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來俊臣 我便是郎君寶女,怎的了?
沈風禾蹲在院牆之上, 晚風吹起她溼透的襦裙。她鬢邊兩支蝴蝶釵已歪歪斜斜,幾縷溼發貼在臉邊。
她低頭望著牆下神色慌亂的來俊臣,嘆了一口氣, “罷了,你不必再說。你這人,從頭到尾就沒有一句實話。”
來俊臣還想辯解, 卻被她打斷。
“反正此刻, 我進去確認薇兒到底是不是被他們綁在這戶人家裡面。”
來俊臣仰頭問:“裡面真的很危險啊!你、你確定要進去?你們大理寺的人, 都這麼不要命的嗎?你就一點都不怕?”
沈風禾垂眸,深吸了一口氣,“我怕。”
來俊臣一怔, 沒料到她答得這般乾脆。
“可我怕, 便可以不去了嗎?”
沈風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邊, 我看見成片的荸薺長勢極好,這一帶水源豐沛又山形險峻, 想來是鍾南山的大興山。這裡山高路險, 若非本地山民,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隻顧著自己在山裡兜兜轉轉,將薇兒棄之不顧,那也無法......”
她記得西市的那幾位娘子, 便是大興山附近的村民。
她們與她說過,只有大興山附近才會有六月長的大荸薺。
沈風禾的目光落回來俊臣身上,“你若想走,現在便走罷。”
她腰一沉,縱身便往院內躍去。
來俊臣見狀,在牆外小聲道:“哎——你、你等等我啊!我的金疙瘩......你可不能就這麼死在裡面啊!”
他和外頭的同夥已經盤算好了, 若是這位正主兒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別說發財,屆時陸瑾把他們扒皮抽筋、挫骨揚灰都算輕的。
念頭一轉,來俊臣不再猶豫,咬牙伸手扒住院牆,手腳並用地狼狽往上爬,慌慌張張跟著翻了進去。
沈風禾見來俊臣也跟著翻進院子,“呦,你還真進來了。”
來俊臣白了她一眼,氣都還沒喘勻,“不然怎麼辦?留在外面喂狼嗎?”
沈風禾小聲道:“其實這會兒是夏日,豺狼虎豹倒不算多。”
來俊臣登時瞪圓了眼,“你敢故意騙我?”
“沒騙你。只是蛇蟲鼠蟻多,咬一口,夠你受的。”
兩人不再多言,貓著腰悄悄往屋前摸去。
這院子極小,一眼就能望到頭。土牆斑駁,茅草屋頂破了好幾處,窮得叮噹響。
他們放輕腳步湊到窗邊。
房本就小,只一眼,便能將屋內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沈薇正被繩結結實實地捆在椅上,嘴巴里塞著一團布條。
她的眼淚糊了滿臉,嗚嗚咽咽地掙動,整個人嚇得渾身發抖。
她果真在此處!
來俊臣一愣,湊到沈風禾耳邊輕聲問:“沒人嗎?這屋裡就她一個?”
他小心地左右掃了一圈,目光一轉,急道:“有人!裡面躺著一個人!”
沈風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裡側牆角的木板床上,躺著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你在這兒守著,望風。”
沈風禾低聲吩咐,“我進去救薇兒。”
來俊臣一驚,忙拉住她衣袖:“甚麼?萬一那人醒了怎麼辦?”
“醒了。”
沈風禾看他一眼,“那你便自己跑。”
來俊臣瞧著她這副樣子,堅定.....但又渾身發抖。
他皺了皺眉,“好好好,你快去快去,速去速回!”
沈風禾不再多話,按住門閂輕輕一抬,悄無聲息推開一條縫隙,閃了進去。
一進門,她便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對著沈薇輕輕“噓”了一聲。
她輕緩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悄聲道:“薇兒,別慌,是姐姐。我眼下便救你,你答應姐姐,不準哭,不準發出一點大聲音,能不能做到?一定要記住。”
沈薇淚眼朦朧地看見她,整個人一僵,隨即瘋狂點頭。她的眼淚雖掉得更兇,卻一點聲音都不敢漏。
沈風禾立刻摸出腰間匕首,刃口貼著繩結飛快一劃,繩應聲而斷。
她又伸手,輕輕揭掉沈薇嘴裡的布條。
沈薇一得自由,立刻撲進她懷裡,“姐姐、姐姐,這是哪裡......”
