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謝斂的身影
大周皇帝每年都會在暮春時節攜皇后一起舉行春獵, 前幾年的時候薛弗玉身子不好,所以並未跟著前往。
今年卻有所不同,謝斂似乎想要向所有人證明甚麼。
不等她主動問起的時候, 已經親自前來鳳鸞宮和她說了,要她一同前往,讓朝廷百官知道,他與皇后恩愛不疑。
自護國寺回來之後,謝斂想了許多的事情, 最終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雖然註定會引起朝臣的反對, 但只要能讓薛弗玉心甘情願地留在他的身邊。
他想要藉著春獵的時候透露這個決定,屆時也好讓朝臣有個心理準備。
對於他的主動提起,薛弗玉倒是有些意外, 她以為在護國寺與謝斂攤牌之後, 以為他不會再讓她離開皇宮一步, 卻沒想到這一次的春獵竟是要把她帶上。
不過也是,這段時日他待她比以往都要不同,除了上朝之外的時間恨不得時時與她粘在一起, 生怕一個不留神她就不見,聽人說他還動了讓她搬去紫宸殿的念頭。
許是因為知道她吃避子藥的事情,護國寺回來之後, 這半個月來他破天荒地沒有再碰她, 最多是在就寢的時候抱著她睡。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但是太遲了,若是早在薛明宜回京之前, 他能像現在這般對她,說不定她也不會生出要離開皇宮回西北的念頭。
她決意回西北,做了這個決定, 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
馬車搖搖晃晃的,讓她的思緒飄得更遠了。
“娘娘,離巫溪山還有三個時辰的時間,可要先睡會兒?”素月問。
她們一大早就隨著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眼下已經是晌午,不想竟是還沒到山腳。
坐在馬車裡實在是無聊,然而一想到自己這一次能借著春獵遠離京城,心中隱隱的興奮讓她暫時睡不著。
“不必了,去把那本雜記取來。”薛弗玉道。
睡不著索性看書打發時間,那本雜記寫的也是西北一帶包括西域幾國的奇聞軼事,她喜歡看這些,彷彿這些文字能化作一幅幅生動的畫面,讓她也跟著走了一遍筆者腳下的路。
昭昭也喜歡聽她念這些奇聞趣事。
想到昭昭,她的雙眸垂了下去。
許是小姑娘預感到了甚麼,最近這些日子總是纏她纏得厲害,甚至在昨晚的時候如何都不肯回棠梨宮,賴在她的鳳鸞宮不走,薛弗玉自然也捨不得女兒,最後讓女兒在自己的寢殿陪著睡了一晚,謝斂則被她趕去了偏殿。
今早起來的時候,小姑娘還在睡覺。
心中雖然極度地不捨,可她知道這一次的分別,或許對她們都好。
就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到昭昭,是甚麼時候。
她把這些年自己所積攢的東西都留給了昭昭,即便將來謝斂有別的妃子,那些東西也足夠昭昭富貴一生。
一輩子都是個體面的公主。
“素月,碧雲,若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們二人就去公主身邊服侍公主,萬不能讓公主被別人欺負了去。”她突然道。
素月和碧雲驟然聽見她說這話,二人心中皆是一驚,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素月道:“娘娘說得甚麼話,娘娘的身子已經大好,定會長命百歲的。”
倒是一旁的碧雲漸漸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之前以為娘娘只是不願意再給陛下生下皇子,誰知道娘娘竟是真的要離開皇宮,離開公主和陛下。
她這才驚覺這些日子娘娘為何要給公主做那麼多的貼身衣物,還讓她重新整理了私庫裡那些物什的單子,吩咐她要妥善保管好,日後留給公主。
當時她還打趣公主才四歲,娘娘就開始給公主準備嫁妝了。
“娘娘——”碧雲張了張嘴,最終見她神色平靜,只好道:“若是娘娘不在,奴婢們自然會好好服侍公主,絕不會讓人欺負公主。”
素月轉頭瞪向碧雲,她驚訝道:“碧雲姐姐,你在說甚麼,娘娘好好的,怎麼會不在,呸呸呸,快別說了!”
