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案終了 為何是你
時值七月, 未時三刻,雖下過雨,但是午後的太陽還是曬得長安街面熱氣烘烘。
楊炯剛從弘文館裡散值出來, 揉了揉自己酸脹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著校對典籍,勘正訛誤的差事。青燈黃卷,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總說他十歲應神童舉, 待制弘文館,是長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聽見,他只覺諷刺。
子安六歲善辭章, 名揚天下, 觀光七歲詠鵝,詩句傳遍市井。
同是一時才俊, 偏偏他楊炯,十餘年來困在弘文館, 守著一個待制的虛位, 連個正式官身都遲遲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煙海,彷彿這輩子都校不完。
平日裡與友人飲酒,總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嘆惋,“盈之啊盈之, 你滿腹才學,總不能一輩子埋在故紙堆裡吧?這典籍,校到何時才是個頭?”
他面上只笑著應和,心中卻也難熬。
這幾日長安城裡風言風語不斷,攪得人心不寧。
先是東市魚肆張老闆慘死家中大缸,後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連今早弘文館同僚閒聊,說萬年縣杜縣尉也遭橫禍,死在龍首渠裡。
三樁命案,樁樁都與水脫不開干係,連帶著萬年縣一帶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熱鬧。
楊炯一路行來,只覺氣悶。他索性拐進東市,挑了一隻青皮甜瓜,又稱了兩斤炙好的駝肉,買了一壺三勒漿,一斛葡萄酒。
他想著天熱事煩,不如早早歸家,閉門獨酌,暫且忘了這朝堂市井,是非紛擾。
楊炯孤身居住在永興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著先立業,後成家,可家中催得實在煩擾,便索性搬出來獨居。
推開家門時,他一怔,門竟是虛掩著的。想來是今早出門時匆忙,忘了落鎖。
他也沒有多想,徑自走了進去。
楊炯進了內室,沐浴更衣,換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樹下乘涼。
甜瓜切好,炙駝肉裝盤,三勒漿與葡萄酒各斟一盞,書卷攤開在膝頭。
可他心中亂,一句也讀不進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難道他楊炯,一輩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悶,索性抓起炙駝肉狠狠咬了兩大口,洩憤一般嚼著。
“咔嚓”一聲,身後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輕響。
楊炯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忽有一道黑影從樹後撲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誰——!”
楊炯嚇得失聲驚呼,身體向後跌倒在地。但這刀鋒已到眼前,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橫空扣來,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奪下。
楊炯癱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來人一身緋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雖沒有與陸瑾打過交道,但人到跟前,憑這身姿,他還是識別得出。
“陸、陸少卿?”
楊炯驚道:“有、有歹人闖我家中!”
“何苦,他並未做錯甚麼。”
陸瑾將奪來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對面那人,“莊興,收手罷。”
那人見了陸瑾,“咚”的一聲跪倒在地,神色悲愴。
“少卿大人......”
陸瑾不忍看他,“收手罷。楊炯只是將當年將宴帖讓給了你弟弟,他一無所知,罪不至死。你殺紅了眼,不該連他也不放過。起來。”
莊興從地上慢慢起身,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陸瑾嘆了口氣,“沈娘子說,你午飯後便離了大理寺,稱去買傷藥。呂氏醫館近在咫尺,你卻偏偏往萬年縣來。還有你換下的泥鞋,本官已讓人在龍首渠附近核對過鞋印。”
莊興望著他,慘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甚麼都瞞不過您。對,我從前叫作張興......張瑜,是我親弟。”
楊炯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顫抖地從起身起身,躲到陸瑾身後。
聽了這番對話,他仔細一想,問:“張瑜......可是幹封元年的進士?我、我私下裡聽人說,他去洛陽做官了,只是不知擔任何職,自他去了洛陽,我便再也沒聽過他的訊息。”
莊興站在原地,笑得眼淚橫流。
“你當然聽不到他的訊息。”
“因為我弟弟根本就沒有出過長安,更沒有去過甚麼洛陽。”
“那場曲江宴之後,他就死了!”
他忽聲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他們所有人都騙我!騙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從洛陽寄來的書信,說他公務繁忙,不得歸家,叫我這個做兄長的不必掛念。”
“這些年,我日日盼著驛站傳信,一聽有信來,比甚麼都歡喜,央著人念給我聽......”
