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驪山獵 小女定是要贊您一聲狄公!
陸瑾悔。
他便不該說那句讓她自己憑感覺的話。
往常二人床笫之間溫存繾綣, 向來都是他佔盡先機,步步溫柔引攜。
即使是阿禾主動,也多是她一時興起, 或是他誘以美色。
從沒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這般顛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門道,便開始自個兒胡亂瞎琢磨。
似是她覺得情濃意纏時, 最容易勾得陸珩片刻出來後, 她開始徹底纏上了他。
二人大理寺下值, 她回房第一句話,“郎君,去沐浴, 而後, 過來罷。”
軟語纏磨,身段依偎......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她這樣主動, 陸瑾自是歡喜。
但他似好端端成了媒人。
他在撮合她和陸珩!?
她當他軀殼?
便這般被沈風禾從八月初秋纏纏綿綿磨到九月深涼,陸瑾縱是滿心悶醋, 也只能任由她執拗黏鬧。
嗬。
九月風過驪山, 漫山楓紅染遍丘壑。
陸瑾坐在馬上,一身青圓領射衣貼身,腰間蹀躞帶一側懸箭囊,一側掛短刃。
身側明毅驅馬湊近, “少卿大人,您這已經是今日第二十八聲嘆氣了。”
陸瑾悶悶回:“本官心裡有氣,必須得嘆出來。”
明毅見他皺眉,問:“因為少夫人?”
陸瑾看了他一眼,“阿禾沒有錯,她從來不會有錯。”
明毅哭笑不得, “那您何故悶成這樣,嘆個沒完?”
到底誰說少夫人有錯了?
他沒說!
“可她就是沒良心。”
明毅翻了個大白眼,懶得再回話。
沉默片刻,陸瑾腳下一蹬馬鐙,勒緊韁繩,策馬往獵場深處飛馳。
獵場秋光浩蕩,旌旗隨秋風舒展。
御駕所在處,皇帝也是一身獵裝,但他的面色卻略有些蒼白。
天后在身側淺笑道:“陛下,太醫說您最忌山風穿體,何苦來獵場受風?”
皇帝攏了攏韁繩,“秋獵難逢一回,野物膘肥體壯,朕連日在洛陽行宮,好生煩悶。不過是出來吹幾口山野清風,風疾難道便連一絲風都受不得了?”
他一蹬馬鐙,御馬輕揚前蹄。
帝王鞍上身形雖不及少年矯健,卻自有九五威儀,氣度沉凝。
天后眼含笑意,誇讚:“陛下身姿颯爽,風姿一點不減當年。”
皇帝朗聲一笑,側首看向她,“阿武,不如你與朕比試一場?看看今日山林之中,誰獵得的野物更多。”
天后頷首,“陛下有興,臣妾自當奉陪。”
二人一笑,雙雙勒轉馬頭,往密林深處並騎而去,扈衛緊隨其後護駕。
另一邊林坡間,陸瑾正策馬逐獵,崔執策馬追來,很快與他同行。
崔執攏著韁繩,問:“陸瑾,你看陛下面色本就欠佳,偏要強來驪山秋狩,究竟是何故?”
陸瑾目視前方林莽,“不過想出宮,散散鬱結罷了。”
崔執白他一眼,“你少糊弄我。”
陸瑾緩了韁繩,“東宮新定,長安先前又接連生出流言疑案,風波不斷。陛下此刻藉著一場秋狩,同場行圍,共逐山野,便是無聲彌隙,溫存骨肉君臣情.....”
崔執恍然點頭,“原是如此,倒確實是用來緩和情面的由頭。那金烏之事,你可還有線索?”
陸瑾轉過身來,似笑非笑,“這不,正在辦。”
每次崔執瞧著陸瑾這般笑,都覺他笑得狡黠。
也只有沈娘子和長安百姓們,才覺他溫潤端方罷。
分明便是眼下這驪山獵場上,最狡猾的一隻狐貍。
眼瞧著也問不出甚麼,他的目光落向陸瑾胯下駿馬,讚歎,“你這匹坐騎品相極好,神駿不凡。”
“這是西域引種的胡馬。”
崔執訝異,“胡馬性子桀驁難馴,你竟能把它訓得這般溫順貼鞍?”
陸瑾隨口回:“待我馴妥兩匹,牽回去給我家阿禾代步騎行。她想學馬球,待事情都妥帖,我便教她。春日一到,長安有不少馬球賽,屆時我帶她去耍玩。”
崔執蹙眉,“你敢讓沈娘子騎烈性胡馬?”
陸瑾不以為意,“有何不敢?這是驪山牧苑世代選育的良種胡馬,早已褪盡野性。此番馴得安穩平順,正好給阿禾學著騎射散心。且,阿禾厲害著。”
崔執無奈,“嗬”了一聲。
陸瑾唇角噙著笑意,非要慢悠悠道:“崔中郎將至今尚未婚娶,自然不懂這些居家寵妻的門道......”
