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宜祭祀 郎君是笨的。
沈薇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當下的處境。
她渾身發抖, 眼淚洶湧而出,“你為甚麼要騙我,為甚麼要把我和姐姐綁到這種地方來?”
張嬤嬤一見沈薇這模樣, 立刻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二姑娘您別怪老奴......老奴也不想,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孫兒就剩最後一口氣, 老奴實在是沒有辦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點點血, 只要一點點, 用來祭祀救命。”
她見著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風禾,抹著淚繼續道:“二姑娘您放心,等祭祀一完, 老奴一定親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於大姑娘, 老奴當初明明只吩咐他們帶走二姑娘一人,誰知曉他們連大姑娘一併擄了來。”
一開啟車簾, 她便發現不對。
見著了大姑爺那副發瘋的模樣,村民們擄大姑娘, 一旦被大姑爺找著了, 便是在自尋死路。
“你不要再騙人!”
沈薇哭得渾身顫抖,“你快放我們下山,甚麼孫兒,甚麼血, 甚麼祭祀......全是你編出來的,你這個騙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來,吃穿用度哪一樣虧待過你?我母親待你那樣好,讓你做了沈府最體面的管事嬤嬤,你還有甚麼不滿足?”
說話間, 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機往外衝。
張嬤嬤見狀,膝行幾步,抱住沈薇的裙襬,“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憐可憐老奴......老奴只要一點點血,就一點點!老奴給您磕頭了,求求您——”
“我不會給你一滴血!”
沈薇用力甩開她,“你這個騙子!當初是你跟我說,趁著嫁去明家的機會,可以悄悄逃走,能得自由。我前幾日是動過心,我不想嫁給明崇儼,我想逃。可是姐姐日日來陪我,我想著我身後還有沈家,我跑了,家裡怎麼辦?母親怎麼辦?我已經打消了念頭,可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你一開始便存的是這份心思!”
沈風禾拉住沈薇,將她護在身後,看向張嬤嬤:“你說的孫兒,可是屋裡躺著的那個人?”
張嬤嬤淚眼模糊,忙回:“大姑娘明鑑。他爹早年就是這病去了,他祖父也是這般,一家三代,都是同一個怪病纏身。他娘見治不好,早就跑了,家裡就剩老奴這一根獨苗......去年周家那戶,靠著血祭求了神明,人竟真的緩過來了。村長說,只要二姑娘一點點血,只一點點,就能換我孫兒一條命。”
沈風禾看了一眼屋中,“可我想,他應該已經......張嬤嬤,你進去看看吧。”
昨夜至今,那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便是重病在身,也該有喘息與哀嚎吐氣聲。何況那獵戶進了門,與他們糾纏的聲音那麼響,怎會不擾人。
“不、不會的——”
張嬤嬤臉色驟白,瘋了一般爬起來,跌跌撞撞衝進屋內。
下一瞬,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在屋內t響起。
來俊臣捂著嘴,在一旁小聲嘀咕:“原是死了。怪不得昨夜我們溜進去那麼大動靜,他一聲都沒吭......那還搞甚麼祭祀,快走快走。”
張嬤嬤踉踉蹌蹌從屋內奔出來,臉上又是淚又是灰。
她前兒還見她孫兒吐氣,還鬧著要她從長安帶點心回來吃。
那時,不還好好的。
怎死了啊!
她擦了眼淚,眼神變得空洞,“是老奴鬼迷心竅,是老奴有罪。孫兒沒了,甚麼都沒了。老奴這就帶你們下山,這就帶你們走,是老奴錯了......”
張嬤嬤瞧著面前的這兩人滿身狼狽。尤其是大姑娘,平日裡大姑爺給她打扮得美似仙子,是捧在手裡的。
眼下身上竟全是乾涸的泥巴。
大姑爺已尋瘋了。
見著這樣的大姑娘,他該如何啊。
她愈想愈難受,起身拉兩人的手,“老奴帶你們下山,再也不叫你們受這罪。”
三人跟著張嬤嬤才拐過山道,前方路口已然黑壓壓圍滿了人,鋤頭、柴刀、棍棒在手。
村長橫眉立目,喝問:“張蘭!你要作甚?真敢帶她們走?”
張嬤嬤抹了把臉上的淚,抽泣開口:“村長,我孫兒沒了,救不活了。沈家待我不薄,顧我吃穿,我才能再見到我兒一家......我不能再害她們。”
村長卻臉色一沉:“胡說!人沒了又如何?這祭祀通太宗皇帝,管你孫兒死不死,祭祀照樣要開。有貴人要求,每家每戶都給了銀錢的。你不也收了給你孫兒買藥了嗎,這祭祀就必須辦!”
“可我孫兒已沒了啊!”
張嬤嬤渾身發抖,“那、那要二姑娘多少血?只取一點點,是不是就夠了?取完你們就放她們下山,行不行?”
村長嗤笑一聲,“一點點血?張蘭,我們要的是整個新嫁娘。”
張嬤嬤聽了這話,眼睛瞪得通紅,“你們騙我?!”
“誰騙你?”
