀卻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哦?你不是說你是無意撿到的嗎?到底哪套說辭是真的?”

她這般聰明,還能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嗎?

江玄清被顧令儀一句話哽住,頭都氣懵了,恨不得氣個仰倒。

果然!當初婚約退得沒錯!

否則三天兩頭叫顧令儀這麼氣他,江玄清覺得自己定會短壽!

想說的話說不出口了,想敘的舊也無處可說,東西又物歸原主了,江玄清憋了一肚子的氣拂袖而去。

剛走沒幾步,他聽見顧令儀叫住他。

“江玄清。”

江玄清迅速回頭,緊接著卻聽見顧令儀說:“我的親事不勞你和你那幫朋友們費心了,你們實在閒得發慌便多讀兩本書,好過拿人消遣取樂。”

顧令儀甚麼意思?不等江玄清追問,顧令儀已經轉身回去了。

歲餘見小姐腳步輕快,似是心情很好的樣子,問道:“小姐,我記得今早剛換過新衣,我和閏成應當都沒往你身上放銀錢,小姐方才如何能掏錢給江公子?”

顧令儀眯起眼睛,狡黠一笑,給歲餘解惑:“剛才出門沒多想,根本沒想起甚麼錢不錢的,方才不過見江玄清面色差得如喪考妣,臨時起意再氣一氣他罷了。”

她昨夜受那麼一通氣,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江玄清,主動退親的是他,那幾個狐朋狗友也是他的。照顧令儀說,受了氣生悶氣有甚麼用,當然是要氣回去啊!

果不其然,撒完氣瞬間心情好了!

顧令儀晃晃胳膊,展示袖子裡確實沒銀錢。

“小姐真聰明。”歲餘撲哧一笑,心想江公子怎麼敢惹小姐的,這不是上趕著找不痛快嗎?

***

在顧令儀那裡吃了一肚子氣回來,江玄清越想越不對勁兒,顧令儀最後那句話甚麼意思?

他和他的朋友們怎麼就費心顧令儀的親事了?

江玄清很快想到了昨日他們幾個人在宴席上“拷問”沈紹元的事。

難不成沈紹元找顧令儀告狀了?

思來想去,定是如此!這樣一來,一切都順了。

沒想到沈紹元瞧著文雅端正,背地裡這麼愛告狀,惹得顧令儀對他們不快。

可江玄清覺得自己全然是好意,沈紹元是外來的,從前不在都城,為人品性全靠他一張嘴說,若是顧令儀被騙了怎麼辦?

昨日一試,沈紹元心思深沉一點馬腳不漏,今日就發現這廝是個笑面虎,表面上稱兄道弟,背後卻陰險地去告狀。

他幫顧令儀找到了耳墜,顧令儀卻故意氣他,想來也是沈紹元在背後抹黑的緣故。從前江玄清覺得顧令儀總是氣他,今日一觀,才發現從前她對他算是萬般收斂了。

想清楚是誰在從中作梗,江玄清當即想回去找顧令儀解釋,可剛走幾步,卻頓住了。

若是婚約還在,想清楚原委,知道自己怎麼惹顧令儀生氣了,江玄清縱是被氣得跳腳,也是要回去哄顧令儀的,可如今他不再是顧令儀的未婚夫,不能再時時見到她,見她需要找一個理由。

方才能見到她,是江玄清昨夜在園中尋了半夜才換來的,而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能再見顧令儀的理由了。

西苑的避暑大部隊已經遷回都城,江玄清傍晚下值便回了江宅,一回家就見到母親坐在正堂之中,身旁擺著兩個大竹筐,江玄清老遠便聞到了熟悉的清雅香氣,走近一瞧,果然是藤蘿花。

“母親,這是皎皎託人送來的嗎?”江玄清驚喜道,尋常紫藤七月已經不開了,當初顧令儀尋了花期久的品種,如今都城還能有藤蘿花的,應當只有顧家了。

宋氏見兒子這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譏諷道:“送東西過來的顧家丫鬟說是謝過你幫忙找到甚麼耳墜,還說甚麼叫你拿花去找得勝樓的吳師傅,他做的藤蘿餅全都城最好吃。”

說到後面,宋氏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她斥道:“江玄清,你還記不記得,你和她退親了!你是閒得沒事幹了,去給她找甚麼耳墜!婚約都解了,你還要圍著她轉?就這麼喜歡給她當牛做馬嗎?”

