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93章】正道魁首:九州生變眾生醒(十三)
日月山,七曜星塔。
神舟洞天福地之一,昔年眾仙雲聚的日月山,如今已是廢墟一片。拔地參天的峰巒被削平了一片,依山環林而造的法陣也被毀去。鬥術廝殺殘留的烈火在山中肆虐,但山林間卻聽不見鳥雀走獸之聲,僅餘望哨崗中的一口古鐘不撞自鳴,聲聲盪滌天地。
斷壁頹垣之間,兩道人影分庭抗禮,一人立在斷裂的樑柱上,一人踩著殘破的衍天儀。
漆黑黏膩、似蛛絲又似漿糊的流體封鎖了空間,如纏縛獵物的羅網般將人鎖在裡面。天樞星君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鐵腥氣,她踩在樑柱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手持經卷與方章的男子。一高一低,一者仰望一者俯視,但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卻是盅中顛來倒去的骰子,還未揭開時誰也不知大小其數。
冥神骨君座下的十大法王之一,出山法王,黑衣。其人俑乃百年前奠定儀法、框定中州天下的天殷君主。
天殷歷史上最具存在感的幾位君主中,不同於最初建立天殷、一統中州的冥神骨君;也不同於苦熬一代子民、硬生生將天殷扶成當世最強國的宣悲法王;出山法王生前最大的功績,在於文教。這位曾是遊俠的君王劃定了天殷境內的山川河流,推行大疫火葬,整合古今一切農時作物的種植經驗,考察了天殷不同地方的氣候與土壤。祂召集能人文官,將這些被時人歸結為“經驗”的模糊知識整合在一起,成就了當世罕有的《與民全書》。
這位君王被製成人俑後,塵世忘記了他的名字,他生前承載的願力以及功績在冥神偉力的顯現,化作了兩件緘物。
【九州山河圖】
緘物:“山河”
箴言:“方寸成理,咫尺成矩,山河錦繡乾坤定,四海天下寧。”
昔年,天殷君王率兵征伐黑巖崖山,當地百姓遭妖獸鼠王布疫,千里良田無慄粟,山嶺只見離人骨。
人鬼屍棺夜同屋,血淚醃透千丈土。君王分陰陽,定水土,奠儀法,行火葬,人間始得方圓,終得規章。
其分化山河、決斷陰陽之舉,得此緘物。
【九州山河圖】
緘物:“經緯”
箴言:“地輿為綱,言禮為紀,經緯相錯始成文,天地日月清。”
昔年,天殷君王統籌萬民,經略中州之地。彼時人與天相爭,與妖魔相爭,天災人禍,歲歲不絕。
君王召集天下能人異士,集古今四時之道,裁地輿作農事綱要,整合成書,與民教化。
其教化萬民、大興文教之舉,得此緘物。
一件能瞬間改變地貌的方章,一卷落子成陣的經緯之書。
“本座到底還是小覷了你的瘋執。”天樞星君佈下的陣法皆被毀去,她身周,宛如活物的黑水層層包裹,似要結繭般地向上攀附,“你竟不惜汲取虛空之外而來的力量,也要證明明塵是錯的。”
天樞星君修行靈覺之道,精通天文地輿,所以也擅卜筮、陣法、符籙之道。此時她看著面前這具人俑,心知永留民襲殺清漢一事是蓄謀已久。為此,祂們甚至不惜觸碰虛空之外的汙染,為天樞星君量身打造了這樣一具處處剋制她的人俑。幕後之人如此不計代價、不擇手段的籌謀,得天樞星君一句“瘋執”的評價也毫不為過。
黑水盤旋環繞,纏縛四肢,貫穿皮肉。天樞星君看著自己手臂青筋暴起,點點黑紅順著血管蔓延開來。她闔目感受片刻,眼中帶著淡淡的瞭然。這便是永留民敢於迫她飛昇的底氣,若她自願飛昇,那自然最好;她若不願,人俑會將虛空之力灌入她的筋脈,汙染改造她的軀體。
想要抵抗這種幾乎不可逆轉的虛空汙染,天樞星君唯有突破自身瓶頸、飛昇成仙一路可走。而若她寧死也要固守與明塵立下的契約,那她依舊會“飛昇成仙”。但之後飛昇的個體還能不能被稱作是“天樞星君”?那就不在永留民顧慮的範圍之內了。祂們想要的只是一個既定的結果,其餘的都不重要。
在這盤棋局中,與明塵同為千年大能的天樞星君是一枚探路棋子。祂們想試探的,是能否打破被明塵封鎖的九重雲天。
“本座修行靈覺之道,坐忘時常與諸天星辰同遊。”知道對方的目的,天樞反而越發平靜,甚至有耐心勸誡起來,“因本座修行此道,所以更清楚明塵的顧慮並非頑執。明塵從未阻止過你,也從未拒絕過世人對力量與未知的追尋。但寰宇深處的隱秘是深不見底的崖洞,即便用力丟擲石子,也永遠等不到回聲。”
星海無垠,世人上下求索皆是為了探求無盡之天。行於此道必須慎而重之,切不可為追尋力量而喪失底線。這是天樞星君向世人傳道受業時總會提及的第一課。
