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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331章 【第72章】正道魁首:縱我身隕路尤在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31章 【第72章】正道魁首:縱我身隕路尤在

沒有人知道明月樓主的來歷。

對上清界而言,明月樓主的身世來歷比如今橫空出世的正道魁首還要神秘。世人知道的只有一些被明月樓坦然放在明面上的情報,譬如明月樓主出身元黃天,無門無派,其一手締造的情報門起勢於市井街頭。他最初為世人所知,是清漢的星君在天景雅集前寄出邀約的信箋,這才讓世人知曉天地間又多了一位大能。

而在此期間,明月樓主就像攏在霧靄中的鏡花,水中觸碰不及的明月,他的身世境界都是一團迷霧。直到當時還坐擁著“天下第一情報門”頭銜的天機百聞閣與明月樓爆發衝突,百聞閣三閣主為震懾明月樓而殺害其下門徒近百人,以此告誡明月樓不要越界暗查別宗隱私。那場爭鬥爆發之初,沒有人在意明月樓這個起源於微末的勢力。天機百聞閣在上清界盤亙日久,根系龐大,其下還坐擁兩位分神期、數十位元嬰。相比之下,門徒多為凡人的明月樓實在沒有一爭之地。

但那場道統利益之爭最後落下帷幕,是明月樓為天下獻上了一場“戲曲”。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天機百聞閣百般掩藏的秘密在各地傳唱,哪怕是市井街頭都能聽見各大世家秘而不宣的醜聞。即便被揭了遮羞布的門派氏族再三禁止,甚至不惜滅口屠戮,塵世各處依舊迴盪著明月樓的聲音。然而,這些流竄在街頭巷角的傳聞只是戲曲的前奏,其後發生的一切才是這場戲曲的正劇。

那段時間,上清界可謂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天機百聞閣與明月樓的爭鬥波及了方方面面。而與天機百聞閣相比,明月樓的所作所為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復仇”。層出不窮的諜報,自殺式的襲擊,在天機百聞閣與明月樓爭鬥中插了一腳的宗門世家人人自危,其門下弟子在外遊歷,隨時都可能遭受不明的突襲。不論是路旁的乞丐、酒樓的歌女,還是匆匆跑過街頭的孩童,挎著菜籃路過的老嫗……明月樓門徒恨不得拼盡所有,只為從敵人身上剜下一塊肉來,哪怕勢單力薄,哪怕微如螻蟻。

儘管此事源於道統之爭,但明月樓展現出來的狠戾與錙銖必較也讓整個上清界眉頭緊鎖。那時的明月樓一度被貶作“魔道”,那“不瘋魔不成活”的極情道統傳揚世間時,投往無極道門揚言要將此道統以邪魔外道論處的信箋更是紛揚如雪。直到自詡出師有名的天機百聞閣閣主攜門徒意圖覆滅明月樓時,明月樓最好的角才將將登場。

這場道統之爭最後落下帷幕,是天機百聞閣向清漢與無極道門發出行天令,收到求援的各派各家趕到天機百聞閣的本營時,這齣戲才正好收場。

一襲紅衣,一把血扇,明月樓主為世人獻上傾世一舞——以天機百聞閣這龐然大物的隕落為曲樂,兩位分神修士一道消一兵解,籌謀了先計的三閣主被敲斷了全身的骨頭懸於樑上。斷壁頹垣之中,唯有一身紅衣的明月樓主輕歌曼舞,清麗如杜鵑啼血的唱腔在百聞閣的廢墟上經久不散。

自那之後,“亦正亦邪”、“喜怒無常”便成了明月樓主的代名詞。時至今日,依舊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暗罵他是一個戲瘋子。

後來,無極道門與清漢確認其修為境界位列大乘期、距離登仙僅有一步之遙,那些攸關明月樓道統的爭執聲才日益微小。明月樓主整肅情報行業,為眾生低谷中最混亂最無家可歸的人們提供了棲息之所;在正道抗擊外道、祓除毒瘤之際提供了關鍵情報,他的功績與地位才逐漸被上清界認可。