宋氏索性站起來罵,越看那兩筐藤蘿花越礙眼,抬腳一踢,將一筐踹倒,淡紫色的花飄飄灑灑,撒了一地。

江玄清瞬間抬聲道:“母親!你不要太過分!”

“我過分,我怎麼過分了?我生你養你,如今是管不得你了嗎?”聽過百十遍的斥責從耳邊流過,江玄清面色如常,只和身邊小廝一道將散落在地的花瓣裝好,再抬著一起拿出去。

見江玄清這副不聽不管不顧的樣子,宋氏有些慌了,她怒道:“江玄清,你這是要不孝嗎?”

江玄清放下手中的筐,回頭道:“兒子只不過想吃藤蘿餅罷了,如何就不孝了?如果母親覺得兒子當真不孝,大可現在就去官府告我,如此一來,兒子這官也不用做了,日後天天在家陪你,這是母親想要的孝順嗎?”

說完不等宋氏再說甚麼,再次搬起竹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氏扶著桌子,氣得手都在抖,大口喘著氣。婚事都沒成,只不過送來兩筐紫藤花便引得他們母子這般爭吵,幸好沒讓顧令儀進門!

本來宋氏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江玄清永安長公主找自己打聽顧令儀,國公府許是有意迎娶的事。如今宋氏是半個字也不想透露了,她巴不得顧令儀趕緊嫁人,除了江玄清,誰都成,好讓她兒子趕緊斷了這念想!

爭吵過後,兩筐藤蘿花被江玄清親自送到了得勝樓,始作俑者顧令儀對母子間的衝突並非一無所知,甚至是有意為之。

一個時辰前,顧令儀回了顧府,東西也歸置得差不多,許是在外面待了幾日,回到自己的璇璣院,熟悉中又帶著點新鮮。

紫藤花已經要開始謝了,紫藤花架空了小半,顧令儀在親手搭起的花架旁靜佇了一會兒。

紫藤伴這院落已久,顧令儀也不至於連根拔起,但應當不會再用花瓣做藤蘿餅了。

她和江玄清也不是從前的關係了,從前他送甚麼幫甚麼忙,顧令儀全盤接受,此時卻是要有來有往,掰扯個清楚。

顧令儀吩咐閏成將剩下的紫藤花全都摘了,送到江宅去,就當作幫忙尋回耳墜的謝禮。

本就打算就這麼送過去,閏成出門前,顧令儀突然想起了宋氏,這是個性情狹隘偏激的,除了那日在堂姐婚宴上的“再看看”,前陣子也沒少給她甩臉子擺臉色,之前顧令儀當宋氏是她未婚夫的娘,寬容了宋氏人格上的先天缺陷。

此時想想,這兩筐藤蘿花送過去,宋氏怕是要氣個半死。

顧令儀索性叫住閏成,提醒道:“等會兒別光送,要將江玄清撿耳墜原委說清楚,再提讓江玄清去找德勝樓的吳師傅,記得說‘他做的藤蘿餅,全都城最好吃’。”

既然宋氏一定會生氣,那索性就讓她更氣一些好了。宋氏年紀也還不算大,應該勉強能受得住,只要沒氣死就成。

***

女兒一回府就開始氣人,父親也不遑多讓,戶部,四皇子趙恆正在同尚書顧士儋“據理力爭”。

“顧尚書,這筆銀子是急用,河道眼下正值汛期,你一拖再拖,若誤了工期,後果你來擔嗎?”趙恆接了整修北直隸河道的差事,可每次找顧士儋要銀錢簡直是難如上青天。

顧士儋眼都沒抬:“整修北直隸河道是陛下給殿下的差事,如何輪得到臣擔責,臣需要擔的是眼前賬目的責。”

