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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飛鳥盡 “夫人,把鎖給我解開。”

2026-05-13 作者:蓮子舟

第164章 飛鳥盡 “夫人,把鎖給我解開。”

十一月仲冬, 北風呼呼刮過坊市街巷,路面低窪處凝著霜,一踩便滑。

沈風禾只要出門, 便被陸府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貼身軟緞短襖,外頭再罩一件厚實夾襖,最後還得籠一條披風。

往日她習慣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開口說走走便好, 都會被陸瑾與陸珩輪番攔下。

於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盡心的馬車伕, 日日親自駕車接送。

天愈冷,大理寺飯堂愈是熱鬧。

一鍋鍋熱食騰起白汽,嫋嫋繞樑柱。

史主簿捧著熱湯痛飲, “小孫, 一歲將盡,你且算算, 這一年斷過幾多疑案,辦過幾多公務, 又受了幾多百姓感念?”

孫評事嚥下口中飯食, “自然比史哥你強,我可是專業的。”

吃喝完畢,他轉頭望向沈風禾,“沈娘子, 勞煩再給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龐錄事拍他腦門,“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錯了,還使喚我t們沈娘子?”

孫評事摸著腦門,走到鍋前掀蓋, “成罷,我自個兒盛,這胡桃麻糊當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覺頭髮都密了,年輕十歲。”

“孫評事這話臊死我。”

吳魚笑著,“別刮狠了,一鍋都被吏君們喝光。本是我專門給妹子磨來滋補身子的,眼下就剩個底兒。”

新來的幾位女吏君們圍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說魚哥,我還當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親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廚藝見長啊。”

“吏君們這話我可不愛聽。”

吳魚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細了煮在一處?妹子喝只放少許糖,哪像孫評事,一碗要舀兩勺糖。”

他嘆氣道:“等新歲,妹子跟著少卿大人回吳郡,我不得多跟著妹子學幾手,把她的菜式都記牢?不然你們日日追著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風禾在旁插話,“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兩位廚娘,還有一位掌灶師傅,有嶺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裡也給他們安排好住處了。”

吳魚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過陣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這來來去去的,到最後不又只剩我一個了......”

龐錄事笑罵,“小吳你悲個甚麼勁,說得跟妹子不回來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給我們生小少卿大人玩兒呢。”

吳魚跟著笑反駁,“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樣活潑。”

“咯吱咯吱——”

孫評事拿著勺子在胡麻糊鍋底颳得作響。

吳魚扶了扶腦袋,“別颳了,鍋都快被你刮穿,得賠我口新的。午食做湯浴繡丸,妹子說用活蝦做餡,比尋常肉餡更彈牙,屆時再配些蕈子,鮮得很。”

“好嘞!”

孫評事一應,但勺子依舊不肯停,還在那兒颳著最後一點糊底。

正說笑間,飯堂門口進來一道身影。

沈風禾一見,“叔父。”

“莫動!叔父自己坐!”

陸賢自得知二人玄武門的驚險遭遇,整個人就跟換了副模樣。

他往日裡還會板著臉論家規、說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駁都捨不得對她講。

後又知曉沈風禾早有孕,險暈過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擔心個甚麼勁。

她還爬樹!她還策馬!

陸賢一眼瞅見在座的狄寺丞,熟練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們家主夫人,真是能幹,真是厲害......”

狄寺丞放下豆漿碗,無奈頷首,“陸長輩這話您這一個月來,已說不下十幾回。”

“我說了這麼多?”

陸賢愣了愣,隨即又理直氣壯地一拍手,“那不是應當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過些時日,我便陪著家主與家主夫人一同回吳郡。不過她也只小住一月,終究還是要回長安的。屆時狄大人,您可得幫我好好瞧著,千萬千萬,別讓家主夫人再爬樹,翻牆逗狗甚麼的。”

狄寺丞笑了一聲,“待從吳郡回來,月份都那樣大了,沈娘子怎可能還會爬樹,長輩多慮。”

陸賢也喝了一口豆漿,“我這兩月觀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靈活,一會兒在大理寺飯堂,一會兒跑到您那花畦,一會兒去西市,一會又去萬年縣的惠濟堂轉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們家主夫人。”

北風依舊在窗外颳著,吏員們在值房忙碌,飯堂也要備午食。

吳魚先取了活蝦,去殼去蝦線,只留晶瑩彈韌的蝦肉,用刀剁成細膩的蝦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過槌,一下下輕輕捶打,直把蝦肉捶得黏糯。