然而,明月樓主手中把控的情報門終究是不少人的一塊心病,想要抓住他把柄的人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但這麼些年過去,明月樓主的身影依舊神秘。

陰守安從未將明月樓主的“過去”放在眼裡,於他而言,明月樓主值得在意的只有情報與大乘期的修為境界。這些年來,始終如局外人般作壁上觀的明月樓主也鮮少與姜家起衝突。因此,陰守安想不明白明月樓主為何要來淌這趟渾水?莫非傳聞中明月樓主將拂雪道君引為知己之事並非子虛烏有?

這裡是骨君的神國,陰守安是骨君的神使,但當明月樓主的威勢傾軋而來時,陰守安依舊感受到了心臟驟停的窒息。“咚”,枯木柺杖重重拄落於地,陰守安腳底的暗影瞬間化作毒蛇襲向不遠處那看似瘦弱的身影。整座陰荒大殿的影子都瞬間“活”了過來,張牙舞爪,朝獵物猛刺而去。然而那道閒庭信步的身影並不惶急,錯落的光影分化出十數道殘像的虛影。腳步聲清晰未停,炸開的地板與迸裂的碎石並沒能阻止他的前進。

若非綻裂的刀光將漫天蠕動的影觸四分五裂,陰守安恐怕要懷疑自己耳目遲鈍以致招招失守。那人一步步朝陰守安走來,縱無言語,也具備著極大的壓迫力。

“明月樓主,我等本應井水不犯河水,你這又是何故?”陰守安問道。

明月樓主不答,陰守安只捕捉到一聲輕笑。下一秒,眼前的光影扭曲,一張瓷白的面具近在咫尺之距。

“砰”的一聲巨響,柺杖與刀鞘相擊,炸開震耳欲聾的氣爆。隔著這一瞬的吐息,陰守安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繪有紅梅圖樣的陶瓷面具掩蓋了明月樓主的面容,但他鬢髮微揚,根根銀絲清晰可見。顯然,這位不速之客同樣走過了十絕殿。但許是大乘期修士的壽命近乎無盡,他並未如姜恆常那般衰老。

刀鞘的佯攻被擋下,陰影席捲而來。明月樓主一記鞭腿重擊陰守安的腕部,順勢斬出一刀。

悽美的刀光如幽邃中的曇花一綻,血霧也應聲在陰守安的肩膀上“綻放”。明月樓主並未傾盡全力,力道也控制得毫不過火。與其他動起手來便堪稱毀天滅地的大能不同,明月樓主的攻勢收放自如,一招一式皆奔命門而去。他的刀光細膩到能將燈籠裡的火燭寂而不熄,落在人身上自然不會錯費半分氣力。

精準,狠絕,一擊斃命。染血的紅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如水中暈開的胭脂般柔柔地映在人的眼裡。

陰守安擰眉,身形爆退,雙手平推而出。奔湧的陰影如潮水般將大殿湮沒,盤旋成一個個擇人而噬的漩渦。他感覺不到明月樓主的氣息,他就像一滴墨融進了水裡。陰守安閉上眼,讓洶湧的暗潮代替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他猛然舉拐,全憑本能地擋下了險險吻上他脖頸的一擊。

兇殺利器,卻無法讓人感覺到半分的殺意。與其說是殺人,倒不如說是起舞。

陰柔刁鑽的刀光飛溢如線,自眉心、脖頸、心肺等命門溫柔地吻來。鐵柺與利刃相擊,金鐵聲未起,下一刀已至。鐵鏽的腥氣直衝喉嗓,陰守安擰眉,再次出拐,杖頭觸及刀身迸出飛濺的墨跡。明月樓主的攻勢微微一頓,他手中的刀刃迅速灰白,剎那漫上斑斑的鏽跡。

“不速之客,實在蠻橫無禮。”