“是終南山深處,別怕。”
沈風禾抱緊她,輕聲安撫,“姐姐在,保護你。”
“姐姐,我對不起你,若不是為了送我,你也不會被一併擄來......”
“當下不說這個。”
沈風禾打斷她,扶著她慢慢起身,“我們先走,出去再說。”
她扶著沈薇,輕手輕腳往門口挪去,眼看就要跨出門檻,一抬眼卻看見來俊臣已經被人反綁在院中的木樁上,臉色慘白。
而站在他面前,冷冷盯著她們的,正是方才在路上遇見的那兩個獵戶。
其中一個獵戶咧嘴一笑,“哦呦,倒是跑出兩隻小老鼠。”
沈風禾當場將沈薇護在身後,手一翻,匕首已然出鞘。她明明渾身溼透又狼狽不堪,氣勢卻不弱。
那兩個獵戶見狀,非但不怕,反而嗤笑出聲,慢悠悠地逼近她。
“沒用的,小娘子。你以為就憑你一把匕首,打得過我們兩個?我們在終南山當了半輩子獵戶,豺狼虎豹在林子裡動一下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還會聽不見你們兩個在身後偷偷跟著,摸進來?”
兩道袖箭破空射出。
獵戶早有防備,側身揮臂一擋,箭支撞在手臂上落t地,只擦傷了一點。
“小娘子,你這小玩意兒做得倒是精巧。”
一人擦了擦手上的血珠,繼續笑,“可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在我們獵戶面前耍這些花樣,不是班門弄斧嗎?”
兩人一前一後圍了上來,沈風禾即便從陸瑾陸珩那裡學了些身手,可她的身子本就被迷藥影響未完全恢復。
且對方常年在山中奔走,力氣大、反應快,不過兩三回合,她便漸漸落了下風。
兩人趁機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反擰到身後用繩一勒,將她與沈薇、來俊臣一道捆了個結實。
沈薇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又湧了上來,哽咽著質問:“你們到底是誰?為甚麼要把我們擄到這裡來?張嬤嬤呢?迎親的人呢?”
“果真是一對姐妹花,長得一模一樣的標緻。”
其中一個獵戶眼神淫.邪,口水都快要滴下來,伸手便要去扯沈風禾溼透的衣襟。
另一個連忙伸手攔住,“你不要命了,當著吳家那病秧小子的面,你敢胡來。萬一驚動了屋裡那位,祭祀一亂,太宗皇帝不保佑,叫他一命嗚呼瞭如何是好。必須等祭祀結束,等儀式做完,屆時想怎麼玩都行,現在動了她,祭祀還怎麼顯靈?”
那人悻悻收回手,罵了一句:“知曉了知曉了,先忍著。”
“那這三個怎麼辦?”
“先綁在一邊,等吳家那主事兒的回來。我們把人抓得這麼妥當,她回來還能不感謝我們?”
沈薇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風禾卻抬眼,喝道:“放肆!我郎君不會放過你們的!”
“放肆?”
獵戶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小娘子,氣性倒是不小。你郎君是誰啊,這麼大口氣?”
沈風禾冷斥:“我郎君,是大理寺少卿陸瑾!”
兩人先是一怔,隨即鬨笑,“哈哈哈哈哈!大理寺少卿陸瑾?小娘子,你是在玩笑嗎?”
來俊臣在一旁急得面紅耳赤,掙扎嘶吼,“她說的是真的!她的郎君真的是大理寺少卿陸瑾!你們趕緊放了我們,眼下放手還有一條活路!若是讓陸瑾知曉你們動了他的夫人,他一定會把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笑聲戛然而止。
兩個獵戶對視一眼,眼神從戲謔皆變成了陰狠的淫.邪。
他們上下打量著沈風禾,猙獰笑道:“噢?當真是陸瑾的娘子?那......豈不是更爽了!”
“我們玩大理寺少卿的女人,玩他的正妻,這滋味,定然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
“就讓這小娘子給我們懷上個崽子,屆時再丟給陸瑾,讓他替我們養著!我們的種,日後搖身一變,成了吳郡陸氏的主子,哈哈哈哈——”
來俊臣聽了這話,雙目赤紅,忽發瘋一般掙扎起來,破口大罵。
“畜生!你們兩個畜生!狗東西!別碰她!我殺了你們——”
其中一個獵戶臉色一沉,揚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叫甚麼叫?又不是讓你養崽子,多管甚麼閒事!”