沈風禾則負責把蝦泥收攏,加些雞子,滴酒去腥,再順著一個方向緩緩攪拌。

而後放入切得細碎的冬筍,混著蝦泥拌勻。

大鍋裡的水已燒得滾沸,沈風禾在掌心抹一層油,抓起一團蝦泥,輕輕一擠一揉,便滾出一顆圓潤飽滿的丸子。

一顆顆下入沸水,丸子入鍋便浮在湯麵,漸漸鼓脹起來。

彼時再把洗淨撕片的鮮蕈一併下鍋,蓋上鍋蓋略燜片刻。

到了午食時刻,狄寺丞來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湯浴繡丸,就著熱湯送入口中。

蝦丸入口即彈,脆嫩不鬆散,蕈子吸飽了蝦湯,軟滑中帶著山野清香。

他就著這湯扒了兩口粟米飯,吃得眉眼舒展。

沈風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塊,色澤紅亮油潤。

陸賢從前覺豕肉腥羶難入口,可自打吃過沈風禾做的豕肉,便徹底改觀。

家主夫人說,這喚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夾起一塊把子肉,兩口便下肚。

皮燉得軟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醬香濃郁,鹹甜適口。

沈風禾看著他吃得盡興,“叔父,上月總不見您的影子,忙甚麼去了?”

陸賢抹了把嘴,笑呵呵回:“還能忙甚麼,自然是替你們處理宗族事務。你們那個表兄,實在混賬,趁著家主養傷,便想在族裡興風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講吓來,他如今老實得很。”

沈風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講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沒被說服,也被煩得投降罷了。

一旁的狄寺丞還在埋頭快吃,碗底很快見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這般急促做甚麼,仔細不消食。”

狄寺丞嚥下口中飯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後還有事。”

“又是案子?”

他輕輕一嘆,“算是罷。”

沈風禾環顧一圈,問:“少卿大人怎還不來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風禾眉頭微蹙,“他身上傷還未大好,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憂心。”

狄寺丞溫聲安慰,“陸少卿向來是對這些盡心。何況今日陛下與天后啟程前往洛陽,他說不定還要趕去送行,當面覆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內僻靜,愈往深處愈是少有人聲。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進門,便見院上寒烏繞飛,裡頭亦有禽鳥撲翅、啾鳴咕咕之聲。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院內登時驚起一陣飛影。

麻雀、斑鳩、畫眉......紛紛振翅,繞著簷角翻飛。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著,手捧著黍粒喂孔雀。

幾隻孔雀毛色鮮亮,尾羽修長,見她手中黍粒,溫順上前,咕咕叫喚。

小娘子聞聲轉過身,十六七,正當妙齡。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著,“貴人找誰?”

院內簷下掛著的白幡與素布,風吹簌簌。

狄寺丞問:“請問,趙......趙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於半月前壽終仙去,貴人是尋祖父的舊友嗎?”

狄寺丞漠然頷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幾隻開著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聲回:“這些都是祖父生前親手養的,他老人家在世時,日日教我餵食照料,它們才這般溫順。”

狄寺丞微微一怔:“趙翁從前,可是在宮中禽坊當差,專為陛下飼育珍禽?”

小娘子點頭,“正是。”

“我可否進門祭拜一下?”

“貴人請。”

小娘子引著他進了靈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掛著幾隻竹籠,籠中養著數只赤紅色飛鳥,有大有小,羽色豔烈如火。

狄寺丞駐足,“此為何鳥?瞧著倒是罕見。”

“大的叫赤鸞,還有幾隻小的是火鳩,多見嶺南。”

小娘子答:“赤鸞性子嬌貴,冬日在長安不好養活,稍不留意便會夭折。”

狄寺丞望著籠中飛鳥,“既難養,便多費心看顧些。”

小娘子“嗯”了一聲,低聲道:“這赤鸞前兩月還偷飛出去過一次,好不容易才尋回來。”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動,問:“它們只飛出去過那一次?”

小娘子認真點頭,“確是只出去過一回,再未亂跑過。”

狄寺丞目光微轉,落在院角一堆整齊的羽翎上。

它們被收集起來,放在竹筐裡,色澤斑斕,光澤瑩潤。

“這些,都是孔雀脫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時常換羽,脫落的我便收起來,日後或做扇面,或能換些小錢貼補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問,伸手輕輕拂過靠近身旁的一隻孔雀。

小娘子見他久久不語,問道:“貴人這便要走了嗎?”

“是t。”

狄寺丞頓了頓,開口:“我想買兩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聞言,轉身挑了兩根最長最豔、尾眼分明的羽翎,雙手捧上。

“貴人既是祖父舊友,談甚麼買,這兩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過羽翎,“如此,便多謝小娘子。”

小娘子笑,“貴人能來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兩日,也有位與您年級差不多大的貴人來看過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別小娘子,握著兩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著天光舉起來一看,羽上泛著虹彩,眼斑處金粉熠熠,微微一動便往下落,閃閃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時,上前見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這是孔雀翎?可怎會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將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罷。拿著這個,回頭串個小玩意兒,日後給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會意。

他也跟著笑了笑,“那院裡的小娘子,只說雀鳥飛出去過一次?”

