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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50章】正道魁首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50章】正道魁首

關家主母死了。

清晨,劉蒔花開啟主母臥室的門扉時,便看見一條白綾。不著地的雙腿在空中搖晃,瘦得早已脫形。

許是哀莫大過於心死,又或許早已料到了今。劉蒔花沒有哭,她捧著藥碗呆呆地站著,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她在主母的床頭找到一封遺書,是關家主母寫給她的。半生渾噩的關家主母在最後一刻迴光返照,卻只在紙上寫下一個「謝」字。

劉蒔花看見主母屍體時沒有哭,為主母收殮屍體時也沒有哭,但在看見那個「謝」字時卻老淚縱橫,哭得幾近暈厥。

另一邊廂,頂著柳回舟殼子的宋從心看著斷成兩截的灰色門鑰,苦笑:“唉。小兄弟,這可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鷹覺和驚飛循著地圖去尋找亡者的屍骨,順便給這一起禍事收尾。所以只有隱刃孤身一人前來,將已經被毀掉的緘物送給柳回舟。

然而,送到宋從心手中的緘物已經損壞,在天書的標註裡,這件緘物已經化作灰白。

[緘物:“倦鳥”(已損毀)

箴言:“天色黑黝黝,月娘梳妝頭,晚歸的鳥兒,快入夢。”

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鑰,曾寄託著嬰孩的美夢。

銅門深深鎖,倦鳥何以歸?

封存「巢xue」之咒言,以此緘物封鎖的四方空間停兵止戈,神鬼不侵。

一位母親等待倦鳥歸家,兩隻倦鳥深埋地下。

祂找錯了巢xue,這裡不是祂的家。]

看見箴言的瞬間,一些模糊的推斷與猜想被驗證。宋從心在心中嘆息。這件緘物是十分難得的聖物,和苦剎一樣自成一方領域。只要是被圍起來的四方空間都能算是「巢xue」,在巢xue內不可動武致人死傷,各路鬼神也不可進犯。從這件緘物的特性來看,尋常人要將其收容還真不是一件易事。但凡在門鑰圈定的領域範圍內表現出一絲半點惡意都會被緘物拒之門外。隱刃也是誤打誤撞,他的目的在於緘物而非劉蒔花與關家主母,所以沒有觸發緘物的自主防禦。

但現在,緘物已經損壞。原本鏽跡斑斑的銅鑰被人奪走了色彩,只剩下一片枯槁的灰白。

【抱歉,刑天司必須以祓除隱患為先。】隱刃不帶多少感情地道歉,在紙上寫道,【這東西只會帶來禍患,柳兄將其帶在身邊不怕遭遇反噬?】

“並不是所有緘物都會招來禍患。”宋從心嘆了一口氣,簡單給隱刃講解了一下其中的區別,“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這件緘物的靈性已經「死」去了。你是如何發現這枚門鑰才是陰詭之物的跟腳的呢?”

【我從一開始懷疑的就是關家。一位老嫗和一位患有癔症的病弱女子在郊外落戶數年,這本就不同尋常。】隱刃筆走龍蛇,他左手持筆,刻意掩蓋原有的字跡。但那一手書依舊風骨儼然,【除非有人在暗中庇佑她們,驚飛與我的遭遇也證明了這一點。我原以為關家為家族昌盛而豢養鬼嬰,為此犧牲了後嗣。但尋常小鬼不會有這等能耐,關家奉養的詭物究竟是甚麼?】

“你把我索要的報酬毀了,現在還問我要情報?”宋從心故作無奈。

【關家主母死了,系自盡。】隱刃不接話,繼續寫道,【劉蒔花乃此案嫌疑人,若無法查明其中的緣由,她將會以「私造厭魅」、「淫祀邪祭」之罪問處。】

宋從心持杯,抿了一口茶水。

隱刃也執筆不動,他坐在靠椅上,脊樑卻挺得筆直。即便面具掩蓋了真容,也莫名讓人感受到一股倔強。

“唉,也罷,你和我來吧。”

宋從心帶著隱刃再次前往關家莊,至於她和靈希犯夜之事,剛直不阿的玄衣使選擇忘了個精光。事情暫告一段落後,關家莊與關家城中的宅邸被全部封鎖,劉蒔花也被地方官府帶走問話。但劉蒔花年歲已大,已經到了「不可上刑」的年紀,再加上關家主母上吊自盡後她心灰意懶,從她口中問不出甚麼話。