“殿下,此處列支三萬五千兩,用於石料採買,” 顧士儋指著趙恆摺子裡的一項,抬眼看向趙恆,“可臣查過北直隸近三年的河工舊賬,同類石料,這個體量,最高不過兩萬兩。”

“殿下這錢,恕臣不能批覆,就是再鬧到陛下那裡去,臣還是這個說辭。”

趙恆臉色一沉:“舊賬是舊賬,如今工價飛漲,難道還要戶部死守陳規不成?”

顧士儋都懶得戳穿趙恆,他大前天接了這摺子,對比舊賬發現價格猛漲後就叫人暗查過了,如今的石料價格根本沒漲,如今不直說只是給這個四殿下留幾分面子罷了。

顧士儋拱拱手,只道:“殿下若覺得臣辦事不當,可請陛下另派人查賬,臣無二話。”

見趙恆面色鐵青,還要繼續糾纏的模樣,顧士儋瞥一眼一旁的刻漏,道:“殿下,時辰不早了,臣該下值了。”

“戶部官員大多懼臣,臣若不及時走,他們也不敢走,”顧士儋將摺子合上,遞還到趙恆手中,“河工之事,今日便議到這裡。殿下若仍有異議,明日早朝後,再來戶部接著議。”

說完也不等趙恆反應,拱手一禮,然後就旁若無人底收拾東西走了。

趙恆帶著他的摺子氣沖沖地出了戶部,暗罵顧士儋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可父皇對顧士儋信重有加,這塊石頭趙恆既繞不過去,又搬不走,只能另想辦法了。

顧士儋到了衙署大門外,正準備登車,恰巧碰見騎馬往外走的鎮國公,本是禮節性地頷首,不料對方驅馬與他同行,顧士儋只好掀開車簾,與崔崇之一路聊過去。

到了分岔路口,崔崇之熱情道:“平日裡我們打交道不多,今日與顧尚書交談甚是投契,等擇日我定帶著犬子去貴府拜訪,還望顧尚書你不要嫌棄。”

不是?這覺得投緣發出邀請,不應該邀他去國公府做客嗎?怎麼還能不請自來,要拖家帶口上尚書府呢?

顧士儋自然不能說嫌棄,只好說掃榻相迎。

忽略掉這點古怪,顧士儋一回府就去了棲春堂,夫人女兒都去了西苑避暑,家中無人,他這些日子直接歇在了官署。

一進門,不料妻子正在和女兒說話,顧士儋瞬間停住腳步,王氏面朝門口,一眼瞧見顧士儋來了,招呼道:“愣著做甚麼?事關皎皎的婚嫁大事,你也過來聽一耳朵,省得晚上又找我問,要我當你們父女之間的傳聲筒。”

顧士儋只好邁步進來,坐在一旁,聽夫人和女兒繼續剛才的對話。

“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沈家父母似乎嚴厲了些。”王氏偶爾會覺得女兒有些行事作風不妥,但她這麼覺得可以,可受不了旁人對皎皎挑挑揀揀。

“沈紹元說他日後基本不會和父親同地為官,只要到時候他沒改主意,讓父親在朝中運作一番,叫他與他父親的任地避開些,便沒甚麼為難的。”

顧令儀並不覺得沈家長輩有甚麼不妥,她自己的親生父母尚不能事事支援她,又何況旁人呢?避開極端性情的,再找到合適的相處之道便好。

王氏聽女兒這麼說,心卻還是懸著,問道:“這是沈紹元高中了,若是沒中呢?你與他回兗州,我可放心不下你。我看這親事容後再議,等來年過了春闈,他確定能高中再說。他前些年是當地的案首,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多了去了,要知道中了進士的前程可與同進士不同,更別說那些落榜的了。”

