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麻辣燙 是王勃的詩
孫評事一早過來用朝食, 見眾人圍在一起交談,才瞭解這噩耗。
雷飛他也熟識,二人平日裡對這吃食探討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驚, 皺起了眉,憂傷道:“我昨兒還見雷飛樂呵呵來蹭沈娘子的藕盒,吃得滿嘴噴香, 怎麼轉眼人就沒了。”
周彥紅著眼眶, 顫聲回:“我也不敢信......是今早曲江的漁民發現的, 起初還以為是哪家貴人丟棄的布帛。你們也知曉,曲江邊上日日有達官顯貴宴飲,總愛往水裡丟些金貴玩意兒取樂, 漁民常去打撈, 誰曾想,撈上來的竟是雷飛。他人泡在曲江水裡, 撈上來時早已沒了氣息,刑部已然讓孫仵作趕去勘驗。”
孫評事又問:“那......那會不會是失足溺水?”
“絕無可能。”
周彥搖頭, 斬釘截鐵, “雷飛是荊楚雲夢水鄉之人。他水性極好,往年夏日我還同他在曲江比過游泳,他一口氣能游出老遠,怎會失足溺亡。”
他深吸一口氣, “就算退一萬步,當真是失足落水。那他身旁那首王勃的詩,又是甚麼意思?”
周司直眉頭緊鎖,沉聲接過話,“可是阿弟,張家魚肆那首盧照鄰的詩, 經少卿大人查實,已是盧照鄰舊識郭舒雲所為。如今郭舒雲與盧照鄰二人都被安置在大理寺,由大理寺專職吏員日夜看管,一步不得外出,不可能再去作案。”
大理寺其他人抓到了關鍵,有不少人問:“那這豈不是......模仿作案?”
“正因我也這般想,所以才來求見少卿大人。”
周彥言語間更加著急了,“諸位,雷飛你們也都認識啊,他平日裡多豁達多開朗的一個人,成日嘻嘻哈哈,只愛些吃食,不得罪人,誰會狠得下心害死他?”
眾人一時沉默,也有人只道可惜。
沈風禾也跟著唉聲嘆氣。
雷飛確實如周彥所說,性子豁達開朗。
自四月的太子舊案,他負責來大理寺交割文書後,一月總要抽出幾日跟著周彥來大理寺蹭飯。
他和周彥也時常被刑部的人打趣,問他們到底是刑部的人,還是早已歸了大理寺。
他每次遇見沈風禾,都會笑著主動招呼。若是來得早了,見廚役們搬菜運糧辛苦,還會伸手搭一把,從不擺主事的架子。
雷飛也從不白吃大理寺的飯,偶爾在外面尋到新鮮果子,精緻點心,也會隨手帶來分給後廚幾人。
他在大理寺上下,口碑一向極好。
這樣一個沒架子又性子和善的人,怎會突然遭此橫禍?
孫評事想了一會,摸著下巴,“再說那王勃,他如今人在洛陽,根本不在長安。那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是昔年王勃送友人杜少府去蜀地任縣尉所作,寫的是知己情深,與雷飛......似是扯不上干係。”
周彥愣了一會,“其實,雷飛認識王勃,從前我也一道跟他與王勃見過幾次面。”
他長舒一口氣,勉強理清思緒。
“幹封元年,如今的太子殿下在曲江設宴,邀請了新科進士與文壇才俊,王勃亦在受邀之列。雷飛那時明經及第,也有幸列席,結實了王勃。便是那一次曲江宴後,王勃被太子殿下看中,召為王府修撰。”
“自那以後,王勃便一直跟著太子殿下。他與雷飛和我不過幾面之緣,算不得深交。後來王勃寫《檄英王雞》觸怒天顏,被貶出京,又因擅殺官奴一案再遭貶斥,一貶再貶,早已遠離長安。而雷飛一直留在長安任職,兩人多年不通書信,幾乎沒有交集。”
周彥愈說愈亂,滾下淚來,“他們明明算不上交好,不過萍水相逢......為何有人殺了雷飛,還要在他身邊留下一首王勃的詩?這到底是......為甚麼?”
明明他們昨日還說好今日還來大理寺尋沈娘子要吃食。
如今竟是天人永隔了。
孫評事聽了,更是一臉愁容:“這、這又是啥懸案?天吶,張家魚肆那案子已經把少卿大人攪得頭疼不已,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兒!”
白梅餅驗屍的結果已出,張寶信身上果然還有很多淤青,卻根本不是許強所做。
那許強是揍了張寶信幾下,可傷不至死。
周司直嘆了一口氣,“對,眼下張家魚肆的案子,還沒有著落。那嫌疑人許強嘴上與蘇憐兒青梅竹馬,要替她出頭報仇,勸她別跟張寶信,跟他罷,誰知轉頭就鑽平康坊找相好的去了。昨日一整夜都在那娘子家裡,有人證實打實對著,他壓根就沒工夫殺人。他怕少卿大人一審問,在蘇憐兒面前丟了面子,才躲起來了,可叫我一頓好找。”
沈風禾皺了皺眉,“那是郭娘子嗎?”
