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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黃燜雞 少卿大人當真是智多近妖。

2026-05-13 作者:蓮子舟

第154章 黃燜雞 少卿大人當真是智多近妖。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員雖常奔走案場, 可裡頭仍有三兩小吏是近年才進來,平日裡只經手文書謄寫,街坊走訪的輕巧雜務, 何曾見過這般血腥凶煞光景。

懸索只剩遊絲一縷,寒烏啄盡殘肉的剎那,麻繩應聲崩斷。

利刃落下, 將徐靜生脖頸頃刻斬斷。

他的頭顱滾落在地, 屍身腔子的熱血一下子噴湧而出, 濺得近身一名小吏滿身猩紅。

小吏嚇得慘叫一聲,幾乎癱倒在地。

這便是在三司任職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靜生的頭顱雖然離體,雙眼卻圓睜, 似是殘留著臨死前極致的驚恐, 一直望向陸瑾。

門口處,李賢也聞聲進入。

方才那一聲淒厲的“太子殿下”落進耳中, 他想著看一眼內裡光景,卻被圍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員擋住視線, 一時看不清院內。

陸瑾望著地上慘烈屍狀, 嘆了口氣後吩咐,“罷了,收斂屍身,再仔細勘驗現場。”

他轉身看見門口立著的李賢, 立刻躬身行禮。

大理寺一行人見狀,連忙跟著整齊垂首,“參見太子殿下。”

李賢頷首,眾人連忙分列兩側讓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異處的慘狀,問:“這是怎回事?方才孤聽見有人嘶喊‘太子殿下’,這人怎會落得這般死狀?”

陸瑾垂眸回話, “臣來遲一步,未能及時阻下慘劇。”

李賢“嗬”了一聲,“這便是陸少卿經手的寒烏連環案?前幾日陸少卿還同孤稟奏,說甚麼早已握定線索,怎到頭來,依舊讓人慘死在你大理寺眾人眼前?當真是辦案好手。”

陸瑾不辯不駁,“是臣失職,趕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汙穢,還請太子殿下暫且移步迴避。”

李賢掃過滿地血汙與盤旋不去的寒烏,不忍多看,轉過身去。

待出門,他對著侍從斥問:“你先前同孤稟報,說此處藏有金烏異象的線索?金烏何在?孤所見,只有簷上聒噪不散的寒烏厲禽,還有這古怪血案。”

侍從惶恐回話:“殿下恕罪,許是底下線報出了差池......”

“廢物。”

李賢冷叱一聲,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頓。

他喚來七八名隨行侍從,命幾人並肩站好,又特意讓一人就地躺倒,遮擋阻隔。

他盯著地上躺著的那人,“你且回話,從你的位置,看得見孤嗎?”

倒地之人隔著層層人影,連忙應聲:“回殿下,看不見!連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見!”

李賢蹙蹙眉,遙遙望向從徐靜生宅院中走出的陸瑾。

他一身官緋,身後跟著大理寺眾人,其上寒烏盤旋,始終不落。

背影入秋陽。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著的許翠娘一眼瞥見滿身血汙的那名小吏,放聲大笑。

“死了罷?徐靜生那老賊,是不是終於死了?!”

陸瑾頷首。

許翠娘笑聲未歇,淚水卻先一步湧出,在滿面風霜的臉上縱橫流淌,“報應!都是他們該得的報應!”

一旁的來俊臣紅著眼,掙扎著想湊近,“母親你別這樣......”

許翠娘見他,卻似見了毒蛇猛獸一般後退。

她嘶吼,“別過來!不準碰我!”

這話畢,許翠娘猛地掙開小吏的牽制,奮身便要一頭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攔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許是許翠娘衝勢太猛,雖被扣住,但額頭還是磕出一片泛紅。

陸瑾望著失態癲狂的她,“多年屈辱流離你都熬過來了,冤仇一朝了結,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許翠娘淚眼婆娑,悽然苦笑,“少卿大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殺了人,哪裡還有活路?難道還能不死嗎?”

陸瑾看了她片刻,“仇你報了,罪自有論斷。只是你久離長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說,你的爹孃從前疼你惜你。你母親雖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後時日,去見見他老人家?”

聽見“父親”二字,許翠娘渾身一震,淚水淌得更兇。

她哽咽顫抖:“我......我如今是階下囚,少卿大人當真肯允我?”

“大理寺會隨你同往護行。”

陸瑾嘆了口氣,“當年火場一燒,許翠娘早該葬身火海,世上本無此人。寒烏連環案的真兇底細,大理寺自有裁斷,不會將你公之於眾......本官查訪時見過你的父親,他年歲老邁,記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獨一樣舊物,從不離身。”

他看向身側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會意,取了一個小盒,遞上前。

內裡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華的少女。

她攏著斗篷,手執紙鳶,體態玲瓏,嬌憨活潑。

雖經年歲侵蝕,卻通體圓潤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撫玩。

“本官當時見他攥著這尊小偶,便隨口問過一句,問他這是何物。”

陸瑾的目光落向許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說這是女兒少時閨中相伴的舊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t來的玩意。”

一句話落,許翠娘再也撐不住,跪倒在地。

她對著陸瑾叩首,泣不成聲。

來俊臣踉蹌喚道:“母親......”