無可奈何之下,玄衣使只能選擇曲線救國,調查收錄附近村民的口供,隱刃則試探一下柳回舟是否知道一些甚麼。

“數年前,關家主母因患有癔症而離開關家府邸,與劉婆一同居住在郊外的莊園裡。但你先前也親眼見了,關家主母的癔症並無傷人之舉。按理來說,她不應離開城鎮在外「獨居」,身邊甚至連一個看顧的人都沒有,只有劉婆對她不離不棄。”路上,宋從心對隱刃道,“先前我走訪市集與村落時收集到不少小道訊息。霖城附近的山林鮮少有大型異獸出沒。但多年前曾有過野熊傷人的事蹟,不過後來被官府集結的村民合力圍剿。”

所以?這跟關家的詭事有何干系?隱刃手頭沒有紙筆,只能以眼神表示問詢。

宋從心自顧自地道:“那是一個冬天,獵殺的野熊因太瘦太乾,縣令只取了一對熊掌,其餘的作為報酬分給了附近的青壯。百姓家中平難見葷腥,即便養了雞鴨也要用於買賣。那一年難得能分到獸肉,村民們時至今依舊津津樂道。”

隱刃聽得一頭霧水,但並沒有打斷宋從心說話。宋從心也沒有立刻解釋,她只是需要隱刃明白這個前提罷了。

兩人重新回到關家莊,失去主人後,原本充滿煙火氣的院子也變得蕭條。無人照料的藥圃長了雜,宋從心站在正對香樟樹的庭院外,抬手撫上佈滿尖銳劃痕的院牆。

“關家主母之所以被打著「靜養」的旗號趕出來,是因為她患有離魂症,也就是夜遊。”宋從心平靜道,“關家主母帶著兩個孩子移居此地,但夜遊的症狀卻益嚴重。她一開始還強忍著,夜間儘量不睡,內心煎熬時便會蹲在牆角偷偷地哭,一邊哭一邊摳牆皮。我第一次問起這面牆皮脫落的院牆時,劉婆說,主母從小便有這個習慣,長大了也改不了。”

隱刃一時恍然,難怪關家莊的院牆上有那麼多孩童的塗畫,靠近香樟樹這邊的牆角牆皮脫落了大半。

“那一年的冬天,恰好便是村子逮著野熊的時候。”宋從心垂眸看著狗洞邊緣的劃痕,“熊都有冬眠的習慣,冬出沒的野熊乃離xue

獸。除了外敵入侵、巢xue被毀、入冬儲食不足外,熊會在冬離巢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要哺育後嗣。”

“熊是很狡猾的動物,若非萬不得已,它不會輕易襲擊人族聚落的村莊。這些野獸的報復心和學習能力都很強,它們甚至會模仿人族的行為使人放鬆警惕。有些野熊會將牛糞堆在頭頂,偽裝成戴帽子的牧民。它們會兩腿直立,像人一樣行走、敲門,在夜晚或大霧天裡對行人招手,然後……”

柳回舟的語氣十分平靜,但隱刃卻感到一陣汗毛倒豎的涼意。

突然,隱刃似乎想到了甚麼,他猛然抬頭注視著柳回舟的眼睛,不顧舌頭的傷勢,失聲道:“難、難道說?”

“嗯。”宋從心指著院牆外的劃痕,用手比了一個及腰的高度,“母熊一去不回,飢腸轆轆的幼熊自然要外出覓食。關家莊臨近樹林,那頭幼熊循著母熊的氣息來到附近,在此徘徊。也就在那時,幼熊聽見了關家主母嗚咽的哭聲。”

幼熊在關家莊外徘徊,它在狗洞外胡亂抓撓,卻掏不到洞裡的兩腳獸。幼熊的體型無法鑽入狹小的狗洞,於是它模仿著關家主母的哭聲,發出類人的嗚咽。

關家主母那時已經心力交瘁,半瘋半痴。她為早夭的幼子整以淚洗面,而在這種境況下……她無意間聽見了回應她的嗚咽。

“病弱的主母,兩個幼童和一位老嫗居住在此,為了安全,院牆修得很高,劉婆還特意打造了銅鎖。”