來俊臣被打得偏過頭,一口血水混著牙齒從嘴角溢位,依舊紅著眼怒罵:“畜生!”
獵戶懶得再聽,隨手扯過一團破布,塞進他嘴裡,“閉嘴!再敢亂叫,當下便捅死你!”
三人被粗繩緊緊捆在一處,肩抵著肩,擠在院角的木樁旁,動彈不得。
那兩個獵戶又色眯眯地打量了沈風禾幾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嘀咕了幾句,這才罵罵咧咧地出了門,把他們丟在這荒寂的小院裡。
沈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著一遍遍往沈風禾身邊靠。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非要你陪我同坐一輛車,若不是我鬧著要你陪,你根本不會被擄到這裡來......都是我害了你。”
“沒事的,沒事的。”
沈風禾側過身,儘量用被捆得僵硬的身子護住她,“薇兒別怕,我相信郎君一定會找到我們的,一定會的,再等等,別怕......”
一旁的來俊臣被捆得氣血不暢,臉上的掌心痛得不行,悶哼出聲。
沈風禾聽見動靜,費力地挪了挪身子,湊過去,用下巴和肩膀勉強配合,一點點將他嘴裡塞著的破布扯了出來。
破布一離口,來俊臣立刻低罵,語氣狠戾,“他爹的......敢打小爺!這筆賬,小爺記下了。他日定要將那兩個雜碎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沈風禾看著他眼裡的狠厲,輕聲問:“你方才......為何那般生氣?”
來俊臣喘著粗氣:“我便生氣,如何?”
見沈風禾一臉不解,他閉了閉眼。
“我是遺腹子,我爹是個爛賭鬼,把我娘從另一個賭徒手裡贏回來的,我娘那時候就已經懷了我,連我親爹是誰都沒人知曉。我從小就被人罵野種,在街頭被人打被人欺......等到再大一點,日子才好些。認識的兄弟們都待我很好,贏了錢一起花,輸了大不了餓幾頓。”
沈風禾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般隱秘的身世,“你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些?”
來俊臣自嘲,“反正都快要死了,你以為那兩個畜生真會放過我們?他爹的,小爺英明一世,到頭來竟然要栽在這終南山的荒山裡,憋屈。”
沈風禾回:“不會死的,陸瑾會來的。”
來俊臣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又酸又躁:“陸瑾陸瑾,你一天到晚張口閉口就是陸瑾!你當真是你家郎君心尖上的寶貝不成?你是郎君寶女啊。”
沈風禾迎上他的目光,“對,我便是郎君寶女,怎的了?他們厲害,一定會找到我們的,用不了兩日,一日之內,必定會尋到這裡。”
來俊臣被她這副模樣噎得一時語塞,半晌才垮下臉,嘆道:“罷了罷了,指望你家郎君,我們也不能幹等著,還是自己也想想辦法罷。”
這陸夫人瘋了。
他們、他們的......世上難道有兩個陸瑾不成?
沈風禾點頭,“你說得對。我的匕首被他們收走了,袖箭也被搜了去,手腳都被捆死,一時之間,我想想......”
她仔細瞧了瞧來俊臣身上的繩結。
......
夜色如墨,郊外的晚風颳起來也寒。
陸瑾衣衫染血,頭髮凌亂,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往日溫潤如玉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崩潰的慌亂。
崔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陸瑾,你冷靜下來,這個時候,最不能亂的就是你。你想想,還有甚麼線索被我們遺漏了?陸瑾,我崔執不得不承認你很聰明,你冷靜些,你眼下已經混沌了!”
陸瑾茫然睜著佈滿血絲的眼,“我已經把所有人的供詞翻了一遍又一遍,那輛馬車也都快被我拆成木片,不良人那頭也沒有訊息。我找不到,我把阿禾弄丟了......”
“你給我清醒點!”
崔執再也忍不住,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陸瑾臉上。
“你是大理寺少卿,是她唯一的依靠,你要是垮了,誰去找她?速速跟我復案!”
陸瑾被打得偏過頭,半晌才緩緩轉回來,混沌的神智終於被這一巴掌打醒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復案。”
崔執繼續道:“第一,明崇禮他只想帶沈薇走,不敢動你陸瑾的夫人。第二,明家管家和僱的那兩個潑皮,他們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本事,在一支完整送嫁隊伍裡,把兩個大活人悄無聲息劫走。”
陸瑾皺了皺眉,“出城門時,阿禾還在,可一到驛站便消失。能這樣的,一定是熟悉婚假路線的人。”
“你只盯著明家人,沈家人呢?”