莊興攥緊拳頭,顫抖怒吼:“可那些信......全是假的!”
“全是有人模仿我弟弟的字跡,一封一封騙我!哄我!哄了我九年——”
楊炯僵在陸瑾身後,聽得渾身冰涼,一句話也插不上。
張瑜,死了?
陸瑾看著眼前之人聲嘶力竭,再也沒有平日模樣。
從前他只覺莊興憨厚老實,膽子也小,便是討價還價,老闆們聲音大一些,他便不還了。
故大理寺進菜的差事,自阿禾來了以後,都落在她的t身上。
這樣憨厚的人,卻連殺三人。
他在來永興坊的路上,無數次希望,不是他。
陸瑾看著他,問:“你是如何得知張瑜的死訊?”
“天都不忍再瞞我。”
莊興的臉上扯出一抹淒厲又可笑的神情,“若不是大理寺要吃比目魚,我這輩子都被矇在鼓裡。張家魚肆的比目魚出名,我想著大理寺人多,便想多買幾條,便去東市和張寶信商議價錢。可我一眼便看見......他腰間掛著的,是我弟弟的玉。”
他眼眶通紅,“他怎會戴著我親手給弟弟刻字的玉?”
淚水頃刻滾落,“世上,僅此一塊。”
他弟弟出生那會兒,家裡來了個討飯的,他看了弟弟一眼,就說這孩子有貴氣傍身,能出人頭地。
那人還說,‘瑜’字最好,是塊藏在粗石裡的美玉。
他爹都不認得幾個字,聽了這話,竟真的信了,覺得這字好,便給弟弟取名張瑜。
結果,他的弟弟真出人頭地了!
弟弟及第,他想著總要體面些,畢竟貴人身上,都是穿金掛玉的。
但他攢的錢,也只夠買一塊最普通的珉玉,他買後,還在上頭刻了字。
玉上一個‘張’字,可不正是他弟弟。
弟弟不嫌棄玉便宜,歡喜得不得了。他說這是兄長親手刻的,要日日戴在身上。
思及此,莊興吼道:“可我弟弟的玉,怎會在張寶信身上!”
陸瑾又問:“你向張寶信打聽的?”
莊興抹掉一把眼淚,“用不著多問。張寶信那人,也只是面上瞧著老實良善。我一見那玉,便悄悄跟著他。當晚他和幾個朋友喝酒,互相吹噓,說他原本和呂家綢緞莊的娘子快定親,不知聽誰說那娘子有暗疾,不能生養,轉頭便把親事退了,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夜裡我藉口大理寺要長期訂魚,哄得他高興,陪著他一路回去。他醉得厲害,我便故意提起那塊玉。”
莊興的聲音愈說愈輕,“張寶信說,這玉是他早年在曲江裡撈來的,當時就掛在一個人身上。他還以為是甚麼貴重東西,湊近一看,才發現是個人。”
“我問他是甚麼人。”
“他說瞧著像是中了河豚毒,他們賣魚的都認得那模樣。他還以為那人早死了,伸手去摘玉,才發現那人還活著,手還死死攥著玉不放。”
“我急著問他,那人呢!”
“張寶信當時醉得猖狂,說那曲江宴上全是貴人,岸旁都是他好友,還能不撈他?他拿了玉就順手把人又推了回去。誰知曉是塊假玉,晦氣,眼瞎了。”
“他還得意地把玉甩了甩,對著我炫耀,說‘你瞧瞧,雖說假了點,但戴著充門面,不錯罷’?”
彼時,莊興站在原地,腦海中轟然一片。
他甚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張寶信放肆的笑聲。
那一刻,滿腔九年的欺瞞與恨意全都衝上頭頂,他甚麼也顧不上了。
眼前這人,奪走他弟弟的玉,看著他弟弟中毒抽搐,親手把人又推回曲江裡,事後還戴著那塊玉洋洋得意。
莊興只覺得眼前發紅,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張寶信身上。
直到張寶信再也沒了動靜,昏死過去,扔進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塊玉,可巷外傳來金吾衛巡夜的甲葉聲響,就在門口。
他來不及取玉,更來不及善後,只得咬牙爬牆,倉皇沒入黑暗裡逃去。
莊興仰天慘笑,淚水洶湧而出,“他為何不救我弟弟?為何要搶他的玉?便是撈上船也好!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邊那麼多人,為何眼睜睜看著,沒有一個人伸手?”
