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第71章】正道魁首:生者與逝者的道
“……你從小就很聰明,非比尋常的聰明。”
面對姜胤業的質問,陰守安的態度卻堪稱平靜:“和恆常這大咧咧的丫頭不同,你總能發現那些常人不會注意到的幽微之處。為王者,不為他人言語所惑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時候,不要去深究隱秘才能過得快活。知道得太多,對你,對天殷,都沒有好處。”
“但我實在很好奇,陰長老。”姜胤業款款一笑,“金鳧帝究竟為你們許下了怎樣的願景,才讓你們不惜耗費數百年的光陰、捨棄天殷的盛景去追尋一個渺茫的未來?”
“爾等小輩,與我等之間橫亙著一眼望不見底的溝壑。老夫從不指望你們能夠理解,更無意白費口舌。”陰守安並沒有中姜胤業的話術,而是半帶自嘲半帶譏諷道,“與其說是我們追隨她,不如說是那個苦難的年代造就了我們。是吾王告訴了我們生命的意義,是她率領吾等自矇昧絕望中開闢出一條路來。”
陰守安從不奢求他人能夠理解,他生於何等絕望的時代。
與那每一寸國土都回蕩著理想之詩、閃爍著麥穗光輝的人皇時代不同,五轂國崩塌後的那段歲月稱得上神舟的至暗時刻。上清界新生代弟子死傷慘重,不少大能因此道心受損,不得不閉關靜修。更有甚者不顧元黃天的態度而擅自篡改了天景百條的制約,不允許門下弟子再涉塵世。隨著壽數的差異與天景百條的制約,兩界之間的隔閡越演越深。在那片遍佈天災與獸潮的苦難大地之上,凡人如匍匐行進的螞蟻。他們一次次地重建家園,又一次次地目睹家園的傾毀,除了麻木承受,他們別無選擇。
但那時,天光雖然矇昧,人心卻是光明敞亮的。
金鳧帝殷扶桑,她是人皇氏的血脈,是五轂國遺民。但她從不將這些在世人看來高貴無比的身份掛在口頭,她率領著子民遊說各方勢力的領袖,將離散的黃沙擰作繩索。陰守安還記得自己被測出仙骨、即將前往上清界的那天,他們的王領了一大幫鄉民,捧著鮮花綢緞而來,為他鋪了一條錦繡之路。
“好好修行,早日學有所成咧!”本該金尊玉貴、卻硬生生將自己曬成小麥色的王女咧嘴笑著。那時的殷扶桑還未成為部落的領袖,但卻已經是鄉民認可的王者。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作響。看著王與鄉民們的笑臉,陰守安卻莫名難受。他哽咽著,說待自己學有所成,一定會回到故鄉。
王說,回來做甚麼?窮鄉僻壤的,能出去是好事啊。若能得道飛昇,你便能逃離先祖所說的未來了。
他說,不,我要回來,一定會回來。你不要嫌棄我,也不要趕我走。我和你們流淌著同樣的血,這裡永遠是我的故鄉。
王笑了笑,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她說,你不用回來,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後來,一場洪水摧毀了他的家,部落不得不再次開始遷移。散軼於神舟大陸的五轂國遺民都在尋找求生之法,但這片大地上有太多試圖將他們摧毀的風雨。九卿九賢氏族分崩離析,巫祝一脈的弟子對塵世灰心,隱入山林不問世事;巫賢的子民向北向西而去,試圖在苦寒之地尋求一線生機;姬家則率領著子弟前往東海,因忠誠與念舊而立下了“不可忘祖自立”的誓言……陰守安再次回歸部族時,為了求生,殷式已經與若水江氏並作一族,共稱“姜氏”。
那時的殷扶桑已經繼承了部族領袖的地位,因常年戴著人面鳥的假面,又有呼風喚雨之能,故而被世人稱作“金鳧帝”。她褪去了年少的稚嫩,不再肆無忌憚地大笑,黃金假面掩蓋了她的喜怒與神情。她的變化令人感到惶恐,但再次相逢時的擁抱與脊背上傳來的沉重的力道,又彷彿甚麼都沒變。
姜家打出了五轂國遺族的旗號,吸引了許多有才之人的投靠,女丑便是那時候出山而來的。金鳧帝做出預言,發動戰爭,世人鑽研詭秘,推行大計。那時的姜家看似鮮花著錦,實際有烈火烹油之相。所有人都破釜沉舟,義無反顧地投身烈火,只為了將火焰的餘光延長哪怕只是一息。
“我們時間已無多,無論如何都要為後人鋪路。”
她話音沉沉地這般說著,不知為何,陰守安卻突然讀懂了王從未向他人言明的恐懼。
五轂國傳承已絕,王是承載那個秘密的最後的傳人。她並不能肯定人皇氏的傳承還能重臨大地,而後世之人如果無法得到傳承,他們如何應對高天之外的威脅與神舟傾覆的劫難?王無數次捫心自問,漫長的歲月是否會令人族麻痺大意,最終失去對天地的敬畏之情?神舟大陸的神明已經遁入虛空,人皇氏既然斷絕了神明為世人選擇的路,自然有引領世人開拓新途的職責。無論如何,長夜將臨之際,她不能熄滅世人最後的炬火。
王要為後人鋪路,卻並不放心將未來交給後人。
而後來,“神胎”的降世也肯定了陰守安的推斷。預言是假的,他們的王咳血而死。她用一種堪稱慘烈的方式,將“傳承”死死刻入後人的骨髓,在痛意中流淌。
神啟年代過後是人皇年代,那人皇年代之後呢?