孫評事湊到沈風禾跟前,小聲道:“郭娘子當年在蜀地失了孩子,生過好大一場病,近乎手不能提......張寶信身上那些淤青,怕是壯者的拳頭,才能打出來。”
吳魚則問:“那不會是趙家魚肆的趙三茂罷?”
莊興臉色一白,慌慌張張往後廚木桶那邊瞟,“可、可咱們大理寺今早還進了趙家的魚啊!這、這趙家的魚,不會是殺人兇手的魚吧?”
孫評事聽得頭皮發麻,“別魚不魚了,聽我的,大理寺這兩日誰都不準再吃魚!”
沈風禾“啊”了一聲,指著後院堆得滿滿當當的木桶,“那這麼多剛買回來的魚怎麼辦?再養著嗎,不少已經被我們刮鱗剖腹。”
龐錄事在遠處喊:“全都做成鹹魚幹,掛起來晾著罷,甚麼時候這案子破了,甚麼時候我們把這茬兒忘了,甚麼時候再吃魚!”
沈風禾見眾人一個個談魚色變,思索了一會,“既然吏君們都不想碰魚,那今日不做魚菜,給大夥做些鮮香辣菜,便是將各樣時鮮菜蔬、丸子一鍋燙熟,攪和在一處。再把胡麻磨成濃醬,熱油一潑,花椒、茱萸也淋在上面。配著醋芹、冰粥一同用,又香又開胃,好不好?”
“沒問題。”
孫評事聽得滾了滾喉頭,連連催促,“沈娘子快些做吧,我們幾個安慰安慰小周,一會給小周來上一碗,讓他好受些。”
大理寺眾人用完朝食,忙些的便去處理卷宗,像孫評事這樣提早完成的,便開導起周彥來。
後廚幾人分頭忙活,吳魚抱磨胡麻醬,莊興剁肉調餡,準備做肉粉丸子。
沈風禾炒了一些乾料,道:“莊哥,不如我們將方才殺的魚做成魚丸?畢竟那魚新鮮,夏日做鹹魚幹容易發壞。魚丸的話,只有魚的鮮,沒有魚的腥,燙著也好吃,也瞧不出魚的模樣。”
莊興點點頭,“成,我力氣大,我來捶魚泥,保證又彈又嫩。”
幾人手腳麻利t,不多時,廚下便備齊了各樣食材。
沈風禾將豆腐切得細細的絲,新摘的青芹與豆芽脆嫩欲滴,還有焯過水的野菜與蔓菁絲。
莊興確實是個力氣大的,一連捶了滿滿一盆魚泥,都不見他喘口氣。
他又捏了肉粉丸,炸得金黃酥香的蘿蔔絲丸擺了一案,連風乾的辣腸也切了薄片添味。
沈風禾燒起大鍋沸水,把食材一樣樣擺在外頭,誰來誰自取。
屆時將它們燙熟撈起,將茱萸、花椒、細調開,一勺熱油“滋啦”澆上去,舀上兩勺胡麻醬。
大理寺的人愛飲冰粥,沈風禾備了好些,又扯了些槐葉冷淘,澆上蒜末子,便是麻辣滾燙開胃,也要冰涼清爽解暑。
一切收拾停當,日頭已到中天。
大理寺新來的兩位吏員已然早早燙了兩碗,又麻又辣,吃得滿口留香。
鍾愛胡麻醬的那位,放了三勺,都要糊一嘴了。
自從他倆調來大理寺,閱起卷宗來又快又好。這升職調走也不想了,不如常駐大理寺罷,每每便想著今日午食沈娘子會備甚麼,今日晚食沈娘子又備甚麼。
明兒,該用甚麼呢。
陸瑾審完案卷,將筆錄一一放好,走進飯堂。
待他走到跟前,沈風禾便問:“審完了?今早周主事來過,雷飛的事......你是不是要去曲江看看。”
“嗯,得去一趟。”
陸瑾眉頭微蹙,“張家魚肆一案仍懸著,如今又出一樁詩句命案,是不是模仿作案,必須去現場確認。”
他隨手拿兩個饅頭,“我帶在路上吃,曲江不近。”
“吃甚麼饅頭。”
沈風禾按住他,“今日的午食做起來快,片刻就好,你等我。”
不等陸瑾推辭,她已經轉身入灶,旺火沸水,飛快燙熟一碗。
麻醬濃香,花椒與茱萸的辛香被熱油一激,飄得滿院都是。
碗底是嫩白彈牙的魚丸,面上鋪著豆腐絲、青芹、炸蘿蔔絲丸與幾片辣香腸,色澤鮮亮,熱氣騰騰。
她又備了一碗杜仲魚頭湯,是上值時提前一步燉的。
這湯剛端到陸瑾面前,遠處龐錄事就晃了過來,“哎?沈娘子,不是說今日不吃魚嗎?怎麼少卿大人這碗裡還有......”