“曲江宴後......他們全都瞞住了,那是河豚毒,遲一刻便救不回來。我弟弟怎中毒會掉進河裡?怎會!”
陸瑾望著他,“春日曲江宴,刑部與大理寺比廚藝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過手藝,雷飛當時就在場。”
“是。曲江宴後,雷飛總往大理寺飯堂跑,我還當他是愛吃妹子做的飯,他卻總與我搭話,問東問西......”
莊興攥緊拳頭,“他是愧疚了嗎?愧疚有甚麼用?九年前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親口同我說,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說也要來曲江宴,宴後還要帶他回家見我。我的弟弟性子軟,不愛說話,從來沒有帶過朋友回家。我那時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罷。”
他歇斯底里地吼,“當日杜宇帶頭欺辱他,雷飛為何不攔?便是因我們出身貧寒?便是因他們姓王、崔、杜.......我們姓張,便不配抬頭?!”
“我弟弟說,那是沛王殿下的宴會,陛下明著為沛王設宴,實則是為他挑選伴讀。是有人把宴貼讓給了他......他那麼高興,那麼珍惜......”
陸瑾聽了這番陳述,眼也有些紅,“你怎確定,當年是他們故意欺辱你弟弟?”
“是杜宇今早親口說的。”
莊興淚水模糊,渾身顫抖得不成樣子,“我看著他一點點溺在龍首渠裡,我就想......我弟弟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掙扎、求救?我逼問他,他才說。”
昨夜雨下得極大,一早路面滑,到處都是青苔,他從後面把杜宇推進龍首渠。
杜宇瘋了一樣抱住他的腿,不肯放。他知曉怕了,慌了,水裡喘不上氣的滋味了。
當年他站在曲江岸邊,看著他弟弟中毒、落水、掙扎,怎沒想過伸手拉一把?
他用力踹,拼命踹,一腳一腳把他往下踹,尖銳的石頭在他腿上劃開一道口子。
他看著杜宇拼命掙扎、哭喊,親口跟他認錯,求他救他上去,說他再也不敢了。
曲江的水,比這龍首渠深得多,冷得多啊。
他也得嚐嚐,他弟弟當年的滋味。
去死罷。
全都去死罷。
“我弟弟不敢得罪人,別人哄他兩句,他便硬著頭皮吃了。杜宇說他不知曉河豚有毒,他不知曉?不知曉為何站在岸邊看著?”
“他們就是壞!就是見不得我們出頭!”
“我弟弟是幹封元年正經的進士啊......可我連他的屍骨在哪裡都不知曉。沒有人說,沒有人給我一句真話。”
“我只知曉......我弟弟死了。”
“死在九年前那場光鮮的曲江宴上。”
楊炯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張瑜他、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他死了......”
聽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的控訴,他也悲從心來。
他知張瑜有才。
“我當年想著,張瑜比我這個在弘文館幾年都沒個正經出身的人強上百倍,我便把把那曲江宴的宴帖讓給了他......我以為是成全他,我以為他會有大好前程......對不起,對不起——”
楊炯內心翻江倒海,幾乎站不穩。
當年張瑜的才名早已傳入弘文館,他讀過張瑜的詩文,也有過幾面之談,知道那人是何等溫潤聰慧。
那日他忙著校勘典籍到深夜,便順手把名額讓了出去。
後來他只聽說張瑜去了洛陽做官,再無音信,他只當是人各有志,卻從未想過。
張瑜根本沒走出那場曲江宴。
陸瑾看著失控的莊興,“河豚毒,是塗在筷子上?”
“是。”
莊興點點頭,“是我提前把河豚毒塗在了給老艾的筷子上,老艾那日做魚膾沒有問題。他還吹噓,自己從未出過差錯。可他當年太子宴上的那盤河豚,根本有問題。他為何不自己先嚐一口?河豚上桌,廚子先嚐,這是規矩!”
陸瑾輕輕一嘆,“雷飛,應該是主動吃了你換掉的那盤河豚肉。”
莊興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問:“你說甚麼?”