村長理直氣壯回:“你孫兒是小事,祭祀是大事,只不過是一併操辦了而已。”
沈風禾在一旁開口問:“你們這祭祀,到底辦了多少年?”
張嬤嬤一怔,低聲道:“......好多年了。以前不一定要新嫁娘,普通女子便行。只是去年,吳家那小子說真的通了神明,人好了,才開始要新嫁娘。”
“你們擄過很多人?”
“是、是有過不少,可事後都放走了。”
沈風禾目光一沉,“是不是也有要嫁去洛陽的。”
張嬤嬤點頭。
“她根本沒有被放走。”
沈風禾皺皺眉,“我在山洞裡見過一個娘子唸叨著去‘洛陽’,氣息奄奄,精神異常。”
張嬤嬤抬頭,臉色煞白,不可置信回:“怎麼會!他們明明說,祭完就放走了。他們說,只是借一點血,只是借一點......”
來俊臣哼了一聲,當即指著村長鼻子嚷嚷,“你還被矇在鼓裡吧張嬤嬤,陸夫人早被他們單獨關在山洞裡,差點死在裡面!要不是陸夫人自己機靈,自己逃出來,你都不知曉她們倆是被分開綁的!”
張嬤嬤僵在原地,她呆呆看向沈風禾,又看向沈薇,再看向一臉慌亂的村長。
分開綁,山洞裡。
甚麼山洞?
他們還擄了大姑娘,藏在了別處。
村長臉色一狠,“別跟他們廢話,今日誰也別想下山!”
忽有一個村民從遠處急匆匆,湊到村長耳邊,“村長......山下有官兵。”
“那邊立刻去觀中開祭!”
村長咬咬牙,“眼下就辦。快,把人抓起來!”
村民一擁而上。
張嬤嬤急得攔在前面,“你們做甚麼?你們不能這樣!”
村長一把拽過她,“張蘭,當初是你說你們二姑娘是新嫁娘,最合祭祀,現在裝甚麼迷途知返,你早就跟我們一條船了。快點,動手開祭祀!”
張嬤嬤被拉扯著問:“從前的那些娘子,沒被放走嗎?”
村長扇了張嬤嬤一巴掌,“廢甚麼話!”
張嬤嬤捂著臉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眼神掙扎了又掙扎,最後還是往後退了一步。
她低下頭,對著沈風禾和沈薇啞聲道:“......對不住了,大姑娘,二姑娘。”
“張嬤嬤!”
沈薇幾乎崩潰,衝著沈風禾道:“姐姐,跑啊!”
可她們兩個女娘,如何跑得過一群壯漢。
不過片刻,便被被死死擒住。
來俊臣更是崩潰,“我真是造了孽了!每次跑都跑不痛快,能不能讓我跑一次通透的?抓我幹甚麼啊,跟我有甚麼關係啊!”
三人再次被牢牢控制,直接拖上了板車。
當下並非被押回院子,而是一路往最高山頂的道觀拉去。
沈薇坐在板車上,抓著沈風禾的手不放,崩潰後悔,“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你。”
沈風禾心中恐懼,幾乎喘不上氣,可還是強撐著,將眼淚憋回去。
不能亂,一定不能亂,得再想想辦法。
張嬤嬤跟在板車旁,眼圈通紅,伸手想去給沈薇擦淚,“二姑娘,大姑娘,別怕,別怕。”
“滾開!”
沈薇偏頭躲開,“畜生!豬狗不如!要不是你,我們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張嬤嬤手懸在半空,垂落下來,低聲喃喃:“......是老奴錯了,是老奴對不住你們。”
山道越往上越陡,風也越涼。
板車吱呀搖晃,終於停在一片開闊的山巔平地,身後是一座比較破舊的道觀。
四下站滿了村民,手裡握著柴棍與繩索,一雙雙眼睛落在她們身上,像盯著食物的餓狼。
村民們湧上來,搬木柴、擺香案、鋪草蓆,殺雞宰羊.....
張嬤嬤離開他們,佝僂著身子,在一群人中找到村長。
“村長,二姑娘與大姑娘終究是我從沈府帶出來的人。求您容我給她們做頓吃食,也算......也算我們盡過一場主僕情分。祭祀要用的粟米粥,我也一併做了吧。”
村長冷笑一聲,“這會兒倒裝起菩薩心腸了?張蘭,你既然已經踏了這一步,又何必再來這一套假惺惺......罷了,你做得周全些,莫要誤了吉時。”
“是。”
張嬤嬤垂首應下,伸手輕輕去扶板車上的三人,整個人都在發抖。
村長臨走前駐足,目光落在她身上。
“別耍花樣。這道觀下山的路只有一條,是有人守著的,除非有人能攀著山攀從別處上來。你若敢放她們,你這條老命,連同沈府那兩條,一起埋在這兒。”
村長說完後,這才離去,去指揮佈置祭臺。
山風很冷,風穿過林間,嗚嗚咽咽。
沈薇淚水洶湧滾落,幾乎咬破嘴唇,“張嬤嬤,你要抓便抓我一個,要祭便祭我一個。你放我姐姐走,你放她下山好不好?”
