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夜急召 緋色惹眼,鳳眸更惹眼。
臥房外明毅與香菱壓著嗓子的聲音再輕, 終究是入了陸瑾耳。
他替懷中人順了散亂青絲,隨即攏衣披裳起身。
沈風禾惺忪著眼,拉住他衣袖。
陸瑾回身看她, “阿禾怎了?”
“有危險嗎?”
沈風禾眉頭一蹙,“長安明明有那麼多元老重臣,怎偏深夜都只召你?這秋日過得一點都不安生。”
“阿禾慌甚麼。”
沈風禾哼了一聲, 睨他, “少卿大人, 我在同你說正事。”
“放心。”
陸瑾笑笑,揉揉她的額髮,穩妥回:“明日的朝食, 我想用小餛飩, 阿禾重陽那日做的冰花畢羅,我也饞了。”
“得, 又答非所問敷衍我。”
見他神色依舊,並未表現出任何, 沈風禾也知曉她多問無用, “你自己千萬當心。”
“嗯。”
陸瑾應著,卻還要逗她,“若我今夜耽擱太久回不來,阿禾可不要太想我, 乖乖自己睡。”
沈風禾推他一把,“去!別絮絮叨叨磨蹭,趕緊動身入宮便是,我一個人睡得可香,才不會惦念你。”
陸瑾低笑一聲,俯身落在她眉心個輕吻, 才轉身踏出臥房。
踏出房門時,他將方才眼中的繾綣溫柔盡數收斂。
明毅在外候著,立刻迎上。
陸瑾開口詢問:“深夜召本官,是不是陛下風疾加重?”
明毅一愣,難掩驚詫,“少卿大人,這您都料到了?”
陸瑾並未多說,稍嘆一口氣,出門後登車,入宮而去。
夜色沉沉,皇帝寢殿外階前並沒有多少寢疾時簇擁環繞的宮人御醫,反而只有寥寥幾人立在夜風裡。
崔執已經到了,在原地焦灼踱步,李賢則面色沉鬱地立在另一側,身側跟了個侍從。
陛下與天后並未傳召他們入內侍疾,其餘一眾臣僚也只能在外待命。
正寂寂無聲間,殿內簾櫳輕挑,明崇儼從內走了出來。
他的身姿清瘦,眉目骨相明崇禮生得八九分相似。初見之人一眼望去,極易認錯兄弟二人。
李賢見他,焦灼問:“父皇現下如何?”
明崇儼躬身行禮回:“太子殿下寬心,陛下急症已然暫時穩住,暫無兇險。”
李賢眉心緊鎖,語氣有些慍怒,“既你的藥用來有效,父皇身子在洛陽明明漸有起色,為何回長安不過數月,病勢反倒急轉直下?只是因為這次秋狩?”
他望著明崇儼,冷哼一聲,“你煉製的丹藥不是號稱能調風疾,安神魂?眼下這番光景又是何故,莫不是隻長了一張說大話,吹耳旁風的嘴?”
明崇儼自然知曉李賢所指。
但他依舊從容作答,“殿下,陛下在洛陽行宮靜養調理確見好轉,只是一回長安,許是地氣變換,或是宮闈人事紛雜,病疾才反覆起落......”
“糊弄!父皇難道從前沒住過長安?”
李賢愈發煩躁,“父皇是江山依託,眼下不能有差池,孤命你無論動用何等靈草秘藥,務必把父皇醫治妥當!”
“臣自會竭盡所能,不負殿下與二聖所託。
李賢聽明崇儼在天后面前關於他的進言,本就厭憎他,頷首過後便別開眼,不願再多與他交談。
明崇儼見狀也不介懷,視線一轉,落在陸瑾趕來的身上,“陸少卿。”
陸瑾走上階,掀眸掃了他一眼,並未回禮。
“陸少卿?”
明崇儼又溫聲喚了一遍。
陸瑾看著旁側,低聲回:“不必再對本官賣弄幻術旁技。”
明崇儼身形一頓,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不等明崇儼回神,陸瑾又道:“陛下龍體安危系大唐,你若能醫便盡心方藥,若是本事不濟撐不住,便讓出差事,不要耽誤診治,連累長安太醫署一眾御醫與你一塊獲罪革職。”
明崇儼俯身行禮,唇角漾起一絲笑意,“我自當盡心竭力,還請陸少卿放心。”
陸瑾這病症,究竟是哪位妙手醫好,明明藥材稀缺,根本難以收集。
真是用心。
月色如洗,灑上巍峨宮闕上。
殿外的宮燈被夜風一吹,搖搖晃晃。
幾隻寒烏在殿頂上空盤旋,啼鳴聲淒厲刺耳,一圈圈繞著,不肯散去。
殿內還並有召幾人進去的吩咐。
李賢目色沉沉地盯著緊閉的殿門,聽著寒烏嘶鳴,焦灼不安。
他走了幾步,轉過身來,對著身旁陸瑾,開口打破沉默。
“陸少卿。”
陸瑾頷首,姿態恭敬,“太子殿下。”
李賢盯著他,忽問:“陸少卿,幾許年歲?”
“回殿下,臣年二十。”
李賢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年二十啊......”
他頓了頓,又繼續追問:“那陸少卿在進士及第之前,一直都在吳郡?”