“你給我打住!”
崔執立刻打斷,揚了揚手中長弓,戰意頓起,“說甚麼閒話噁心我,今日獵場之上,我獵得的獵物,必定勝你一籌!”
他一抖韁繩,駿馬揚蹄先往林間衝去。
陸瑾望著他背影輕笑,看了一眼身下駿馬,也是勒馬挽弓,策馬緊隨追入秋林。
大理寺廊下的菊花開得正盛,是夏日新撒的種子,一簇簇的小菊爭奇鬥豔,菊香淺淺。
狄寺丞值房外開闢的小花畦,被沈風禾打理得齊齊整整,又有各色草花挨挨擠擠冒著頭。
沈風禾這些日子又愛往狄寺丞的值房轉悠,蹲在花畦邊侍弄花草,一回身就繞到狄寺丞案前。
“狄大人,您說小女家郎君陸珩,還會不會再回來?小女上月休沐又專程去見了孫真人,孫真人說尚有幾分機緣,還囑小女再帶些花草回來培育。對了狄大人,您再借小女兩卷草木雜錄瞧瞧罷?”
狄寺丞放下筆,捋著鬍鬚無奈一笑,“沈娘子,你莫不是被小孫附了身?秋光嗡嗡擾擾,簷下也沒見幾只蜜蜂,是誰在圍著花田和本官卷打轉,唸叨個不停。”
這兒尚有嗡嗡,那兒又來一隻蜂兒。
沈風禾還未接話,門外腳步一響,孫評事興沖沖闖了進來,“背地裡說我甚麼呢?怎好好的又扯到我頭上了?”
他的兩手各拎著一顆圓滾滾的柚子,“快快快!我方才從西市回來,小販跟我誇得天花亂墜,說這柚子皮薄肉甜,滋味絕佳,咱們眼下就剝開來嚐鮮!”
沈風禾走近,抬手拍了拍柚子外皮,“壞了孫評事,你被這小販誆了。”
“甚麼?”
孫評事一臉不服氣,“這柚子看著飽滿周正,怎會誆我?我豈是這般容易上當之人?”
沈風禾笑笑,“你不信便開一顆試試。”
孫評事擼起衣袖便剖果,哪知他指摳掌掰,折騰半日,卻只見柚皮與白瓤。
那柚肉果然與沈風禾所說一般,小小白白一團,咬一口還酸汪汪。
他被酸得齜牙咧嘴,“這奸商竟敢真糊弄我,我這就去西市找他算賬!”
人風風火火先衝出門外,跑得沒了影。
值房裡只剩狄寺丞與沈風禾對視一眼,望著桌案上兩顆厚皮柚子。
沒片刻功夫,孫評事又一陣風似的折返進來,一手撈起桌上兩顆柚子,“我拿上果子,再去找那小販理論!他完蛋了!”
他人影一晃,再度竄得不見蹤跡。
狄寺丞望著門外來去匆匆的背影,捋須輕嘆,“唉,壯年人的精力果真旺盛。一邊是心心念念盼郎君歸期,一邊是為兩顆柚子便能往返西市,吵吵嚷嚷活泛得很。”
沈風禾立刻接話,一連串誇讚往外冒,“哎呀狄大人您可不一樣!您也正值壯年,瞧瞧您這般風姿氣度......是小女見過最俊朗、斷案最利落、最得民心、心思最聰慧通透的長輩,旁人都比不得。眼下小女喚您‘狄大人’,若是等您到了龐老那般年紀,小女定是要贊您一聲‘狄公’——”
狄寺丞被她一串“最最最”逗得失笑,“好了好了,別堆砌一堆‘最’字,還‘狄公’呢。眼下本官不過六品,哪有位列公卿的本事......本官倒要問問,你這是在品評本官,還是拐彎抹角惦記你家郎君?”
他被哄得無奈搖頭,“罷了罷了,本官這就給你尋兩卷草木譜借你翻看,總成了罷?”
狄寺丞起身尋找一番,便從架上抽下兩冊t簿書,遞到沈風禾手裡,而後坐回案前,重新埋首翻閱積壓的檔案卷宗。
“還是狄大人對小女好。”
沈風禾美滋滋捧過書卷,“喚得喚得,小女等著您穿紫袍,入中書門下。”
“嗐,伶牙俐齒,一嘴蜜語,留著哄你郎君去。”
沈風禾翻著書卷,探頭一望,好奇問:“狄大人,您現下瞧的是甚麼案卷,都瞧著得有一個時辰,是甚麼疑難案子。”
狄寺丞尚未抬頭,“是徐靜生的舊檔......便是此前寒烏連環剖屍案裡,最後遇害的那一位苦主。”
“噢——我記起來了!”