許翠娘背脊一僵,轉過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許翠娘,帶離少卿署廊下。

廊下風涼,來俊臣開口追問:“這些年,母親都落腳在何處安身?”

許翠娘不願回頭,“在和州。”

“那......母親在和州,過得還算開心?”

許翠娘沉默良久,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尚可,算得上安穩度日。”

“我不恨母親。”

來俊臣望著許翠娘遠處的背影,喃喃自語:“孩兒今生還能再見母親一面,已然知足,再無他求。母親離開來操能過得安好,便好。”

他朝著許翠娘離去的方向,認認真真行了叩拜之禮。

許翠娘背影決絕,行出數步遠。

然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她終究還是側過臉,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簷旁枯枝錯落。

幾隻寒烏落上枝椏,鴉聲悽切,不肯離去。

少卿署前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聞聲結伴趕來,望著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陸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動的手腳?”

來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許翠娘徹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當真是智多近妖。”

“同樣是左腿跛傷,同樣位置的舊痕,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模樣?蔡本早已敗盡家財無錢再賭,斷不會再與來操有所糾葛。除卻刻意為之,誰會特意將蔡本弄成與許翠娘一模一樣的跛足?”

來俊臣轉過臉,“那是他活該,這都是他該得的報應。”

陸瑾一語點破,“你早就知曉,來操才是你的生父。”

來俊臣嘶吼反駁:“他不是!我沒有父親!如今......我也沒有母親了!”

這般狼狽無助的模樣,恰好清清楚楚落進不遠處沈風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識往她那而去。

陸賢見狀,立刻擋在沈風禾身前,“無禮!你意欲對家......沈娘子做甚麼?”

來俊臣抬眼掃過陸賢,見他一身世家氣度。

他又看向沈風禾,“果然是尊貴的吳郡陸氏,生來便趾高氣昂。”

他頓了頓,“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和來操是一樣的。”

這大抵是他第一次這樣喚她。

便是沈風禾在西市遇到他時,偶讓他知禮些,讓喚一聲“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風禾連忙搖頭,“沒有的,我從未這般想過。”

來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來身世尊貴,你是不是就不會對我這般疏離客氣?”

“並非如此。”

沈風禾解釋,“我也不是甚麼尊貴出身,你別胡思亂想這些瑣事。你還小,尚有自己的路。”

來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見如此,明毅將情緒失控的他拉開。

陸瑾續上先前問話,“來操.死時,院中、牆簷上有不少碎肉。許翠娘腿腳跛殘,根本無力攀上牆簷,引寒烏啄食,破壞隱瞞。”

來俊臣聳聳肩,“少卿大人說話可要講憑據。蔡本跛足也好,引烏設局也罷,你手上沒有實證,憑甚麼定論是我做的?”

陸瑾靜靜看他片刻,終是放了他離開。

大理寺門外,陳狗子蹲在階下等得焦灼。

他一見來俊臣,立刻上前,“來哥,你總算出來了,你怎哭了?我與你說,我大白日見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見......瞧見了翠姨。”

來俊臣面色一冷,“那確實見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長安城,“長安太大,我們換個地方去走走看看罷。”

陳狗子茫然撓頭,“這是何緣由,來操.死了,沒人再打罵我們。”

“我想去和州。”

來俊臣轉過臉,“母烏去過之處,雛鳥總要跟著走一走。”

陳狗子全然聽不懂這話裡的悽楚,“來哥,別遠行了,留在長安安穩度日不好嗎?待我們大了再......”

來俊臣看他,忽而笑,“怎,連你也覺得我們年歲太小?”

他頓了頓,思索片刻,“十四歲,確實太輕賤。不如給我們給自己添個十歲,撐撐場面?”

陳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聽來哥的......那往後,長安萬年縣陳狗子,年二十三。”

“長安萬年縣來俊臣,年二十四。”

烏雛初生,母烏哺養,羽翼長成,反哺其母。

一日諸事堆疊。

秋祭大典剛過,連環案塵埃落定,按理本該鬆口氣,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渾身不得舒坦。

飯堂裡,孫評事長長短短嘆個不停。

沈風禾從廚房出來,見他懨懨無神,“怎蔫成這樣?”

孫評事撓了撓頭,“不知怎的,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總覺事事都像被人牽著線,走一步動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撥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煩悶。

沈風禾寬慰,“想來是大理寺上下連著齋戒四日,吏君們肚裡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沒精神。”

這話一出,孫評事附和,“那確實,沈娘子今兒吃甚麼好東西?”

