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89章】正道魁首:九州生變眾生醒(九)
軍帳外人聲熙攘,被禁足的姜嚴卻不被允許離開軍帳。
劉校尉下達的是軍令,軍令如山。自己冒然違反軍令只會讓負責看管他的將士牽連受罰。無可奈何之下,姜嚴只能在軍帳內急得團團亂轉。
阿菀性格冷淡,從帝都到龍銜關這一路來的生死與共,也讓她早就看清了這位小王爺的本性。見姜嚴急得小臉通紅,便放下手中的碾槽,道:“無極道門弟子前來支援,肯定先緊著前方的戰場。等到敵兵退去了,王爺率兵回城。屆時,王爺一定會宣我和小王爺過去的。”
“我何嘗不知此理?”姜嚴嘆了口氣,揹著手冷靜了下來。他走到阿菀身邊盤腿坐下,抓起一旁配好的草藥丟進研缽,哐哐便是一陣搗。阿菀見狀,便將身旁的藥堆分過去大半。她沒覺得身份尊貴的小王爺搗藥有哪裡不好,小王爺乃習武之人,手上勁足,藥搗得又快又好。
阿菀和姜嚴是重要的證人,批給兩人的軍帳相當寬敞,眼下卻堆滿了草藥籮筐。阿菀自幼跟阿爺相依為命,會制一些簡單的傷藥。後來又跟畫舫上的妙人們學了一手,能調一些寧心靜氣的香。定山王發現阿菀調製的香能緩解直面香火卒計程車兵們的懼怖之症,便讓軍醫開了倉庫批下一批草藥,讓阿菀盡力制香。
這三天來,龍銜關外炮火連天,阿菀也忙得衣不解帶。好在還有個被禁足的小王爺能做幫手,阿菀配好藥後還能在後頭眯一覺。
阿菀所言不差,無極道門弟子甫一降落龍銜關便立時拔劍上了戰場。赫赫劍光與萬鈞雷霆掃得矇昧的天光都為之一湛,幕後操盤之人見勢不好,立刻收兵遠遁,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無極道門擁有豐富的抗擊外道的經驗,在大部隊前來龍銜關前已經分了兩隊人出去,拿著星盤掐著八卦便朝著敵人後方摸去。
幕後操控陰兵魔修出身一目國,也是第一次直面正道第一仙門的手段。他們沒想到修行天之道的正道人士竟也奸猾如此,大意之下被仙門包了餃子。一部分魔修破釜沉舟,直接兵解,留下了十幾具死屍;另一部分魔修則被封身鎖魂,無極道門也沒將人押回龍銜關,而是選擇就地審問。
“不必押解回龍銜關,這些魔修身上保不齊還藏著甚麼邪法惡咒,敵人或許打著將這批枉死鬼送入龍銜關的打算。龍銜關為兵家重地,更應謹慎。留一二活口押解回宗,其餘分開審問,留影為證。務必盤問出操控陰兵之法,背後牽繫之人,以及他們更深一層的目的。審問結束,搜魂。證詞不一者,殺。”
意圖混淆證詞的魔修:“……”
不是,你們真的是正道修士嗎?疑心病那麼重就算了,怎麼殺心也那麼重啊?!
原本束手待斃的魔修們頓時奮起反抗,無極道門弟子連斬數人,果然從其中三人的腹中剖出一窩魔物的卵。之後分開審訊,幾名魔修口中的證詞皆有不同,強行搜魂也只能讀出一些虛假的記憶。若要往深處挖,這些魔修便痛極哀嚎,魂飛魄散。無極道門弟子見狀,立刻明白這些魔修的神魂都被人動了手腳。
雙方第一回合交手,都沒佔著便宜。道門收了魔物的卵,帶回宗加以研究。
僥倖沒被審訊的幾名魔修看著仙門的一系列舉動,嚇得兩股戰戰。見仙門弟子歸劍還鞘,整備準備離開,還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卻不想,領頭弟子御劍凌空,臨行回首。俯瞰而下的眼神冷冽如冰,一隙飛光自其指尖迸出,正中幾名魔修的天靈。
魔修一聲沒吭便栽倒在地,周圍弟子同時掐訣,澄淨的陽火瞬間焚燬了這些魔修渾濁的靈魂與軀體。待到屍骨成灰,他們才轉身離去。
無極道門武德充沛,但門中弟子修身養性,皆知藏鋒之理。可眼下,他們謹慎,卻不再藏鋒。
因為教會他們謹慎的那個人,命牌已經碎了。
……
姜嚴在軍帳中搗了大半天的藥,等到天色向晚時,劉校尉才親自過來將他和阿菀領出去。
劉校尉用軍令壓人時,即便是姜嚴也得老實。但一出了軍帳,他又忍不住繞著劉校尉轉了轉,問道:“劉叔,無極道門那邊來的是誰,是誰?”