顧士儋聽得皺了皺眉,這是待價而沽,將人放到秤上量,理智上知道這行為很不可取,但顧士儋沒有出言反駁,他也不想看到皎皎日後吃苦頭。

顧令儀也覺得不合適,但母親的想法也不能不考慮,她折中道:“拖到會試萬萬不可,若是要等到那個時候,我提前與他相看甚麼?不如等放了榜直接去榜下捉婿好了。”

“或者這樣,八月鄉試在即,此刻再籌備婚約難免分心,等沈紹元中舉之後我們再談定親之事,鄉試名次也能反應他的才學,母親覺得如何?”

其實當初和江玄清定親,顧令儀從沒想過江玄清不中舉就不和他成親了,如今這般斤斤計較倒顯市儈,但她與沈紹元不過數面,又沒甚麼情愫,不考慮這些條條框框又能考慮些甚麼呢?

同母親商量完,顧令儀還有.些恍惚,她好像突然能理解堂姐成親前的茫然了,可若是拒絕了沈紹元,也不過是在其他官宦勳貴子弟中挑出另一個沈紹元罷了,來回折騰又有何意義?

多想無益,徒增煩惱,總歸是要找個人來嫁,先就這樣吧。

“行,我這兩日找機會知會沈紹元的姨母,那平陽侯夫人我就拒了?”王氏問道。

顧令儀點頭,一提起平陽侯夫人,顧令儀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謝於寅,然後就是崔熠。

不過在母親面前,顧令儀提都沒提崔熠昨夜求親的事,玩笑之語,豈可當真。

三言兩語定下婚事走向,一直沉默的顧士儋在顧令儀告退後問王氏:“皎皎沒因為退親的事在貴女間受委屈吧?沒被人說閒話吧?”

顧士儋年輕時聽過不少女子因為退親被同輩譏諷嘲笑之事,若皎皎遇見了,他定是要去下帖子問候一番對方的父兄是如何教養小輩的。

王氏搖頭:“沒有,背後的嘴我們管不著,但保準沒人敢在給皎皎面前給她臉色看,皎皎可不是好惹的。”

王氏對這點其實很滿意,比起讓人蹬鼻子上臉踩到頭上去,還是威名在外一點虧都不吃為好。

***

鎮國公府,崔熠正在聽他爹給他出主意。

“二郎,你父親當年就是風華絕代,才能娶到公主,你雖然比為父差了些,但也馬馬虎虎吧……”

好不容易忍過了便宜爹滔滔不絕的自誇,終於從一堆廢話中摘取出他當年究竟做了些甚麼。

無外乎相約出遊、噓寒問暖,最後再來一個生死之交,就成功了。

聽到這些建議,崔熠心想這和原著倒是對上號了,顧令儀和江玄清青梅竹馬,甚麼出遊噓寒問暖自是不缺,然後江家遭難,顧令儀果斷出手相助,這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這套劇情江玄清這個貨真價實的男主如今都走不通了,他又怎麼可能辦到?

“爹,有沒有可能你這些招數管用,首先需要互有好感,其次要有特定的環境?”

就顧令儀現在對崔熠的初始好感度,他下帖子就被拒,還出遊噓寒問暖呢,見他不給他一巴掌都是給面子了。

“還有甚麼生死之交,爹你和娘當時那是亂世,倒是有條件。可如今太平盛世的,顧令儀成天在家待著,能有甚麼危險?我總不能派刺客去刺殺她吧?然後我再從天而降救她?我看我是活得不耐煩了。”

“如果不是她有危險,那就是我有危險,但顧令儀最近都不出門,我哪怕真死外面了,她也不知道啊。”

崔崇之本來還滿懷信心地分享經驗,此時也有些拿不準了。見父親熄了火,崔熠也不氣餒,如今還沒有顧家和沈家定親的訊息傳出來,那八成要等到鄉試後了。

況且崔崇之還是有用處,靠著這個父親死皮賴臉地和顧尚書攀交情,崔熠成功進了顧家的大門,雖然沒見到顧令儀,但碰見了顧鳴玉。

酒喝過兩輪,崔熠向顧鳴玉旁敲側擊找打聽,顧令儀有沒有甚麼孤本沒尋到的,他可以幫忙找找。

顧鳴玉有些醉了,但潛意識裡哄妹妹的經驗依舊十分豐富,當即對崔熠露出同情之色:“你得罪我妹妹了?”