關家主母出不了院子,但她相信自己的孩兒回來了。她將此事告知了劉婆,哭著懇求劉婆將鑰匙給她。劉婆心知她病入膏肓,卻不敢再提死去的關家么兒。於是劉婆便哄著她,說逝者不能與生者見面,見了便要被冥差抓走。關家主母被勸服了,她不再鬧著要開門,而是每天夜裡都倚在牆邊,對著狗洞說悄悄話。

但某天,關家小女兒起夜,無意間發現母親蹲在牆角。她膽子奇大,湊上前去傾聽,卻發現母親在和病逝的「弟弟」說話。

母親想見弟弟,小女兒想著弟弟莫不是在外面玩瘋了不肯回家?於是,小女兒仗著自己身量矮小鑽出了狗洞,要替母親把不聽話的弟弟帶回家……

“關家小女兒「失蹤」了,主母自那之後也徹底瘋了。”宋從心注視著隱刃的眼睛,緩緩說道。

隱刃沉默半晌,含糊道:“關家主母,她、知道嗎?”

“誰知道呢?”宋從心收回視線,仰頭望著高高的院牆,“民間有傳言「遇熊須得裝死」,這是山民的經驗之談,因為熊不吃死物。所以熊吃人往往都是從手腳吃起,人被吃掉大半時還活著,還能掙扎求救,還能哭喊……那個夜晚,關家主母迸發的情感,引來了山林初生的神祇。”

純白如紙的神祇,還未體悟紅塵冷暖,第一口飽嘗的卻是比死更痛楚的怨憎與絕望。

“本該鎮守一方的地祇被人心牽絆,降格成為了戶神。關家小女兒溢散的魂魄被其吞沒同化,這位初生的神祇最終以幼童的模樣降生。”

隱刃注視著柳回舟,這位與他年歲相差不大的少年,此時眉眼間卻藏著一絲近似神佛的憫然:“被戾氣浸染的神祇註定墮落,祂沒有生死道德的觀念,先後吞噬了關家的血脈。之後波及的範圍逐漸擴大,霖城開始有人失蹤,而那些失蹤的人究竟去了哪裡,你們想必也已經有了答案。”

“但,為甚麼?關家主母,無事?”隱刃追問道。

宋從心輕嘆:“因為祂本身是地祇,身負守護的願景。祂也並不是想害關家,祂只是本能地親近關家人,想要……回家。”

那件緘物隔絕了一切害人之物,滿身惡戾的地祇守護著關家,卻又被自己的權能拒之門外。祂只能在夜裡不停地叩門,祈求「母親」開門,讓祂回家。

關家長子並不是因為入林尋藥才失蹤的,而是因為看見了祂,誤以為那是「失蹤」的妹妹,所以跟著祂走了。

“祂將土地……化為沼澤。你曾對祂說……驚飛,不跟祂走。”隱刃艱澀道,“祂莫非,以為……把人帶入土裡,是在,玩耍?”

宋從心沒有接話,隱刃的面具掩蓋了他通紅的眼眶,他深吸了幾口氣,問道:“你為何……知道?”

宋從心搖了搖頭,並不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你那天在廟裡若是拔刀,斬卻的便是那些失蹤者殘魂糅雜的共體。祂吸納了太多逝者的殘魂,靈體已經不再純粹了。你拔刀固然可以殺死祂,但那些死去的人也將死不超生。你能找到祂真正的跟腳,斷卻祂的執念,這很好。”

隱刃覺得心口發堵,有些說不出話。過了好半晌,他才道:“其他失蹤者……屍體,找到。那,關家兩個孩子的屍體,在哪?”

聽見隱刃的問話,宋從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們一直都在院子裡。”

“甚麼?”隱刃訝然。

“因為三個孩子的母親,也是另一個母親的孩子。”宋從心從袖袋中掏出憂黎的乾花,“霖城本不該種出青藍色的憂黎,但劉婆不知道。因為她是追隨主母一同流放到此地的,京城種出的憂黎就是青藍色的。劉婆沒在其他地方種過憂黎,所以她不知道此地土壤培育出的憂黎應該是藤紅色的。”

一位母親等待倦鳥歸家,兩隻倦鳥深埋地下。孩提一樣的神祇便也覺得,人應該「回家」。

宋從心言盡於此,她轉身回程。

此時天色向晚,四野無人,徒留隱刃站在田野上,遠眺城鎮炊煙裊裊。

天色黑黝黝,月娘梳妝頭。

晚歸的鳥兒,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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