陰守安藉此與明月樓主拉開距離,身上深可入骨的刀痕溢散出漆黑的霧氣。隨著鐵柺重重杵落在地,這個始終從容不迫的老者終於流露出幾分與年齡相符的老態。他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不遠處的明月樓主,被賦予了“死亡”的刀刃在短短几個吐息間便土崩瓦解,碎作鐵屑。陪伴多年的袖刀零落塵土並沒有讓明月樓主心生動搖,他挽住刀柄上的紅綢,慢條斯理地將其纏在指尖。

陰守安是弈棋者,並非兇狠好鬥之人。更何況他對明月樓主所為亦是倍感費解。

“老夫不記得座下曾招惹過你,明月樓主。”

“本座只是尋仇,無意敘舊。”戴著瓷白麵具的明月樓主開口,他曾經引人一擲千金的嗓音同樣沾染了歲月的痕跡,如陳釀的美酒般醉人無比,“貴人多忘事,本座也早就習以為常。天機百聞閣閣主對本座的門徒動手時尚且不會去記螻蟻的容貌,陰大長老這樣地位尊崇之人,又怎會記得兩百年前隨手撒出的籽種?”

兩百年前,這個特定的期限讓陰守安心中一沉。

就如同渦流教暗中收容難民進行造神實驗一樣,永留民想要達成自己的目的,背後自然也經過了成百上千次的嘗試。東海渦流教,北地雪山,幽州夏國……這些不過是龐大籌謀計劃中的一環而已。數百年來,陰守安也不記得麾下究竟經歷了多少次嘗試,有些能得出結果,有些則不能。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停下來緬懷每一根柴薪,能做的不過是竭盡所能地朝這片天地的熔爐裡投入可以燃燒的事物,確保火種長燃不熄。

但陰守安依舊難以相信,不過兩百年間,一個能被隨意擺佈命運的實驗品竟能成長到這般地步。雖是冷嘲熱諷,但明月樓主的話語也可謂是一語中的。陰守安確實不記得兩百年前發生的事了,即便還記得甚麼,他也只會惱怒麾下沒有斬草除根而已。

“樓主若不介意,不妨同老夫說說。”陰守安嘆出一口氣,話語滄桑幾許,“人族自詡萬物之靈長,但野獸尚且懂得報團取暖,人族卻分崩離析,無法團結一心。老夫治下也是人口龐雜,良莠不齊,想要把控族群這輛龐大戰車的韁繩已經殊為不易。但樓主若想討回一個公道,老夫事後定會予你一個交代,如何?”

明月樓主暗中挑眉。陰守安不愧是曾經佐政王側的帝師,不僅能屈能伸,還能三言兩語便將前塵往事撇得一乾二淨。

“本座的公道,不需要別人施予。”明月樓主微微一笑,既然陰守安擺出了談和的架勢,他也無所謂套出更多的情報,“但本座也實在好奇,爾等真的知道自己種下的籽種醞釀出了怎樣的後果?明塵座下的那位小弟子,也是你們的人吧?”

“……”陰守安心知與明月樓主這樣的人精談話,一句話都要轉出八百個心眼子,“那孩子血脈有異,誕生也不過是偶然。地金確實向我提起過,但一枚失控的棋子並不值得我等放在心上。更何況,她已經受到了明塵的庇佑。這周天寰宇之間,誰又能與天道之下第一人為敵呢?”

“是嗎?”明月樓主淡淡一笑,“但在本座看來,那孩子分明是你們棋盤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吧?

“這些年來,你們一直都在注視著她,看著她在磨損中艱難求生,看著她在人性中徘徊掙扎。本座早聽聞陰長老善謀善弈,所以本座想,白麵靈的失控在陰大長老的意料之外,但是否也在籌謀之中呢?那孩子能遠跨千里奔赴無極道門,是否也是諸位計劃的一環?”