崔執想了一會,又問:“沈府送嫁的人,從頭到尾都守在馬車旁邊,一路跟著,最方便動手,也最不會被人懷疑,你是不是把沈家給忘了,萬一有人佯裝沈家人混進來。”
陸瑾揉了揉眉心,“沈家人,我查過沈府,沈岑為官謹慎,不良人查遍了,他近期並沒有結下死仇,沒有仇家報復。”
“那有沒有那種近身之人。”
崔執盯著他,“離馬車最近,一路都在車邊伺候的。我知曉嫁娶,都有丫鬟嬤嬤跟隨。這些人應該可以隨意進出馬車,還不會被任何人提防。”
陸瑾的目光一點點變冷,眼裡的渾濁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一字一句咬牙回:“張、嬤、嬤。”
陸瑾被這句話徹底點醒,再也不多說一個字,勒轉馬頭便回長安。t
崔執見狀,也立刻策馬緊隨其後。馬蹄踏碎夜色,不過片刻便衝至沈府門前。
陸瑾翻身下馬,腰間長劍出鞘,寒光逼人。
他提著劍直闖正廳,雙目赤紅地盯住沈岑,“張嬤嬤呢?立刻帶來見本官!”
沈岑被他這副殺神模樣嚇得慌忙後退,“賢、賢婿,你、你先冷靜......”
雖一整日,他就沒見陸少卿冷靜下來過。
“管家!”
沈岑急聲,“去把張嬤嬤給我叫過來!快去!”
管家慌不擇路地跑出去,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臉色慘白地奔了回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老爺,少卿大人......張嬤嬤不見了!”
沈岑慌了神,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怎會不見?人呢!”
管家顫聲回稟,“送嫁隊伍出事之後,張嬤嬤說要出門去尋大姑娘和二姑娘,跟著人一起出城去找,到當下、到當下都沒回來。”
陸瑾追問:“此人籍貫在哪?”
邢夫人聽了這話,險暈過去,“她她她是沈府老奴,從前老爺買的流民,何來,何來籍貫......”
家賊!竟這般綁架她的愛女!
陸瑾垂眸,將劍扔在了地上。
真的是她。
一直跟在身邊,最不起眼,最沒人防備的張嬤嬤。
他真是蠢,連這都沒猜到。
腥甜衝上陸瑾喉嚨,他喉間一熱,又嘔出了一口血。
“陸瑾!”
崔執大驚,上前便要扶。
他怎吐了好幾次血。
陸瑾的身子向來是不錯,一日之內忽然這樣心碎神傷,會大傷肺腑啊。
陸瑾揮開他的手,他厲聲嘶吼,“明毅!”
不多時,明毅頂著夜色飛奔而來,單膝跪地。
“少卿大人!附近村落、山道、路口全都搜遍了,並未尋到少夫人蹤跡,只在郊外尋到遺棄的空馬車。附近的村民也都一一盤查過,均無訊息......只有終南山一帶山勢陡峭,尤甚大興山,屬下、屬下不知是否還要進山徹查。”
“查,一併去審個個與張嬤嬤接觸的人。”
明毅沉聲應道:“是!”
陸瑾渾身是血,形銷骨立,撫著她送的平安扣,隨著手下一塊去尋鍾南山的各處山。
鍾南山山谷幽深,峪口多達七十多處。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無數人跡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盜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難追查。
太宗文皇帝當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時,他以老子為聖祖,在大興山修了道觀。只是當今陛下不太眾這些,便也逐漸荒廢了。
天光微亮時,陸瑾堪堪回沈府。沈岑哆哆嗦嗦的,手裡舉著信。
“賢婿!有、有信!府門口發現了一封信,是給你的!”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確實是郎君寶女他們會來的
陸珩:(宕機中
陸瑾:吐著玩玩
(老婆們情人節快樂,今天這章更得早,白天還會再加更一張當禮物,留評掉了小紅包吧
《新唐書·酷吏傳·來俊臣》:“來俊臣,京兆萬年人。父操,博徒也,與里人蔡本善。本負博數十萬不能償,操因納其妻,先已娠而生俊臣,冒其姓。天資殘忍,喜反覆,不事產。”(確為他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