隨後喝高了的顧鳴玉慷慨地透露了顧令儀一直在尋的書單,崔熠拿到後,發動了父親母親、大哥大嫂,甚至還入宮找了皇舅舅一趟,可以說是舉全族之力,將書單上的書湊個七七八八。

崔熠又將書單和書冊對照檢查一遍,同父親道:“好了,不和你說了,我去給顧令儀送書了。”

直到兒子風風火火跑遠了,崔崇之才突然想起來——

不是?今日好像是乞巧節?選今日去找人合適嗎?

崔熠的確沒注意日子,他這幾日在家中除了備考,就是找書,過得昏天黑地、晝夜顛倒,堪稱過上了現代的生活——

他穿書的時候正在海外當留子,和國內有時差。

崔熠前一日將書單夾在拜帖裡,總算沒被再打回來,今日順利進了顧家的門,他抱著一小箱書,候在前廳中。

顧令儀依然沒讓他久等,很快從側廊走來,上次在此處見她,顧令儀腰間配白玉禁步,這次卻是秋香色的香囊,香囊穗子隨著裙褶擺動漾開,靈動又飄逸。

顧令儀好像一直這樣,不想見的人直接拒了帖子,不讓人白費功夫。若是決定見了,就不會晾著人叫人空等。

所以崔熠一直有些不明白,她都這樣態度明確、通情達理了,江玄清為何還覺得她驕縱呢?

“你當真找到那些書了?”顧令儀問的直接,那晚顧令儀氣得都決定這輩子再不想見崔熠了,此刻卻為了書而出爾反爾。

崔熠俯身開啟箱蓋,最上面是一卷《測圓海鏡》,紙頁泛黃但儲存完好。顧令儀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向前微傾了身子:“《測圓海鏡》你都找到了?”

箱子裡還有《九章算術》,這書並不出奇,奇的是帶劉徽註解的抄本,甚至還有圍棋國手的殘局手卷。

崔熠沒多說尋書的周折,只道:“都是你要找的書就行,不過你居然還會回回語?”

顧令儀要找的書單裡有一本《回回館譯語》,崔熠特地去宮裡一趟才拿到。

“略懂罷了,所以才需要詞典對照,我聽說這書剛編成不久還沒面世,沒想到你竟然能找到。”崔熠發誓,顧令儀同他說話語氣從未這麼和煦過。

“多謝你幫我找書,我最近會抓緊時間看,看完便還給你。”顧令儀將箱子合上,決定撤回自己再也不見崔熠的決定,下次若想找甚麼書尋他挺管用的。

想起那日在西苑宴會的戲耍,顧令儀皺了皺眉,神情認真地問崔熠:“崔熠,你是不是很喜歡打人一個巴掌,然後再給一顆甜棗?當然,我不是質疑你,就是想問你是不是有這個怪癖?”

根據最近打過的交道,顧令儀懷疑崔熠可能真的有某種特殊的癖好,他喜歡先得罪人,然後再想辦法找補回來。也許他是享受其中的樂趣?不然顧令儀真的無法理解,這個人究竟為甚麼反覆橫跳?

崔熠有口難言,有沒有可能,他根本沒想過給她巴掌來著?