“樓主未免太高估老夫了。”陰守安拄起柺杖,肩膀上的刀傷在黑霧中彌和,發出滋滋的聲響,“這世間無人能算無遺漏,就像老夫也未曾想過燃燒的柴薪還能節外生枝,醞釀出別樣的惡果。如你所見,我等曾經確實嘗試過掌控白麵靈這份無主的力量,畢竟任由這些失去神祇的不死幽靈肆虐凡塵,倒不如將其牢牢掌控在手中。但自從神明的容器誕生之後,那孩子已是真正的白麵靈之主,白麵靈也全然失控。”

陰守安說到這,深吸了一口氣:“我等五轂國遺民,與外道有血海深仇。若這世間有法子能將這些不死的幽靈徹底祓除,老夫定是恨不得將他們除之而後快的。但以往我們做不到,那些幽靈就像根深在大陸上毒瘤。除了將其掌控於手、桎梏牢籠以外,老夫也別無選擇。”

陰守安的話語懇切,眼中似有闇火在燒。他的話語是真的,憤怒是真的。若不是明月樓主從靈希口中得知了彼世的隱秘,他恐怕也會半信半疑。

“是嗎?”明月樓主微微一笑,他話音一轉,突然道,“我聽陰長老不止一次提起過,‘我等時日已無多’。”

陰守安眼神一沉。

“神舟這艘遠航的船隻已經破了一個窟窿,虛空的潮水湧入,扭曲汙染了此世的因果。”明月樓主斂了笑,語氣冷淡道,“你們從這些霧裡發現了甚麼?虛空本不應有如此深重的汙染,甚至致使神明墮落。與其他神明一同逃往虛空、僅留下一絲神唸的大壑為何會隕為墮神,甚至其神念亦被誅毀殆盡?”

陰守安並不開口接話,他睜著一雙陰戾的眼,死死地盯著明月樓主。

“蠻古時期的神明,真的逃離了神舟嗎?”明月樓主閉了閉眼,他整合那些從靈希、拂雪口中得來的情報,將所有線索擰和於一體,最終觸及那最為沉重可怖的真相“我等時日已無多——因為你們發現,並非災厄仍在追逐神舟,而是神舟早已身處災厄之中。”

神舟已經將要沉沒。

“神啟年代的神明傳承下修行的道統,併為人族銘刻下飛向天空的執念。離開神舟時,祂們併為斷絕道統,只是舉族登天,遁往虛空。既然如此,祂們為何要封鎖虛空,斷絕後人之路?有沒有一種可能,恰恰是祂們封鎖了虛空,神舟才僥倖逃過一劫呢?”

明月樓主睜開眼,眸光平靜地注視著陰守安:“你們時日已無多,因為你們自知已經無力等待一個又一個的百年。從你們推行予翅計劃至今,已經過去了四百年。但在爾等的預想裡,完成這項計劃還需五百年。你們等不起,神舟也等不起。所以你們試圖藉助一點外力——”

話語戛然而止,明月樓主沒有繼續說下去。一時間,大殿安靜如死。

“你……”始終從容不迫的陰守安,直到此時才終於流露出幾分異樣的情緒,他不動聲色地咬住後槽牙,竭力令話語平靜,“你知道的比老夫預想的要多,很敏銳,也很大膽。但既然你已經猜到了真相,為何還要阻止我們前進?”

陰守安心如火熾,他不明白,為何大難將至,人族卻依舊分離?

“我們的答案,亦是你們的答案——曾經的人皇氏為何要違逆登天的命運,高舉反抗神明的叛旗?”明月樓主平靜道,“這世間萬物自有其命運,沒有人可以代替他人做出選擇,更沒有人能擔負他人的生命。若滋養大樹的養料源於不義,那糜爛腐垢的創口自會長出反抗的枝椏。”

——“譬如我,譬如拂雪,譬如姜家,譬如靈希。”

明月樓主話音剛落,殿內緩慢流淌的暗影瞬時奔湧,化作萬千手臂朝一旁床榻上的姜胤業抓去。陰守安已經不欲再與他們辯駁,他只想立刻帶著冥神的人俑離開這裡。待得恆久永樂大典結束,冥神的神權更近一步。等到虛空的潮水漫上大陸,眾生無路可走,自會選擇他們早已鋪就的天途。

“你們想讓靈希殺死明塵。”這是明月樓主來此的另一個目的,“你們篤定她擁有殺死明塵的實力。為甚麼?”