薛弗玉瞧見她的表情,心情難得好了一些,她笑道:“素月跟著我也有六年了,再過幾年就能出宮,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等你出宮的時候就是個小富翁了。”
素月沒想到她會說這個,她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碧雲,難得露出少女的一面,紅了眼睛:“奴婢不想出宮,奴婢想和碧雲姐姐一樣一直呆在娘娘的身邊。”
薛弗玉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好好跟著你碧雲姐姐,若是哪天想出宮了就出宮去吧。”
碧雲是自小跟著薛弗玉的,此時她也希望娘娘若是走的話,也能把她給帶上,可方才她已經明白,娘娘要把她留在公主的身邊照顧公主。
幾年前娘娘也曾給過她一大筆錢,想要放她出宮,只是她不願意,在她心裡,她早已把娘娘當做了姐姐,如今娘娘把公主託付給她,她自然會盡心盡力照看。
現在她大約也猜到了幾分,娘娘這是在臨走前最後交代她們。
“請娘娘放心。”她道。
車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沉悶,薛弗玉又與她們說了一些其他的事宜,最終道了聲累了,閉上眼睛假寐,遮住了因為捨不得女兒而泛紅的雙眼。
只是不知為何,閉上眼睛後她腦中除了昭昭之外,還有謝斂的身影。
也是,她與謝斂成親十年,即便是對他沒有男女之情,總歸還是有點親情在的,但要說捨不得他,卻也沒有。
許是將要離開他們,她的心臟深處傳來絲絲難受,她抬手按在心臟處,感受著它平穩的跳動。
大約是坐馬車坐累了,她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巫溪山。
營帳早已提前紮好,比上次她在春郊時的還要大還要豪華。
她被人扶著下了馬車,卻不見謝斂的身影。
明日春獵才是正式開始,既然謝斂不在,她更加樂得自在,自己進了五臟俱全的營帳中。
本以為帝后的營帳是分開的,誰知道在看見裡面還放置了男人的衣物等物什後,她愣了一瞬。
“陛下也和本宮同住這裡?”
她問跟著進來的宮人。
之前她聽說春獵的時候帝后是分開住的,謝斂這樣真的好嗎?
“回稟皇后娘娘,陛下確實是與娘娘同住在這,陛下還讓奴婢們準備娘娘愛吃的瓜果點心,娘娘舟車勞頓,可先吃點東西墊一墊肚子,等晚上的時候還請娘娘收拾一番與陛下一同面見那些大臣。”
“本宮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她臉上的神色讓人看不出任何高興的影子。
按理說和陛下同住一個營帳更能彰顯陛下對皇后娘娘的愛重,誰知道娘娘聽了之後神色淡淡。
難不成娘娘和陛下鬧矛盾了,如今陛下做這些都是在哄娘娘?
宮人猜測著便下去了。
......
謝斂到了巫溪山,第一件事就是詔了陸騫前去見他。
他們二人站在一處隱秘的地方,周圍除了侍衛之外,還有好幾名隱在暗處的暗衛。
“明日按照計劃,切勿打草驚蛇。”
謝斂負手而立,背對著陸騫。
半月前陸騫得到了那群人的計劃,驚覺先帝還在時,那些人便往京中和宮裡安插了不少人,雖然宮裡的人除了小安子之外,全部都被悄無聲息處理掉了。
但是京中各處的探子不計其數,甚至還有一群殺手。
他和薛岐忙活了大半個月才摸清楚了那群人的老窩在哪裡。
最終費了好大的力氣潛入他們的老窩,想方設法得到了他們的計劃。
“陛下放心,薛將軍和臣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屆時那群人動手之時,正好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鼈。”
陸騫是他的心腹,而薛岐是玉姐姐的弟弟,對於這事謝斂全權交由了他們二人,沒有任何懷疑。
可不知為何,儘管計劃周密,但是他的心中卻隱隱透著幾分不安來。
他突然道:“屆時一定要保護好皇后,不能她有任何的閃失。”
陸騫知道皇帝對皇后的看重,自然是不敢馬虎,他道:“臣會多安排些人守在皇后娘娘的身邊,定不會讓那些人傷害到娘娘半分。”
還不夠。
謝斂斂眉,他還得派幾名暗衛守著玉姐姐,這次的計劃雖然萬無一失,但他只要一想起上元夜在街上時的場景,就會生出後怕來。
那些人的目的雖然是他,但是難保會不會有人渾水摸魚。
“林季,明日派人去保護皇后。”
等陸騫走了之後,謝斂又對著暗處的林季吩咐。
林季聽到他的話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他的暗衛本是用來保護陛下的,明天那群刺殺的人本就是衝著皇帝去的,本來陛下就撤去了一些人手保護皇后娘娘,要是再撤去幾名暗衛,陛下身邊不是更危險了嗎?
遲遲等不到林季的回答,謝斂一個眼風掃去,林季立刻應了聲是。
即便是已經儘量想周全了,可是謝斂心裡卻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最終他只能歸結為是因為沒有徹底地拔除那些突厥人。
晚上,薛弗玉換了身衣裳,被宮人帶著前去設宴的地方。
身在山中,自然甚麼都比不得在宮裡。
薛弗玉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這裡面搭了兩排的棚子,棚子裡坐了些大臣和他們的家眷
春獵的時候,除了皇帝要攜皇后出行之外,那些王公貴族和大臣也能帶著自己家眷一起。
眾人見皇后娘娘來了,皆起身行禮。
薛弗玉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後在宋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一次大約是最後一次與他見面,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了,她想。
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薛弗玉很快就收回自己的目光,溫聲讓他們起來,然後繼續朝著上首的座位走去。
謝斂早已坐在了那裡,他手邊的杯子已經空了,看來是剛喝了酒。
見她上前,他伸手牽住她的手,拉著她在他的身邊坐下。
“手怎麼這麼涼?”
