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蹭飯食 薜荔凍涼絲絲,清爽可口
端午休沐日一過, 沈風禾倒是活蹦亂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長在鄉里,身子千錘百煉,也是好。
只是大理人眾人見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對, 尤其是剛上值那一日,面色繃著,眼下淡淡烏青, 唇色也略顯蒼白。
眾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牘勞形, 連休沐日都埋首卷宗, 實在是大理寺表率,值得大家好生學習。
好在陸瑾和陸珩二人素來勤練,人又年輕, 不過兩日, 面上便瞧不出異樣,又變得生龍活虎。
畢竟夫人燉得鴿子湯, 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氣爽。
入了五月,長安的日頭便烈。
大理寺吏員們往日最愛的乳茶, 如今是碰都不碰了。
天熱牛乳放不住, 晨起煮的,過午便微微發膩,喝著悶得慌。
倒是沈風禾最近做的酸梅飲,成了全大理寺上下的心頭好。
日日飯堂門口的大缸都滿著, 進門自己倒便行。
酸梅飲是用青梅拍裂去核,同山楂幹、糖與少許陳皮一起慢火熬成的。待熬得湯汁稠潤,濾去料渣,還撒一些鹽提鮮。
舀一碗喝,初入口是青梅與山楂乾的酸,還有絲絲甜意, 一口下去,暑氣立消。
外出的吏員們,清早都要往皮囊壺裡灌滿滿一壺。
街頭巷尾奔走半日時,拔開塞仰頭猛灌幾口,只覺渾身暢快淋漓。
可惜長安的日頭還是毒辣,五月末的天,竟已有了盛夏的架勢。
龐錄事最受不住這暑氣,一早先去廚房討冰豆漿喝。
磨好的豆漿用冷井水湃著,一碗下肚舒爽無比。他索性又舀一碗,順手夾出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
他將油條往豆漿裡一泡,油條吸飽了清甜的汁水,咬一口滿嘴生津。
啃著泡豆漿的油條同時,他又從竹屜裡取出一隻粽子來嘗。
這梅菜肉粽實在是鮮香美味,所以自端午後便成了大理寺飯堂的常供,吏員們上值總愛先來一隻。
到了午食,飯堂也做了些酸香可口的。
話梅排骨燉得酥爛,紅亮的醬汁裹著肋排,抿一口肉便脫骨,酸甜解膩。
酸菜魚為嫩白的魚片配鮮爽酸湯,湯底的酸菜都被搶著舀來下飯。
長安的河蝦個頭偏小,比不得南方的肥碩,沈風禾便另將它做成了炸貨零嘴。
河蝦挨個剪了須腳,裹上薄面糊入熱油炸得金黃,連小青蟹也是這般做法。
青蟹是她去西市從鄉下販夫手裡淘的,河裡現抓的小蟹,一簍才三十錢。旁人嫌初夏蟹小剝著麻煩,不經吃,很少來買。
沈風禾將它們用竹刷細細沖刷乾淨,一切為二,去腮裹了麵糊炸得通體焦脆。
炸好的紅殼裹著金黃的面衣,咬開咔嚓一聲響。
內裡的鮮肉細嫩,沒有一點兒腥氣,連殼都炸酥了,能一起嚥下去。
這成了大理寺吏員們最愛的閒食,辦案閱宗間隙啃幾隻,心情怡人。
這麼一來,最近西市的t青殼小蟹幾乎都被大理寺給承包。
長安五月稱苦月,天熱得人心裡發燥,尋常官署都沒甚麼食慾,可這話在大理寺不作數。
沈風禾變著法子將吃食調弄成酸香鮮脆的滋味,眾人可是享盡口腹之慾。
天光大好,周彥領著三五個人剛踏出刑部大門,就被喊住。
“周彥,這是要往哪去?”
周彥回身拱手,“回王郎中,我找家兄交割文書,去趟大理寺。”
王郎中的視線掃過他身後幾人,“交割大理寺的文書,還用得著三五成群?”
身後一人忙上來,笑道:“王郎中有所不知,這回的案子離奇得很。城西有位老翁夜半起夜,撞見自家豕叼著半幅錦緞往外跑,追出去竟在莊稼地裡發現個空錢袋,錦緞錢袋都是鄰村富戶失竊的東西。那豕死活不肯鬆口,審來審去竟審出一堆糊塗賬,實在頭疼......大理寺那邊素來斷案奇,前些日子不還有說頭說是狗叼來的呢,我們跟著周兄去,也是想再查漏補缺,免得出錯。”
王郎中捋著鬍子點點頭,“原是這樣,那你們快去吧。”
這話音剛落,周彥立馬朝身後幾人擠了擠眼,一行人腳步飛奔往大理寺。
才進大理寺飯堂,他便喊:“沈娘子,沈娘子!我帶了幾個兄弟來,可還有酸梅飲?一路跑過來渴得要命!”
周司直恰好正坐著用飯,見這陣仗,“周彥,你再這般隔三差五往我大理寺跑,回頭御史臺的人又要參我們徇私、佔公廚便宜了......交伙食費!”
周彥嬉皮笑臉走過去,“哥,我胃口那麼小,能吃多少。”
“你胃口小。”
周司直掃過他身後五大三粗的幾人,“他們來幹甚麼?”
幾人立馬齊齊拱,笑回:“周司直,我們來交割文書的。”
周司直瞥著他們走到酸梅飲缸邊,一人舀了一碗猛灌。
“交割文書,喝我們的酸梅飲幹甚麼?”