明月樓主甩出系在腕上的紅綢,柔軟的絲綢在空中震出裂空之響,竟有金鐵切磨之音。悽美如胭脂暈染的刀光切裂了影觸。陰守安沒有回答明月樓主的話,借影觸牽制住明月樓主的間隙,他瞬間來到床榻之前,五指成爪,朝姜胤業抓去。

指風盪開紗簾,瞬間將其撕裂。單薄瘦削的青年被陰守毫不收斂的氣勢壓得呼吸凝滯,面色青白,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但面對撲面而來的攻勢,青年卻淡淡地笑了。

下一秒,一雙蒼老年邁的手撫過青年的鬢角,站在青年身後的人手中握著一把刀。

“動手,恆常。”

那把刀,毫不猶豫地洞穿了青年的心臟。

……

變神天,永久城。

拂雪抬頭,窮極目力仰望眼前這棵佇立在永久城中的神樹。它撐天立地,枝幹佔地比宮殿還要遼闊幾許。人站在樹下,被襯托得微小如螻蟻。

“所以,你還是執意前行。”

龐大的陰影籠罩著拂雪,女丑的話語溫柔得像一位慈祥的母親。

“我沒有選擇,就好比你們。”拂雪收回仰望神樹的視線,回頭,望向身後的女丑,“我們都有彼此的道路,有絕對無法退讓的理由。若真的如你所言,神舟沉沒在即,天外天的虛空也已被黑潮汙染。事關族群的存續,這已經不再是我一人的問題。我需要一個答案,爾等也是如此。你無法給我一個回答,那我只能去見你們的神。”

女丑靜靜地注視著拂雪,半晌,她龐大的身軀緩緩朝拂雪靠近。薄紗與金飾摩擦出窸窣的聲響,她抬手,輕輕撫上拂雪的眼睛。

拂雪不懂女丑莫名的親暱,她眨了眨眼,卻沒有躲避女丑的“視線”。女丑已經目不能視,雖然道途不同,但拂雪並不在意她將自己視作某種慰藉。

“想要覲見祂,除了十絕殿,便只能走無何鄉。”女丑摁著拂雪的肩膀,將自己知道的都告知於她,“所謂十絕殿,實則是令執念難斷之人徹悟之地,即便能見到祂,也只能見到祂的人俑或是神像。求生之人不會見到祂,大抵會見到陰荒或是地金;求死之人會見到祂,但卻是作為祂活遺體的宣悲或者出山。只有走無何鄉一途,你才能見到真正的祂。祂身處神舟最低谷,變神天位於神舟的背面,天空與大地倒轉。所以你向天空而去,實則是朝深淵而往。”

“祂位於眾生低谷。”拂雪極目遠眺,“師尊位於眾生之巔。祂們實則都是流放了自己,守護著神舟,是嗎?”

“其他人或許不將祂視之為王,但於吾而言,祂便是吾王。”女丑鬆開了拂雪,她站在拂雪身側,與她比肩而立,話語平淡卻也釋然,“吾不信明塵,但吾信你。仔細想想,吾其實並沒有真正見過那位魁首人神的模樣。你心中慧劍高懸,不為外物所擾,那吾也相信你的判斷。”

“你們時日已無多。”拂雪又問道,“倘若已經無法等待下一個百年,你們原本想做甚麼?”

“你應該知道,那個孩子和不死的幽靈一樣是不死不滅的。”女丑道,“已經沒有時間等待族群緩慢的蛻變,吾等唯有積聚實力奮手一搏。那孩子是陰荒棋局中的王棋,唯獨只有她才能手刃明塵,令人神隕落。陰荒與地金在暗中推動一切,即便她不自行拜入無極道門,龍骨本也會想辦法將她送到明塵的身邊。他們會撥動命運的絲絃,一次又一次地讓她陷入絕望。當她的人性被消磨殆盡、徹底對人世失望時,她便會成為‘祂’,成為神。”

“你們如何肯定,靈希失去自我後不會殘害眾生?”