“......不行。”
張嬤嬤閉了閉眼。
“你有病!”
沈薇渾身發抖,“你們整個村子都有病!”
張嬤嬤睜開眼,望向連昏黑如墨的群山。
烏雲蔽日,沉沉天色,寂寥無比。
“......是,我們整個村子,都是有病的。世代相傳的怪病,從祖輩到孫輩。好多孩子生下來,不過幾歲便沒了氣息,一代接一代。他們說,只有用新嫁娘祭祀,通神明,見太宗,才能換一條活路。”
她抬手,“這麼多年,一輪又一輪,輪到了我兒,又輪到了我孫。”
“那就要拉著我們一起死嗎?”
沈薇尖叫出聲,“憑甚麼!”
來俊臣也縮在一旁,“就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要新嫁娘,抓她們姐妹也就罷了,我一個男的,跟著湊甚麼熱鬧,我招誰惹誰了......”
張嬤嬤一言不發。
她不再辯解,只是轉過身去忙活。
她拿起菜刀,按住祭祀用的生肉,一刀一刀,狠狠剁下去。
梆、梆、梆——
屋外,香案已然擺好,黃符盡掛。
暮色四起,天色一點點黑下來。
這兒的觀供奉的是老子,相傳為太宗文皇帝曾御筆點過的道觀。昔日香客如雲,煙火鼎盛,可如今山路早荒,石階上生滿了亂草與青苔。
怪石橫亙,險峻得連樵夫都不願輕易攀上來。
張嬤嬤忙了大半時辰,祭臺上擺滿了雞、羊、糕餅......香燭林立,黃符飄搖。
她最後端出幾口大黑鍋,鍋裡是滾熱的粟米粥。
她端著粥走到三人面前,沉默著將他們手腕上的繩索一一解開。
“大姑娘,二姑娘,小郎君......用些東西吧。”
她將粥在板車上一碗碗擺好,“吃了,才有力氣。”
沈薇狠狠啐了一口:“呸!我不吃你們這害人的東西!”
沈風禾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抬眼看了看張嬤嬤。
張嬤嬤神色木t訥,臉色鐵青。
沈風禾垂眼低聲吩咐:“薇兒吃,多吃些。”
沈薇一怔,不明白姐姐為何此刻還要吃他們的東西,但姐姐一定是對的。
她順從地端過碗,一口一口嚥了下去。
來俊臣才不管甚麼祭祀不祭祀,抱著碗就往嘴裡扒,他已然餓暈了。
死也做飽死鬼罷。
沈風禾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吃著。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不吃飽,怎麼跑?
她方才一路上來,早已把這山巔的地勢、崖壁、樹叢、險道全都記在了心裡。
這麼險峻的山,她攀也要攀下去。
她才不要死在這兒。
不等郎君了。
不等了......笨的,找不著她。
她一口又一口,把張嬤嬤端來的粥,吃得乾乾淨淨。
張嬤嬤看著他們吃,自己也端起一碗,沉默地陪著吃了起來。
村民們也分吃了一半的粟米粥,再將另一半擺上祭臺。
約莫一刻後,村長見時辰差不多,揚聲一喝:“吉時到——開祭!”
可話音剛落,最先一聲悶哼響起。
一個村民捂著肚子,臉色驟青,“噗”地一口鮮血噴在祭臺上。
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慘叫聲。
“啊——疼!好疼啊!”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村民,紛紛倒在地上,翻滾、哀嚎、吐血、抽搐......一片大亂。
村長渾身一顫,也嘔出一口血。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心的血,目眥欲裂,死死盯住張嬤嬤,“張蘭,你在粥裡放了甚麼?”
張嬤嬤站在原地,嘴角也緩緩溢位血絲。
她卻笑了,笑得眼淚一起流下來。
“我、我下了鼠藥......”
張嬤嬤一把抓過燃著的柴火,燎在村長面前,也點燃了一旁道觀的木門與窗紙。
乾燥的舊木一遇明火,轟的一下就燒了起來。濃煙瞬間滾滾往上湧,嗆得人睜不開眼。
村長被火燎著,腹中又疼痛不已,嘶吼道:“張蘭,你這個瘋子——!”
......
陸瑾已然站在吳家的院子裡,手中拿著散落的繩結。
很快,明毅抬手指向山巔,“少卿大人,山上著火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峰頂忽濃煙滾滾沖天,火光猙獰。
崔執眯著眼,臉色驟變,“那是個古觀,很少去人,怎會忽然起火?沈娘子她......”
陸瑾連一個字都沒再多說,轉身便往懸崖方向而去。他不走石階,不繞山道,直接攀著峭壁險崖與藤木岩石往上硬攀。
崔執驚喝,“陸瑾!你瘋了?!”
這等絕壁,尋常人連站都站不穩,他竟要徒手往上攀!
此人日夜不眠尋人,還大吐血。
可崔執看著那道不顧一切的身影,也咬牙跟上。
“他爹的......瘋便一起瘋!”
兩道身影在絕壁上飛掠而上。
作者有話說:阿禾:他們還不來我要鼠掉了
陸瑾:我是猴
陸珩:你不行換我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