“噓,是無極道門的儀典長老與持劍長老。”劉校尉端著一張威嚴的臉,將姜嚴忍不住蹦躂的腦袋往下摁,“老實點,一會兒別在堂前胡鬧。你是沒看見無極道門那持劍佇列……嘖嘖,那紀律,比我們定山軍也不差哪了。還有那兩位長老,一位短短兩個時辰內便把控了龍銜關的各個渡口,清剿了外頭的陰兵還摸到了操盤的走狗。另一位帶人在城裡走了一圈,那些整天叫著讓天殷給個說法的世家屁都不敢放一個。那些小道長替我們打點上上下下,還帶了不少物資傷藥……哎喲,真不愧是第一仙門。”
劉校尉一邊說一邊忍不住重拍姜嚴的肩膀,顯然已經被無極道門的一系列舉措收買了。
聽劉校尉這麼說,姜嚴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無論如何,無極道門是願意相信天殷並不是所有人都與外道同流合汙的,這就足夠了。
劉校尉這個大老粗手上沒輕沒重,但姜嚴底盤穩紮如樹,也就隨長輩去了。打聽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姜嚴又甩開劉校尉的手,一溜煙地回到阿菀身邊。
姜嚴還未查出“飛蘆門”的來歷,但他和阿菀之間也算是有著過命的交情。擔心阿菀一會兒見到仙門弟子會緊張,姜嚴低聲道:“第一仙門紀律嚴明,對外姿態強硬,難免會有些壓迫感。但正道弟子為人清正,還是拂雪道君座下。我與拂雪道君曾有過一面之緣,道君雖有天人之顏,但本身是個極好相與的人。你別怕,凡事據實相告即可,不要隱瞞或畫蛇添足。仙門弟子心如明鏡,手中還多得是鑑謊的手段。添油加醋,反而不美了。”
阿菀知道姜嚴年紀雖小卻是個愛操心的性子,她面無表情地聽著。姜嚴說自己見過拂雪道君時,阿菀突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姜嚴以為阿菀有哪裡不明白,便側著腦袋將耳朵湊過去,“要對口供嗎?”
阿菀和姜嚴一路從京城逃離,能在短短數日之內將密信送入龍銜關,功勞可全數歸功於那匹奇異的神駿。如今那匹神駿被定山軍仔細照顧著,同樣作為證據之一。姜嚴強調的“據實相告”指的便是這匹神駿,雖然不知這匹駿馬的來歷,但若是隱瞞了這點,定山軍的嫌疑就更難洗清了。
實際上,姜嚴和那匹名為“青陽”的吉量馬是見過的。但見面那天,姜嚴的注意力全在拂雪道君身上,唯恐接待不好外賓。而拂雪道君所在之處,人們的目光往往很難移到旁地事物之上。哪怕姜嚴這樣熱愛兵器與駿馬的少年將士,回憶起昨日來,也沒對拂雪道君身邊的白馬有多少印象。
阿菀看著姜嚴認真的嫩臉,問道:“你覺得道君如何?”