狄寺丞腳步未停,唇邊笑意淺淡,“唉,許是小娘子年紀輕,記錯了也未可知。說不定......是飛出去過兩次。”

二人一前一後,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靜的街巷之中。

城外長亭風緊。

陛下與天后啟程前往洛陽,並未擺列浩大儀仗,輕車簡從,如尋常出行一般。

陸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禮。

皇帝掀簾望向他,“長安有陸卿在,朕放心。”

陸瑾頷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陸卿這般才氣,若他日史書簡冊之上,竟不記你一字一句,豈非可惜?”

陸瑾垂眸,“史書功過,皆如雲煙。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穩,歲月尋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點頭,笑道:“陸卿放心。秘密,此後,便永遠只是秘密。”

說罷,他放下簾子,御駕便在羽林衛的護衛下駛離。

待儀仗遠去,明毅才低聲稟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經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陸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語氣鬆快了不少,“回罷。也到這個時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鎖著我,逼著我好好用飯了。”

明毅看著自家少卿方才還一身肅穆,與帝王對答,轉眼便滿腦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樣,一時無言。

他問甚麼問!

大理寺少卿署內,炭火烘得一室溫暖。

沈風禾叉著腰,看著面前人,“你再這般毛手毛腳不安分,我便把你鎖進大理寺獄裡。”

陸瑾乖乖坐著,再也不動。

他低聲回:“好,我都聽阿禾的,快給我鬆開好不好?”

沈風禾寸步不讓,“不鬆開,用飯。”

陸瑾低頭瞥了眼腕間鎖鏈,“這刑具......是給大理寺少卿用的嗎?”

沈風禾“嗬”了一聲,“不給你用,還給別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陸瑾點頭,“我鎖著,我好好用飯。”

他剛準備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輕一用力,扯著鎖鏈便將她拉進懷裡。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飯才用得香。”

沈風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陸瑾順勢偏過頭,笑意更濃。

然不一樣的聲音響起。

“夫人打我!是陸瑾的錯,夫人怎還動手!”

“別鬧。”

沈風禾蹙了蹙眉,“你們如今這般交換來交換去,時不時換,我都分不清誰是誰。”

陸珩更是難受,“方才都是陸瑾乾的,是他惹你,捱打的卻是我.....”

沈風禾語氣鬆了,“罷了罷了,是我的錯。”

“夫人沒有錯。”

“我走了。”

沈風禾揉了揉眉心,掙扎著要起身,“我去飯堂,你好好在這裡用飯。”

她推門而出,身後便傳來陸珩的聲音,“夫人,把鎖給我解開啊。”

沈風禾頭也不回,“一會兒少卿署里人該進來,讓他們給你開。”

“這像甚麼樣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聲長嘆在屋內緩緩落下。

實在是萬般無奈,卻又溫順得很。

“是,夫人。”

作者有話說:阿禾:都鎖上,反正不聽話

陸瑾:阿禾打得漂亮!

陸珩:我說一句陸瑾真是個狗官

(寒烏案告終,靈感來源《大唐故隱太子妃鄭氏墓誌銘並序》,其中的“東望吾子,西望吾夫。風吟拱木,鳥思平蕪。”

東邊是埋著她的兒子,西邊是隱太子陵。鄭觀音是少數全名留下來的女性,也是大唐第一位太子妃。滎陽鄭氏貴女,十六嫁隱太子,育女生兒,二十八歲玄武門當天,丈夫和兒子全部被殺,在長樂門寡居五十年,上元三年78歲去世(在文中就是明年)

寒烏案也是雉奴強拉陸瑾站隊的一個案子。

從陸瑾及第他就認了出來,但是先被武皇下手,對外看似拉攏了陸瑾,因為阿禾的良籍確實是陸瑾向武皇求的(這時候脫籍極難,爹是官接回來也改不了,只能特赦或者超高金額自贖審批,《慶雲樂》那個案子改籍就屬於特赦)。寒烏案是雉奴強逼百姓目光落在陸瑾身上,金烏更是,如果陸瑾不站,隱太子血脈一出,就是陸氏和顧氏大清洗。雉奴裝病重晾他們,順帶還能試探太子能力,清洗暗中關攏舊勢,壓一壓老婆......

但他算漏了兩點,阿禾的存在,讓陸瑾從小君臣死社稷的觀念大轉變,他就是想活,就是要和雉奴狂鬥,就是咬死不鬆口自己的血脈。

二是,第二隻金烏。

其實初唐狀元一般叫狀頭還是榜首,沒有探花榜眼,但是陸狀頭不好聽,哈哈哈

(這下,真的要正文完結啦,老婆點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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