沈風禾咳嗽了一聲,笑回:“這不查案費神,給少卿大人補補。”
龐錄事滿意點點頭,“還是沈娘子想得周到啊,外頭哪個官眼下都沒有我們少卿大人忙。”
他自己也端了一大碗,呼嚕嚕往嘴裡送,熱得鼻尖冒汗。
胡麻醬很是醇厚,綿密濃香。
花椒的麻與茱萸的微辣,被熱油一激,香得鑽鼻,卻不嗆人,似在舌尖跳躍。
魚丸嫩白彈牙,咬開時鮮汁迸出,只有魚兒的鮮。
肉粉丸緊實噴香,炸過的蘿蔔絲丸外酥裡軟,吸飽了麻醬湯汁,一口下去酥軟交融。
豆腐絲、青芹、豆芽燙得剛好,脆嫩清爽,幾片辣香腸又添了幾分鹹香,雜燴在一處,實在是爽口極了。
龐錄事又夾了一筷子醋芹,微微泛酸,開胃解膩。
陸瑾平日用食斯文,今日卻是吃得快了些。
他放下碗筷,輕聲道:“阿禾,我走了。”
沈風禾伸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把糖。
陸瑾一怔,受寵若驚問:“阿禾,給我糖?”
“薄荷糖。”
她偏過臉去,“是穗穗今早給我的。這是加了櫻桃、李子熬的,還有薄荷提神醒腦。孩子們乖得很,說是特意給你做的......你在東市查案那會,有幾個擠過去瞧熱鬧了,回去便做了這糖。”
陸瑾低頭看著掌心的糖,漾起笑意,“那我可太享福,有魚湯喝,還有糖。”
他觸了觸她的掌心,不再多言,將糖小心揣進懷中。
而後轉身出了大理寺,和幾個手下直奔曲江。
曲江岸邊,氣氛凝重。
雷飛的屍身已被抬到乾爽處,他衣衫溼透,面色青白,周遭圍了不少刑部與金吾衛的人。
他的屍身旁邊,被人用一顆顆白色小石子,擺出了一行字——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陸瑾一來,刑部那邊便有人面露不快。
“陸少卿,這是刑部命案,何時輪到大理寺來插手?”
周彥連忙上前躬身,“回魏員外郎,是卑職冒昧請陸少卿來的。此案與張家魚肆一般,都留有詩句,絕非尋常溺亡,懇請您通融。”
陸瑾神色平靜,“同為詩句殺人,許有兇手有意模仿之嫌。若魏員外郎願讓本官一同勘察,便請孫仵作再述驗屍詳情。若不肯,本官即刻便走。”
魏員外郎瞥了陸瑾一眼,哼了一聲,側過身去,算是默許。
雷飛是個得力的,他也很想快些查出死因。
孫仵作得了示意,“回少卿大人,死者雷飛,年三十一,確係溺死,死前曾飲過酒。”
“失足落水?”
孫仵作走到屍身旁,“少卿大人請看,他唇色發紫,指甲泛青,是中毒之兆,並非尋常溺水。”
陸瑾眼神一沉,“何毒?”
“眼下還不能斷定,需細查他昨日飲食。”
旁邊一名刑部小吏陡然想起,脫口道:“說到毒.....昨日雷主事還笑著說,要吃河豚,特意讓我們刑部的廚役老艾,給他弄一條河豚來吃。”
孫仵作想了一會,“若真是河豚毒,唇紫甲青這症狀確實常見。中毒之人先舌尖、口唇發麻,不出半個時辰,麻意便蔓延四肢百骸,渾身癱軟。這般說來,確有可能是中毒之後肢體失控,失足落入水中溺亡。”
“有些武斷。”
陸瑾道:“要去派人問過廚役老艾,再查雷飛昨日吃過何物。”
他頓了頓,看向周彥,“你且去問問雷飛家人,是否願意將他的屍身開腹細驗,以辨毒源。”
作者有話說:阿禾:做飯,熬湯,種花......
陸瑾:我怎麼還沒忙完
陸珩:快到晚上罷,快到晚上罷
(王勃第一次貶,《新唐書》:“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英王雞,高宗怒曰:‘是且交構。’斥出府。”(覺得王勃在挑兒子們對立,雉奴對玄武門之變有心理陰影)
第二次,《舊唐書》:“勃恃才傲物,為同僚所嫉。有官奴曹達犯罪,勃匿之,又懼事洩,乃殺達以塞口。事發當誅,會赦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