“拂雪道君嗎?”姜嚴想了想,倒沒有冒然答話,“相處時間太短,我也不好過多評價。但我平日裡因年紀之故,多少會被長者輕視。但那位道君位高權重,卻一直認真聽我說話。道君入京之前,臣下獻計大擺宴席,敬獻歌舞。那位從頭到尾都沒有離席,席間滴酒不沾。有位歌者太過緊張,開嗓起調時音有些顫了。世人皆知那位可是琴劍雙修,哪會聽不出來?當時太樂署的官吏臉都綠了。出了這麼大的差錯,本該重罰。可那位離席時,卻隨手給那面色慘白的歌者折了朵花。”
“能被那位賜花,足以令那歌者名揚天下。太樂署以為道君看中那位歌者,喜不自勝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送人,第二天便又大肆操辦了宴席。”
“可那天,道君沒去,反而帶我去了演武場。”
姜嚴說著,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魁首之名清白如雪,果真名不虛傳。我拙嘴笨舌,說不明白,但總感覺裡面有甚麼門道?”
阿菀聽得入神,也沒對此過多評價。對姜嚴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她也只是心中一嘆。
“簡而言之!”眼見著快到目的地了,姜嚴拍板總結道,“那位是很好的人,她治下的無極道門,門風定然清正。所以你不用怕。”
“嗯。”阿菀收回視線,目視前方,“小王爺這麼想,便足夠了。”
……
後來,姜嚴回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寬慰阿菀的話語,都覺得自己怕不是傻。
接見無極道門弟子的地方是軍中最大的幄帳,既謀劃決策之所。陰兵暫時退去後,率領一支大部隊遊走支援三方城門的定山王也終於得以回返。姜嚴知道無極道門此番前來除支援外,也是為了興師問罪。畢竟長老閣與天殷同出一脈,皇室無論如何都沒法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因此剛一靠近議事幄帳,姜嚴便嗅見風聲鶴唳的氣息。
戰事稍歇,軍營裡搬運貨資的,安置傷員的,人聲嘈雜得堪比菜場。但議事軍帳附近卻悄無人聲,安靜得針落可聞。
姜嚴打眼一看,除了身披甲冑的定山軍,幄帳外還站了幾名身著藍白道袍、氣質不俗的仙家弟子。他們一手摁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垂眸闔目似在養神。但姜嚴毫不懷疑,周圍一旦有風吹草動,這些仙門弟子拔劍的速度不會比雷霆慢上多少。
守在軍帳外的侍衛撩起簾幕,報備後示意劉校尉一行入內。甫一進入幄帳,姜嚴便覺得帳內分外亮堂。藍白道袍的仙門弟子與將士一同分立兩側,幄帳正中的桌案旁站著兩方人馬。其中一方正是姜嚴的養父定山王姜衛,另一方則是兩位衣著較之其他仙門弟子更為華麗、氣勢也更加強大迫人的修士了。
姜嚴和阿菀進幄帳前,帳中氣氛幾近凝滯,顯然雙方的交談不太順利。見兩人進來,氣氛有所緩和,定山王開口向兩位介紹道:“這位便是阿菀姑娘,以及冒死送來密信的玄衣使,我的養子,姜嚴。”
姜嚴拱手作揖,正待說些甚麼時,站在他身側的阿菀卻突然徑直朝兩位修士走去。
“停下。”分立兩側的將士立時出聲制止,仙門弟子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姜嚴一時間有些懵了,回過神後,他急忙上前想拉住阿菀。阿菀卻視若無睹,徑自在無極道門兩位長老面前跪下,低頭道:“令信已至,‘菀’幸不辱命。”
帳中又是一寂。
好半晌,眾人才聽無極道門的持劍長老開口問道:“何人令信?”
“靈希真人。”阿菀面無表情,一板一眼道,“令信封於識海深處,見水紋劍徽方顯。在此之前,‘菀’亦對令信一無所知。”
無極道門弟子聞言,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定山軍不明所以,還以為是甚麼仙門獨有的法術,心中正生感慨。卻不知,這等秘術並非仙門所有。相反,無極道門弟子不久前才在外道身上見識過相似的手段。
定山王也沒想到那看似並不顯山露水的阿菀姑娘竟與無極道門有所牽繫,還與那位拂雪道君的同脈師妹有關。
湛玄沉默注視著阿菀,緩緩吐字道:“她在哪?”
阿菀緘默不語,只是抬手捋起額髮,露出天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