感覺到她微涼的手掌,謝斂皺眉。
雖然是暮春,但是山中的夜晚總是要比別的地方冷些,山風吹來的時候更是會讓人忍不住打一個冷顫。
“許是方才來的路上吹了點風,臣妾沒事的。”
薛弗玉難得沒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順著坐在了他的身邊。
想著明日就可以不再見到身邊的男人,她對他到底是寬容了許多,與他說話的聲音又回到了從前的溫柔。
她難得的溫柔讓謝斂的心像是突然被甚麼填滿,他對著身後的人吩咐:“去把披風取來。”
很快宮人就取來了披風,謝斂親自替她給披上,仔細幫她繫好身前的帶子。
這些舉動落在低下那些人的眼中,自然是讓不少人暗暗羨慕。
而宋璋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向他們二人一眼,獨自喝著酒。
“崔姐姐,我還沒有恭喜你呢。”
崔婉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帝后二人,突然聽見身邊的王家妹妹與她道喜。
皇帝賜婚一事誰也沒有料到,崔婉不知道自己和宋璋之間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為何皇帝會突然賜婚他們二人。
雖然心中不甘,可陛下賜婚卻是板上釘釘的事,敢抗旨不尊的話除非是不想活了。
她強迫自己露出幾分羞澀的笑:“王妹妹客氣了。”
底下的人心思各異,上首的帝后倆人也各懷心事。
謝斂偶爾與那些大臣說話,而薛弗玉則安靜地坐著吃東西,甚至還有心情喝了杯果酒。
就在她要喝第三杯的時候,身旁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制止了她,“果酒後勁大,喝多了後面會醉。”
薛弗玉覺得自己就要走了,這男人也是最後一次管她,所以並未說甚麼,沒有再喝那杯果酒。
見她今晚這般聽他的話,謝斂覺得她終於又變回了原來溫婉柔順的玉姐姐。
他在案下忍不住偷偷握住了她的手。
卻被她嗔了一眼:“陛下這樣握著臣妾的右手,還讓臣妾怎麼吃東西?”
謝斂卻沒有要鬆開她的意思,而是心情頗好的夾了一塊她喜歡吃的送到她的嘴邊,“朕餵你吃。”
薛弗玉:......
到底是不能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拂了他的面子,薛弗玉檀口微微張開,最終吃了下去。
她對上那雙看著她時帶了溫情的眸子,很快又移開了目光。
半晌,就在謝斂第四次夾了吃食送到她的嘴邊時,她終於拒絕了:“陛下,臣妾飽了,方才喝了酒頭有些暈,臣妾想要先回營帳休息。”
謝斂瞧見她的臉頰確實染上了薄紅,雙眸泛著瀲灩水色,整個人美得毫無攻擊性,隨便一個表情動作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勾引,他不願意讓底下的那些男人看見她這副眉目含春的樣子。
於是側身擋住那些想看向她的視線,靠近她道:“回去的時候小心,我多叫幾個人護著你。”
奇怪的是他明明喝了酒,可靠近的時候,她卻沒有聞到丁點的酒氣,反而是他少年時身上一直帶著的淡淡檀香。
薛弗玉摸了摸自己的臉,似真的喝醉了一般,片刻後,她乖乖點頭算是回答。
謝斂看著她這副樣子,突然有些心癢難耐,然而大庭廣眾之下,他最終沒做甚麼,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最後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目送著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再次看向眾人的時候,他眼中的溫柔已經變成了淡漠。
這邊薛弗玉走在回去的路上,此時被風一吹,她倒是覺得清醒了些,她揉了揉自己的額角。
周圍不遠處都是些來回巡邏計程車兵,這時候一名宮人匆匆而來,不小心撞上了她。
素月扶著薛弗玉,指著那名道:“慌慌張張地做甚麼!”
那名宮人跪在地上磕頭,整個人瑟瑟發抖:“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薛弗玉瞧著她瑟瑟發抖的身子,對著她道:“罷了,以後小心些,素月,走吧,本宮頭有點暈。”
說著越過宮人離開。
等她走遠後,那名宮人臉上已經沒有了慌張的神情,她趁著不小心撞到娘娘的時候,已經把紙條塞到了娘娘的手中。
將軍交給她的第一個任務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