陸瑾垂眸,“微臣十三便離鄉求學,十六入長安。”
李賢似笑非笑,仔細打量一番陸瑾,“十六入長安,十八便進士及第,陸少卿當真......年少有為,大才之人。”
“殿下謬讚,微臣不敢當。”
不遠處,崔執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困惑不解。
他實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為何對陸瑾敵意這般深重?
曲江案時便已有勢頭,上次宮宴,縱使陛下與天后在,他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與陸瑾一向沒有糾葛。
從前是孝敬太子居東宮時,常邀他和陸瑾二人入宮,賞文閒談,往來尚且和氣。
可如今這位,往日久居洛陽,鮮少踏足長安。
此番才回京監國沒多久,也未與陸瑾多交涉,平白無故便對他敵意深重,處處試探戒備......
政見之爭也是不可能,陸瑾從不私交。
崔執愈想愈是茫然。
他沉心納悶之際,李賢又忽然開口,“陸少卿的容貌,可是隨令尊?”
臣下即便深夜急召,也要著緋妥帖,姿態端正,見天顏。
緋色惹眼,鳳眸更惹眼。
陸瑾垂眸應答:“回殿下,並非家父,臣容貌多隨家母。”
李賢眉頭一蹙,眼裡疑色更重,低低重複,“是嗎......”
寢殿朱門始終緊閉,內裡沒有任何傳召動靜,長夜漫漫枯立久候,教人心裡愈發焦灼難安。
寒烏嘶鳴中,忽有一縷泠泠琴聲遙遙漫來,清弦疏響。
李賢本就心頭積鬱煩悶,一聞此聲當即面色一沉,“叫那邊撫琴之人停手,這般要緊關頭,眾人惶惶不安,那位竟還有閒情逸致撫琴作樂?”
宮人垂首,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不敢應承,“太子殿下,這......”
“如何?”
李賢語氣厲了幾分,怒意更盛,“孤身為太子,難道連這點吩咐也做不得主?”
宮人被他懾得渾身一凜,連忙躬身叩首,“奴這便前去吩咐。”
她很快退下,匆匆往長樂門方向去。
......
沈風禾夜半醒了好幾回,身側始終空蕩蕩,觸手一片涼。
待晨光爬滿窗戶,陸瑾依舊未歸。
沈風禾雖心底有些不安,想著再亂想也無用,索性起身梳洗,往大理寺去了。
萬一陸瑾已經回了大理寺。
她和吳魚幾個先揉麵調湯,包了好些應諾陸瑾過的小餛飩,擺好許久,卻始終沒等來那道熟悉身影。
孫評事、龐錄事一眾人照常來飯堂用朝食,說說笑笑同往日無二。
待到朝食用過,她又拾掇食材做蟹黃醃菜冰花畢羅。
取鮮拆蟹黃、肥瘦相間豕肉,拌上醃得入味的筍絲鹹菜,煎到畢羅的底部凝出一層薄脆冰花。
冰花畢羅被煎得焦黃透亮,咬下去咔滋一聲,鮮汁滿口,引得孫評事和龐錄事吃了近三十個。
一晃日頭偏到正午,冰花畢羅溫了兩回,仍舊不見陸瑾的蹤影。
他除了辦要案,從未這般。
說好的兩樣吃食,此人真是一口未吃。
沈風禾有些坐不住,心裡七上八下,滿腹惶惑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狄寺丞正埋首翻閱卷宗,抬眼一見沈風禾神色懨懨,心裡便有了數,“沈娘子這般模樣,可是惦記陸少卿?”
沈風禾撥出一口氣,“狄大人,陸瑾怎到眼下還不回來?宮裡可有傳出甚麼動靜訊息?”
“沈娘子先安下心。”
狄寺丞安撫回:“宮中急召臣僚常有的事,沒有壞風聲傳出來,想來陸少卿只是滯留宮中有要務纏身,無礙的。”
沈風禾心緒紛亂,脫口追問:“狄大人,那您可知長樂門內裡住著甚麼人?”
狄寺丞陡t然抬眸,滿眼訝異望向她,“沈娘子怎忽問起長樂門?”
“我一直覺得古怪。”
沈風禾蹙眉,據實道來,“早前陛下與天后莫名召小女入宮赴宴,小女那時覺得坐的位置莫名悶得很,天后便讓宮婢引小女出殿外......小女本無意走那路的,可那宮婢一邊引,一邊說有處芙蓉盛放,桂香滿庭的好去處,而後小女便聽到了有人撫琴。只求狄大人據實告知,長樂門內裡究竟住著誰?”
她昨夜翻來覆去,將最近發生的事全部串聯一遍。
讓她去宮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讓多提,宮婢為何還要引她去那處地方。
狄寺丞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長樂門宮院規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這番刻意引路的說辭,便只剩一位舊人了。”
沈風禾心頭一緊,“是誰?”
狄寺丞神色微變,“隱太子妃鄭氏。”
沈風禾一怔,十分詫異,“時隔多年,隱太子妃竟還活著?”
狄寺丞頷首,又道出驚天關聯。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靜生從前專替隱太子殿下豢養調教胡馬。而隱太子殿下,更是將徐靜生馴養的胡馬,進獻過太宗文皇帝。”
作者有話說:阿禾:急急急急急急
陸瑾:不急不急不急
陸珩:夫人好像越來越關心我們了
陸瑾: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