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是天地萬物俱熔爐的“燃燒時代”。
“吾王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你看,爾等不就以為自己已經跨越了天塹與苦難?”陰守安注視著眼前的姜家後嗣,就像看著兩個調皮任性不懂事的孩子,“若是神舟傾覆,天殷自然也不復存在。我等不可沉湎於當下,而忘記即將到來的量劫。無論你們如何評判,老夫都忠於姜家,忠於吾王。”
“看來,想讓長老回心轉意,是不可能的了?”姜胤業依舊微笑著,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奇怪。
“回心轉意,哈。”陰守安嗤笑,“人族固執己見,修士更是如此。老夫所做之事便是我等所行之道,你們這些年紀尚小的晚輩都做不到放棄自己的道,又何必在老夫這樣年歲比你們還大幾輪的老頑固身上白費功夫?說吧,你們究竟有甚麼計劃,還要繼續垂死掙扎?入了永久城還想脫身,那是萬萬不能的。”
陰守安之所以有心情與兩位晚輩耍嘴皮子,也已是篤定他們再也無法離開。
“若你們以為引入外力,將拂雪道君帶來這裡便能逆轉一切,那便大錯特錯了。”陰守安握緊了柺杖,“老夫承認,明塵上仙這位橫空出世的弟子確實有神異之處,但很可惜,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這麼多的柴薪,這麼多年的血,若是就此止步,我等又有何顏面去見那些殉難的同道?
“你們如今質疑的、抗拒的一切,是我們燃燒骨血,熬盡最後一絲心力留存的火種。你們不曾經歷過這些,不曾見過那個燃燒的時代。你們沒有見過為與虛空‘同化’而扭曲畸形的子民,沒有看見為了留存人之常性而以身殉道的女丑,沒有目睹過那些蛻變後飛往蒼穹的生命……你們不曾見過這些,所以不明白‘代價’的沉重。甚至,你們之所以能在人世享受為人的一生,都是因為我等在此鎮守,將虛空滲入的潮水拒之門外。”
陰守安這般說著,腳下蔓延出黑沉沉的詭霧。他朝著兄妹二人再次抬手,發問:“老夫再問一遍,爾等可願為吾王之大計獻出己身,為眾生作柴?”
這個問題,陰守安不需要第二個回答。一旦他們否決,陰守安便會將他們絞殺於此。即便是姜家的後嗣,也不能阻止潮水的奔湧。
“所以,你看得見腳下墊築的白骨,看得見一路行來的血路,卻從來沒有去看活在世上的人,看不見他們所追尋的生。”受陰守安的威勢所壓,姜胤業咳嗽不止,姜恆常嫻熟地掏出巾帕逝去他唇角滲出的血水,讓他倚在榻上,“你的眼裡只有冢中的枯骨,而沒有掙扎求存的活人。因為不信任後人,所以你們想替眾生做出選擇。”
姜恆常一邊說著,一邊邁步朝陰守安走來。她用衰老的身軀擋在兄長面前,眼中笑意不改。
“那身為後人,我也在此告訴您我們的選擇——生者的未來,不需要死者去爭取。同樣的,冢中枯骨也別妄想攥奪生者的未來。”
陰守安閉了閉眼。他言盡於此,再說下去,半句也多。
“既然如此——”陰守安沉沉嘆氣,他注視著眼前微笑的老嫗,目光掠過她望向半隱紗簾後的姜胤業。他胸有成竹,卻仍有疑竇未解。
“你不可能戰勝我,姜恆常。”陰守安直呼其名,“以這副軀殼,自保尚且不易,更罔論要護住你的兄長。姜恆常,你既然來到這裡,便意味著你並非向死之人。你不至於如此天真,以為僅憑自己一人,便能阻止恆久永樂大典。”
“當然,我從不曾小覷您,長老。”姜恆常訝異道,“是您教導我們的,必要時,利用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力量。您就是太過在意冢中的枯骨,看不見活著的人。所以您忘了,試圖跨越那些苦難,新仇舊恨打算一筆清算的,絕不止我們兄妹倆。”
“……女丑已經阻攔了拂雪,定山王也不足為慮,你的計謀早已敗露。”
“不,不,不。”姜恆常搖搖頭,問道,“您老自己也說了,為了施行計劃,‘代價’是十分沉重的。為了讓姜家的雙生子能統合陰陽二炁,你們想必也煞費苦心,做過許多嘗試吧?那,那些被拋入火堆的柴薪中,是否有人的面孔能被您記住呢?”
姜恆常話音未落,陰守安便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如貓兒般輕靈無聲,卻刻意向殿中人宣告自己的到來。
伴隨著利刃出鞘的聲響,一段染血的紅綢,映照著悽美的刀光。
來者身穿一身黑色的勁裝,從陰影中步出。他邁出的每一步都給人帶來強大的壓迫感,森然如雪山中離群的孤狼。
“您說是嗎?明月樓主,檻花閣下。”
————————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效雯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花繁似暻60瓶;綿諾59瓶;玉生林、陳詞喵調、鹿茗i、歸川、、南原北野10瓶;宅女九段、(謝)5瓶;錢從四面八方來、沒想好名字3瓶;烏鵲2瓶;、不知道取甚麼名字、kfpy_L、何處不知、今晚的星星很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