“雷飛在曲江宴上就認出了你,既是兄弟,你與張瑜,應是長相相似罷。所以後來,他才總往大理寺飯堂跑,表面是愛吃沈娘子做的飯,實則是想多看你幾眼。”
“虛情假意!”
莊興咬牙切齒,淚如雨下,“那他為何不告訴我真相?為何瞞我九年?”
“不是不告訴你,是他不能說。”
陸瑾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沉鬱,“王勃同本官說,太子殿下彼時年幼,才十一歲,坐不住宴席,片刻便離去,他有幸被選中隨行。餘下的人,或是遠遠打發出長安做小官,或是就此棄官不做。雷飛與杜宇,是被留在長安的人,名為任職,實為看管,他們的家人都在長安。”
莊興愈聽愈疑惑,“為何要這樣對我們......”
陸瑾沒有繼續回答,話鋒一轉,“雷飛在刑部任職多年,心思縝密,一絲不茍。他怎會t看不出河豚被人動了手腳?這九年,這件事早成了他心中的疤。”
陸瑾看著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不是你擺的,對不對?”
莊興一怔,搖頭,“我不識得幾個字,更不知甚麼王勃的詩,不是我做的。”
“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陸瑾長長嘆息,“那是雷飛在自己跳入曲江前,親手擺的。”
“有毒的河豚肉,是他自己吃的。曲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地上的石子詩句,是他自己擺的。”
“刑部掌律令、定刑名、覆邦國刑獄。在其位,謀其職,可他自己卻深陷當年那場罪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眼睜睜看著你殺人。他便想用死來解脫,也用死來......給你一個交代。”
“我不會原諒他。”
莊興渾身顫抖,淚水湧得已經看不清陸瑾的臉,“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陸瑾輕聲道:“原不原諒,沒人能替你做主。雷飛他或許只是想,讓你心裡能好受一點。”
他頓了頓,又問:“杜宇去過曲江宴,你是如何知曉?”
莊興抹了把淚,苦笑一聲:“是史主簿用飯時說過,我便先一步去找杜審言,見他與杜宇在一起。”
陸瑾眉頭微蹙,“大理寺的風氣,該好好管一管,日後嚴禁私下議論案情。”
莊興一時懇求,“少卿大人,我沒有同任何人說過。您別責怪史主簿,不怪他。”
“為何我弟弟的死,不能昭告天下?少卿大人,我沒讀過多少書,您告訴我......”
陸瑾目光復雜,終是緩緩搖頭,“抱歉,本官不能說。”
他抬眼望向長安上空,日光刺眼。
“這裡是長安城。便是本官在這裡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看著。”
莊興怔怔望著陸瑾,片刻後,忽笑得悲涼,“因為這裡是長安,低頭,是他們的地盤,抬頭,是大唐的天。”
“因為那是沛王的宴會,因為是幹封元年,天后泰山封......”
後面的話,莊興沒在說下去。
陸瑾沒有回答,緩緩閉上眼。
莊興苦笑一聲,“那我弟弟到底在哪裡?”
陸瑾睜開眼,“你還記得,上巳節那次的宴席?”
莊興茫然點頭。
“那座臨水的亭子,是後來才加蓋。”
陸瑾悲憫,“張瑜,便在那座亭子正下方。”
莊興抹著淚,“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陸瑾頷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會不幫你找。”
“莊興,叩謝少卿大人。”
莊興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朝著陸瑾深深叩下頭去。
淚水無聲。
落進雨打溼過的地面,消失殆盡。
“是莊興,給少卿大人,給大理寺,丟臉了。”
作者有話說:阿禾:你不要去打他
陸瑾:不會不會的
陸珩:不會不會的
(幹封元年,高宗祀昊天上帝於封祀壇,登泰山,封玉冊。社首山祭地祇,武后亞獻。受朝賀,大赦,改元幹封。總結了下,出自《舊唐書·高宗本紀》
重點:武后首次以皇后身份行亞獻,打破古制(在武后之前,歷史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皇后參加過封禪,更別說當亞獻。因為這是皇帝做的事)為二聖臨朝奠定了基礎。
順道,幹封元年那年記載沒開進士科,只開了幽素舉,所以記載進士0人,偏偏就那年忽然沒有。
【所以,這是案子在這個時間點,這些基礎上的撰寫,老婆能看懂吧,就是才亞獻,沛王的宴會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