“因為明塵會阻止祂,無論如何都會。”女丑沉聲道,“與苦剎那具分身不同,那孩子作為容器的資質更完美也更強大。百年前明塵斬殺了祂的分-身,定然不會再讓祂為禍凡塵。無論這場勝負是否有結果,明塵的隕落都是陰荒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祂就像深海中的雲遊鯤,一旦隕落,萬物皆生。”

“這不公平。”拂雪沉默良久,縱有千言萬語,也哽在喉口。

“是的,這不公平。”女丑贊同拂雪的話語,“吾等不知明塵為何會放棄飛昇轉而回到神舟,但虛空已被汙染滲透,陰荒篤定明塵已經面目非昨。吾等也曾猜測,曾經鋒芒畢露的天劍選擇避世。若不是為了精進修為,便是為了減少靈魂的磨損。他已是登天之人,閉關又有何用?他定然遭受了靈性的汙染,無論是淺是深。”

拂雪搖頭:“他庇佑神舟,受其庇佑之人卻要負他。”

“拂雪,若有路可走,吾等也絕不會選擇這樣一條殘忍的荊棘路。”女丑語氣溫柔,“然而,這等求生之舉在絕境面前已無對錯是非之分。明塵是破鏡的天人,神舟走投無路時,他的隕落會為眾生帶來一線的生機。這很卑劣,也很可恥。但烈焰焚身之時,熔爐中又有誰能獨善其身?吾等不能,明塵亦是如此。”

女丑的話語殘酷而又鮮血淋漓,一瞬的緘默後,女丑又道:“更何況,此事,明塵自己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

拂雪微微一怔。

“不,應該說,明塵上仙與吾王,都已經有了大劫到來時殉道的覺悟。”女丑搖搖頭,更正了自己言語中的謬誤,“和陰荒他們不同,在祂們那等境界的天人看來,神舟眾生的命運只能交由眾生自己選擇。明塵上仙不曾阻止吾王傳道,吾王亦不曾動搖正道的道統。或許在數百年前,祂們之間便有了一種秘而不宣的默契。在祂們看來,僅憑一人乃至一方勢力都無法真正拯救神舟。是以吾王將神力賜予後人,任由他們施道;而明塵在數百年後,等來了你的降生。”

“我?”拂雪擰眉,一時不解。

“是的,拂雪。你是明塵的希望。”女丑軟和了語調,字字溫文,“這一盤天地的棋局,若吾等持黑,正道便是持白。吾等不知你的智慧從何而來,但你確實讓神舟大陸窺見了另一種可能。你的道立足於眾生,在這短短十數年間讓吾等看見了凡人的潛能。拂雪,若明塵的道止步於此,那你便是他的傳承。”

拂雪垂下眼簾,陷入深思。她心中有一絲難言的隱痛,像心口被剜去了一小塊血肉。太陽xue一鼓一鼓地跳動,拂雪無意識地攥住胸前的龍鱗,卻不知不安源於何處。

她輕吸一口氣:“何為無何鄉?”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女丑道,“一切空無無所有的歸處,眾生一切愛憎與冥思最終流往的地方,既為‘無何鄉’。那裡是一片茫茫霧海,無何鄉的‘海底’便是天外蒼穹,也即是虛空。吾王以自身神域籠罩眾生低谷,匯聚眾生冥思鑄造抵禦潮水的岸堤——拂雪也曾這麼做過,不是嗎?”