沈風禾登時恍然,“是那日大理寺收回來的無頭屍。前幾日我還撞見孫仵作又拎著器具過來複驗勘驗。”
狄寺丞失笑,“也就你沈娘子,不怕那無頭屍身,還湊去孫仵作身側瞧熱鬧。”
沈風禾又笑了笑,“這不小女日日都在大理寺當差見慣了,便也沒甚麼可懼的。”
她頓了頓,“小女聽閒談,說這徐靜生年逾七旬,家中孤苦無親,孑然一身過到老。他年少也曾娶妻成家,奈何經年無子嗣。後來請醫者診脈斷症,才知是他自己先天元氣有虧,精元難聚,天生不能誕育骨肉,便於妻子無奈和離,往後便孤身孤寡至今。”
狄寺丞抬眼微詫,“這些細碎內情你倒知曉得齊全。”
“不光孫仵作說過,史主簿閒時也同小女嘮過幾句。”
狄寺丞捋須皺眉,“小史這嘴又藏不住閒話,等少卿大人回來,定要再好生訓誡他一番,不許到處亂傳苦主這種私隱。”
他的神色添了幾分凝重,“不過這徐靜生,可不是尋常鄉間老朽那般簡單......他落魄好賭,雖是市井無賴出身,早年竟曾在驪山馬苑當過差,是專司馴養御馬,調教烈駒的馬廝老手。聽聞一手馴馬本事,當年小有名氣。”
“竟還當過這等差事。”
一整個上午,沈風禾看書研究花草,狄寺丞埋首案前,轉眼就捱到日頭偏過正午,入了午後時辰。
外頭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又進來。
孫評事氣得面色漲紅,“氣死我了!那西市小販跑得飛快!叫我逮住,定把他拘來大理寺獄關著,勒令手抄《大唐律》百遍,還要從我這背得滾瓜爛熟才行,背不過便不許放出來!我要日日在西市蹲他,我便不信逮不住!”
沈風禾哭笑不得,“孫評事,你也太殘暴了。”
大理寺獄裡,背不出《大唐律》的,眼下還被孫評事勒令著,一日吃能吃一頓。
很快,院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喧鬧叫嚷,周司直的嗓門也亮得傳遍廊下。
“今年少卿大人秋狩獵獲的東西又堆成小山嘍!梅花鹿、肥獐子、山雉、鴻雁、野鳧......今日除陛下、天后與太子殿下之外,少卿大人獵績便是百官裡頭頭一份,無人能及,快來搭手!”
一眾吏員聞聲湧出去,七手八腳把野味都圈往後院空場。
吳魚“嚯”了一聲,“幹甚這是,大理寺成牧場了。屆時那位少卿大人的長輩來大理寺蹭飯食,又要叨叨多句了。”
一邊叨叨,一邊還要吃。
尤其愛叨叨妹子。
沈風禾望著滿院活物,“這般多野味,今日灶上該做些甚麼吃食好?”
孫評事饞得直嚷嚷,“我要吃小天酥、昇平炙......先做這兩樣!”
史主簿在旁白他一眼,“小孫你張口便敢點好菜,胃口大得很。你也不怕被少卿大人那位長輩叨叨死。”
孫評事撓撓腦袋,“我也很是納悶,他老盯著我叨叨作甚。”
沈風禾爽快應下,“無妨,便做這兩道,也不是很難,秋日貼膘嘛。餘下活物暫且養在後院,院裡這兩隻蘆花雞最近孤零零的,正好作伴熱鬧些。”
說笑間,門口的人影也漸近。
陸瑾牽著一匹神駿的馬兒進後院,身側得崔執亦牽著一匹。
兩馬一雄一雌,骨相挺拔鬃毛油亮,品相皆是百裡挑一的上好良駒。
崔執先笑著拱手招呼,“沈娘子。”
沈風禾眉眼彎彎回禮,“崔中郎將,你怎也來了大理寺?”
崔執晃了晃手裡馬韁,“這不,最苦送馬人罷了。”
沈風禾打量兩匹馬兒,“這兩匹馬品相好生雄俊。”
陸瑾淡淡開口,逐客意味十足,“馬送到了,你便可回了。”
崔執佯喊,“陸瑾你也太無情,忒沒良心!今日便是你把我硬打出去,我也得在大理寺蹭一頓熱食再走!”
陸瑾眉峰微斂,“你想......”
崔執腳步一滑,躲到沈風禾身後,半探著頭。
“沈娘子救我——!”
作者有話說:阿禾:陸瑾你努努力,讓陸珩多出來一些時辰
陸瑾:我還不夠努力嗎,這下真保不齊要有子嗣了
陸珩:我封陸瑾為鵲橋,我與夫人——
陸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