但好不容易關係緩和,崔熠只訕笑,沒再多嘴,等他們關係更好些再解釋吧,以免前功盡棄。

看在這些書的面子上,顧令儀不理解但尊重,她想了想道:“你若是有這個怪癖,這書大概夠你再戲耍我兩次,不過我還是勸你有可能,還是儘量不要這樣同人相處,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你出門就讓人給打了。”

“對了,還有一事,上次葉舉人借犀角給女兒治病的事解決了,我鋪子掌櫃去了柳城,也見過了葉舉人的女兒,掌櫃啟程回都城時,葉舉人的女兒已經用上犀角恢復了。不過我本想通知葉舉人此事,但按他留下在都城的地址去尋,鋪子掌櫃沒找到他,你若是與他有別的交集,可以去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等崔熠出了顧府的大門,除了獲得葉相濟女兒康復的好訊息,手中又抱著一個新書箱,都是科考方面的書,崔熠方才淺淺翻閱,都極為實用。

顧令儀方才說:“鄉試前你定是看不完,撿著薄弱的先看吧,等你……等你會試,興許中途也能用上。”

崔熠知道,顧令儀那個表情,才不是等他會試用得上,明明是想說等他落榜,來年再考可能用得上。

不過他捧著一箱子書還是很高興,起碼他不再是顧令儀的眼中釘了,而且還獲得了兩次犯錯豁免權,雖然崔熠覺得自己定不會用上。

等捧著書上了馬車,顧府在視野中慢慢變小,崔熠的笑容漸漸消失——

等等,送了顧令儀這麼多書,她是不是這段時間又不會出門了?

***

今日是七月初七,顧令儀同樣沒覺得今日與人見面交換書有甚麼不妥,崔熠一走,顧令儀看了會兒書,本以為今晚母親去宮中赴宴了,自己便不用再乞巧了,能落個輕鬆。

誰知道母親將身邊的李嬤嬤留下了,專門盯著顧令儀乞巧。

今年堂姐嫁出去了,便只有顧令儀獨自展示她爛得出奇的穿針技藝。

哆哆嗦嗦、十分艱難地在月下將七孔針穿好,一開始家裡七夕備九孔針的,後面見顧令儀實在費勁兒,便換了七孔的,畢竟圖個彩頭,總不能讓自家女兒頻頻乞巧失敗。

隨後的“觀蛛網乞巧”便是顧令儀擅長的了,將盒子處理一二,然後引蜘蛛入盒,就靜等明日清晨觀察蛛網了。

走完流程,顧令儀便急著回去看書了,閏成讚道:“穿針雖說小姐不太熟練,但蛛網乞巧小姐年年都做得很好,想來織女定會佑你姻緣順利美滿。”

顧令儀笑笑,每年她都選內壁粗糙的木盒子,方便蜘蛛吐絲著力,為了讓蜘蛛吐的絲網形狀好,她還在盒底抹了花蜜,引導蜘蛛在中心位置結網,而不是縮在角落。

哪有甚麼天意,不過事在人為。

第二日一早,雖然顧令儀昨夜看書看得晚,早上卻還是按時醒來,檢查過蛛盒,果不其然蛛網又圓又密,乞巧成功。

顧令儀正準備去吃早飯,母親卻神色嚴峻地來了她的院子,同她道:“皎皎,昨夜回來太晚了,不想擾你休息所以這時候才說,昨夜孫貴妃大庭廣眾之下,在乞巧宴上提起你,還說西苑宮宴上四皇子見了你一面,一直同她誇你。”

顧令儀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四皇子,但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孫貴妃非說他們見了面,誰還能證明她沒見到不成。

顧令儀望著手邊蛛盒中晶瑩漂亮的蛛網,嘆了一口氣:“母親,我們與沈家的親事,多半是不成了。”

也許世上真的有織女,瞧見她這般投機取巧,看不得她姻緣順利吧。

作者有話說:令儀(沒收到書版):崔熠此人顱內有疾。

令儀(收到書版):崔公子可能只是有些怪癖。

蝸牛手速的作者為了發這一章,今天特地喝了一碗當歸黃芪老鴨湯!沒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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