聽聞女丑的描述,拂雪也隱有所悟。白玉京聚眾生冥思溫養庇佑人魂,無極主殿以文明為誓錨定眾生,冥神骨君所做的也是如此。

“無何鄉原為冥覺海,但後來匯聚神國的魂魄越來越多,那裡便成了眾生最後的歸宿。它既是眾生得以新生的故鄉,亦是匯聚一切記憶的往生樂土。”女丑這般說著,言辭卻幾多悲愁,“數百年來,吾王一直駐留於彼岸,守望奔赴新生的神舟眾生。即便是吾等神使也再未見過祂的真容,或許誠如祂所言,求生之人不見冥神。吾等上下求索,只為延續族群命脈,自然無法覲見於祂。而這漫長的歲月中,祂始終對吾等緘默不語。有時吾也會想,這一切是否錯了……”

永留民內部並不團結,骨君的神使也各有各的執念。女丑問過他們的神明,但神明卻不再回應。

拂雪望著撐天拄地的扶桑無枝木,與白玉京中的建木相比,這棵樹也不遑多讓。也唯有在打量這棵蒼天大樹時,拂雪才發現城中凝而不散的灰霧確實自天際而來。倒灌而下的煙瀑似天河之水,於此聚出一片壯觀的雲海。

而今,她要登上這棵神樹,前往眾生低谷。

“既然求生之人不見冥神,那我又該如何見祂?”

“拂雪與他人不同,他人問神是為己身執念,而拂雪問神所為眾生。更何況,拂雪是明塵上仙道的延續。祂定會見你,但你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女丑並沒有編造一個溫和的謊言,神若無所不能,眾生又何苦在熔爐中舉步維艱,“祂升格為神後,吾等便再未面見神顏。祂究竟如何看待即將傾覆的神舟?如何看待這片大地上苦苦掙扎的黎民百姓?這些吾等都不得而知。拂雪,你須得知曉,此行或許十死無生。”

“我知。”拂雪淡然道,“自踏入永久城伊始,我心中始終有不詳之感縈繞不去。我不止一次覺得,我或許會止步於此。”

拂雪說得輕描淡寫,女丑卻頓感心驚:“……拂雪,這又是何苦?”

修士到得分神期,已經能感悟天機,得悉天命。他們突生的預感並非是因為自身多疑,而是一種命運的提醒。

“我也不知,閣下。”拂雪銀白的雪發在霧氣中飄蕩,她眼中有萬般思緒,卻唯獨沒有恐懼,“說來也是可笑,曾幾何時,我最恐懼的便是早已書定的某種命運。在那個既定的結局裡,好人得不到善的結局,還要被世人指指點點,備受非議。我排斥所謂的命運,甚至對並未犯下任何惡事的師妹心生恐懼。我反抗命運,卻也相信命運,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一樣狼狽地偽裝自己,只為竊得一線的生機。很可笑,不是嗎?”

女丑沒料到拂雪竟會這般形容自己,她頓感錯愕的同時,亦覺痛心:“……你怎會這般貶低自己?”

“這並非貶低,而是實情。”拂雪回首,唇角勾起平靜的笑意,“魔窟之下白骨一具——那本是我的結局。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無數人磕磕絆絆地牽著我的手,以緘默無言的接力,支援我砥礪前行。我曾無數次想過放棄,無數次累得想停步歇息,我也曾在他人的閒言碎語中質疑自己,人的劣性根在我身上同樣展露無遺。

“你說我是師尊的希望,是他道的延續——是,也不是。但我相信,這人世間沒有拂雪,也終會出現一個奇蹟。”

拂雪垂手,她越過女丑,向前邁步,朝遠處的扶桑無枝木走去。

“所以我也相信,縱使我道消身殞,眾生的路仍會延續。”

——你們不信後人,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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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

根據晉江最新“無CP”頻道分類標準:以主角是否有談戀愛的意圖或最終有無官配CP做為判定依據,無論有無配角感情描寫,都歸屬於“無CP”。

快穿任務副本內攻略不同角色,應按性別邏輯歸言情百合或者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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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篇是大群像,兵分各路打團抗壓。

唯獨拂雪偷塔。

看了一下晉江新出的頻道標準,以後修無情道的青姐在言情區,修眾生道的慫在無CP……(煙掉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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