沈風禾眉眼彎彎,“嫩肥黃雞,配鮮潤香蕈燜制,肉嫩汁濃。魚哥已經在燒了,嚐起來香得能勾人魂。”

吳魚依著沈風禾的法子料理嫩黃雞,雞塊斬得大小勻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鎖肉汁,再下薑片蔥去腥提香,兌入豆醬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燜,吸飽肉鮮。

黃雞燜香蕈出鍋裝盤,雞塊色澤紅亮油潤,稠汁濃厚,香蕈褐嫩軟糯,熱氣嫋嫋升騰。

這般鮮香撲鼻,聞著便解了連日齋飯的寡淡。

大理寺眾人圍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湯汁食飯,鬱結煩悶散了大半。

便是陸賢,也是一口黃雞,一句“真是成何體統”。

不小心多吃兩碗,後悔紛紛。

緩解不悅,果然還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書房,燭火靜明。

沈風禾去耳房沐浴,陸瑾便忙著核對卷宗。

香菱進來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過的宵食,瞧見桌角的兔兒燈。

她問詢:“爺,這盞兔兒燈怎單獨取了出來,奴拿......”

陸瑾低頭看卷宗,“沒用,丟了。”

香菱一愣,“啊?”

“拿去廚房,當柴火燒了。”

香菱急道:“可這是少夫人的心愛物件,少夫人知曉......”

陸瑾抬眸,眸色沉沉,有些懾人。

香菱立馬噤聲,不敢再多嘴。

她悻悻提著兔兒燈快步退出去,一路走到後廚,“李師傅,爺吩咐把這個當新柴燒了。”

李師傅瞅著做工精緻,模樣討喜的兔兒燈,連連可惜,“這般好看的燈,燒作柴火未免太可惜。”

“是爺親口下令,照做便是,別多問。”

李師傅無奈,“也罷,既照爺吩咐。”

他抬手,將兔兒燈一把投進灶膛柴火堆裡。

灶中火勢燁燁騰起,柴薪噼啪燃響,火光跳動搖曳,映得燈身紙影通紅。

一旁忙活的張師傅無意間眯眼湊近一望,驟然低呼,“老李你快瞧!這燈底襯紙後頭,藏著甚麼?像......一隻血手印!”

李師傅心頭一悸,背脊發寒,“別瞎說鬼話,你眼花看錯罷!”

他拿過乾柴壓上去,烈焰一卷,將那盞兔兒燈盡數吞入明火之中。

夜色歸靜,錦帳輕垂,二人倚床閒話。

沈風禾倚在一旁,問:“陸瑾,你可知那金烏為何落你肩膀嗎?”

陸瑾環著她,“知曉。”

沈風禾“啊”了一聲,“那尋常寒烏從不落你身側?”

“亦知曉。”

沈風禾撇撇嘴,“那我說個你不知的。今日我同狄大人、叔父去院外槐樹,發現枝椏間縛著不少幼鴉雛鳥,想來是有人暗中設局引鴉,我們被人算計了。”

陸瑾神色不改,“我早知。”

“噢——”

沈風禾一時語塞,“那當我沒說罷了。”

“說得說得。”

陸瑾輕笑一聲,“我家夫人,事事記掛我。”

沈風禾驀地抬頭,“你喚我甚麼?”

“阿禾。”

“不對。”

沈風禾直起身,“陸珩?陸珩一定又出來了!”

陸瑾眯起一雙鳳眸,“沒良心的女郎,秋祭齋戒連著四日,你把我趕去書房獨宿,今日總算禮畢。你的好日子到頭了,阿禾。”

沈風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唸叨子嗣念魔了?我陸珩去哪——”

陸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會,自己憑感覺,認。”

作者有話說:阿禾:陸珩,我又看見陸珩了

陸瑾:到底是甚麼迷魂湯,眼裡能不能多點我

陸珩:夫人等等,我很快回來!

(烏鴉在宋以前大多主祥瑞,神鳥,孝鳥,報喜,才是主流。宋以後慢慢開始有黑子,說它不詳。

案子改編《舊唐書·酷吏傳·來俊臣》

來俊臣,雍州萬年人也。

父操,博徒。與鄉人蔡本結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贏本錢數十萬,本無以酬,操遂納本妻。入操門時,先已有娠,而生俊臣。

他客居和州時犯奸盜罪被捕,在獄中妄告密以脫罪。刺史東平王李續識破其誣告,杖責一百。

天授年間,李續因牽連李唐宗室被武皇誅殺。來俊臣再次告密,辯稱之前告琅琊王李衝謀反的事被李續壓下,自己是含冤受杖。

武皇破格提拔為侍御史,來俊臣自此開啟酷吏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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