天樞星君見過太多沉迷星海以致迷失自我的人,就連她座下最清醒自知的弟子天權,寰宇也曾殘忍地將可怖的種子種進求知者的眼。正是因為見過太多太多,所以在明塵告知她世外的真相時,天樞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意外。
“如果這便是你尋求的答案。”天樞嘆息,“那實在令人感到遺憾。”
身為先行者,天樞本該保有老一輩的從容。但遺憾二字脫口而出,天樞竟真的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悲。
或許是因為天樞曾親身經歷過人族輝煌的歲月,也或許是她見證了人皇氏的末路,又或許是因為,她曾像期待拂雪一般對人皇氏族最後的餘暉有過期待。
但無論如何,世事沒有如果。
“……”黑衣人俑無動於衷,只是沉默。
黑紅色的紋路爬上了脖頸,天樞星君閉上眼,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你不會成功的,姜佑。”
禁忌的名諱出口的瞬間,人俑突然抬頭。天樞星君身上燃起幽藍色的火焰。人俑立刻張開經緯之書,黑水也迅速纏縛成繭。人俑的速度極快,但天樞星君的速度比祂更快。玄奧神異的符文自天樞星君的額頭浮現,霎時間,朗朗白日黯淡了下來,夜幕悄然無聲地降臨。
“你困不住本座,姜佑。”天樞星君眉間的字元收縮凝聚,她身後,萬千符文逐一顯現。這些星文字體不一,形意不一。但每個符文都奇妙生動,彷彿銘記著跌宕起伏的人生,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情。
“改變地貌,封鎖空間,將我等立足之地化為囚牢。但很可惜,我等靈脩,生來便是屬天的生命。”
天樞星君眉間的符文化作一點寒星,脫離軀體。剎那間,萬千符文化作萬千星辰,如溯流而上的魚群,朝高天飛去。
——火解。
人俑落子成陣,山巒拔地而起。但永夜降臨,星河倒轉。開盅的骰子終於揭曉,獵人與獵物的身份也就此逆轉。
龐大的封印陣以天樞星君的仙軀為樞心展開,深紅的符文瞬間蔓延至人俑腳底。無需借用緘物,無需依靠地貌,清漢門-徒會將自己的一生寫在天上,每一位門徒都擁有獨一無二的星名。身為天君帝星,天樞無需借勢成陣,這寰宇群星,皆為她指尖之棋。
天載子午三十年,清漢元祖天樞星君,火解。
……
苦剎,白玉京。
天權跪在太虛宮下方的長夢之間,下半身幾乎都淌進了濯世池裡。她十指交握,作祈禱狀,但發白的指節與慘白的容色,都透露出她此時的焦慮與心神不寧。
直到,白玉京內下起了一場流星雨。這本是神異綺麗的景象,但白玉京內的居民與求學者都已習慣了城內的頻出的奇景。所以,眾人只是駐足欣賞,不以為奇。
“師尊!”天權感知到師尊與門徒們的神魂在池中顯現,一時間顧不得儀態,蹣跚小跑著撲至天樞星君面前,“師尊!”
“為師無事。”天樞星君捨棄肉-身,折損大半修為,此時僅剩神魂立於池中,卻依舊灑脫地擺手,“早已算中命裡該有一劫,如今應驗了倒也鬆快。仙家各派,佛門諸寺皆為世人百般籌謀。本座廢他一具人俑,也算出一份力。只是這回,欠拂雪的人情大了。”
如果不是有白玉京這等駐足之地,要尋到能將被殺害的門徒魂靈收容起來的靈寶可不容易。
天樞星君不以為意,天權卻難受得緊:“師尊以身犯險,萬一、萬一……”
“總要有人去做的,為師還沒死,自然要替你們這些小輩擔點事。”天樞星君仰頭望天,白玉京與神州的天穹並非一處,但她望向天空的心情卻始終不變,“祂,果然還是觸碰了禁忌。果然,明塵所言非虛,神舟之外的虛空已被汙染。曾經踏上建木遁去虛空的古修士,恐怕都不曾真正逃離。”
天權撫了撫心口,勉力冷靜下來:“但,祂若已經明瞭了真相,為何還默許永留民推動全族飛昇之舉?”
“因為祂想證明,明塵是錯的。這不難理解,是困獸之鬥放手一搏,還是束手待斃沉入海里?即便是為師,雖不曾質疑明塵,但總要自己親眼見證,才算明晰。”天樞星君輕笑,“祂與眾生下棋,輸贏卻並不要緊。族群能在爭鬥中闖出破局之道,這才是祂真正想要的。所以祂將偉力賦予信眾,任他們籌謀施為,期間不曾過問一句。但依為師之見,此局,祂是要輸了。”
“師尊怎這般肯定?”
“當然。”天樞星君笑了笑,“直到那廝打碎為師的衍天儀前,為師都在算呢。”
——算這熔爐的烽火,如何焚盡既定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