幾人咂咂嘴,異口同聲,“嚐嚐嘛,嚐嚐。”
說著,幾人又挪到桌旁,用筷子夾起炸得金黃的小蝦往嘴裡塞,咔嚓作響。
周司直臉色更沉,“交割文書,你們挑我們炸小蝦吃幹甚麼?”
“嚐嚐嘛,嚐嚐。”
剛說完,幾人又伸筷子往話梅排骨盤裡夾,紅亮酥爛的排骨剛進嘴,就被周司直逮個正著。
他壓著火氣,“交割文書,你們挑我們話梅排骨裡的排骨吃幹甚麼?”
幾人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又齊齊應著,“嚐嚐嘛,嚐嚐嘛。”
周彥自己也拿著半隻炸小蟹,把周司直的話拋到腦後。
他走到沈風禾身旁問:“沈娘子,你在這忙活甚麼,聞著好是清爽。”
周司直皺著眉跟過來攔,“又想蹭吃,沈娘子這是做薜荔凍,天熱解膩的涼食,就這麼些,可不夠你們分的。”
桌子上擺著好幾盆井水,沈風禾幾個正坐在案前忙活。
她拿著細紗布裹的薜荔籽,在水裡反覆揉搓。
薜荔籽揉磨時,會從細紗布裡滲出黏膩的膠汁,混著清水慢慢漾開。
原本清透的水,漸漸凝出的稠意。
吳魚幫著添冰井水,莊興把揉好的薜荔汁倒進大盆,濾去殘渣,只留清潤的膠汁,林娃負責調蜂蜜水。
沈風禾往濾好的薜荔汁裡兌上蜂蜜水,輕輕攪勻,放進小冰窖裡。
不過兩刻,大盆裡的膠汁便凝了形,成了瑩潤的凍狀。
它瞧起來內裡青透,晃一晃盆,便也跟著輕輕顫。
沈風禾盛起一碗,用刀劃成小塊,放上幾顆桑葚和櫻桃,先捧給龐錄事。
龐錄事舀一勺入口,薜荔凍涼絲絲的滑進喉嚨,軟嫩又爽口。
五月桑葚清甜多汁,配上甜滋滋薜荔凍,實在是消暑。
周彥看得眼饞,身後那幾個刑部的人也跟過來,“沈娘子,也給我們嚐嚐唄。”
周司直橫他們一眼,“交割文書的,湊甚麼熱鬧,這薜荔籽,沈娘子和吳魚幾個揉了快半個時辰才成,哪有你們的份?”
周彥嬉皮笑臉湊到沈風禾跟前,“沈娘子,我就嘗一口嗎,我哥小氣,我不跟他一樣......”
沈風禾瞧著這一張臉,不同性子。
當真是......還挺像他們。
她被逗笑,拿碗盛了一勺,就見周司直伸手攔著。
可他悄悄往她身側偏了偏,留了個縫。
噢——
嘴硬心軟罷了。
周彥幾人每人只分得一小碗薜荔凍,碗裡瑩潤的凍塊澆著冰涼的蜜水,自己放上幾顆甜果子。
抿一口涼絲絲滑進喉嚨,清潤解膩。
幾人捧著碗嘆,“五月裡來這麼一口,簡直爽飛了!”
大家正吃著,陸珩從門口進來,目光掃過刑部幾人。
他挑挑眉,“刑部的怎又來大理寺湊熱鬧。”
周彥忙放下碗陪笑,“陸少卿,這不來瞧瞧家兄,順帶交割文書嘛。”
“交割文書。”
陸珩倚在桌旁,“尋常小案讓小吏跑一趟便罷,用得著你們五六個人浩浩蕩蕩。下次再進大理寺的門蹭吃蹭喝,一人先交二十錢。”
這話一出,幾人差點把嘴裡的薜荔凍噴出來。
不對勁,少卿大人何時變得這般摳門。
周彥也愣了,忙問:“那、那這二十錢給誰?”
“給本官。”
陸珩咳嗽了一聲,“本官替你們先收著。”
周彥幾人敢怒不敢言,悶頭吃凍,身後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你們瞧少卿大人,最近氣色是越來越好,整個人看著神清氣爽,心情都寫在臉上。”
“那是自然,陸少卿連破數案,可是天后面前的大紅人,換誰誰不精神?”
陸珩充耳不聞,踱到沈風禾身邊,端起她遞來的薜荔凍,乖順地用勺子慢慢吃。
沈風禾瞧著他,“呦,少卿大人如今沒了私錢,竟要跟下屬索要規費了,就不怕御史臺參你一本。”
“這怎叫索要?”
陸珩抬眸,“他們來大理寺吃白食,本官收點茶飯錢,天經地義。”
他的私錢被夫人收了去,防止他瞎買東西,眼下他兜裡比臉還乾淨。
他又湊到她耳邊,小聲問:“夫人,他們都說我最近面色好,是不是更俊朗了?你是不是更愛我了?”
沈風禾白他一眼,懶得接話。
她在一旁道:“別貧,轉眼就到六月了。”
陸珩舀著薜荔凍的手一頓,淡淡回:“六月,明崇儼要娶親,屆時你我還得去道賀。”
沈風禾握著碗的手微僵,心頭沉沉。
沈薇嫁的不是心上人,這樁婚事由不得她說道,也由不得她自己。
沈薇天真爛漫,不想嫁人,難不成能逃婚不成。
這幾日沈薇日日不開心,她總要回沈府去哄。
她正思忖著,外頭小吏匆匆進來。
“少卿大人,有人找您。”
小吏身後跟著個衣著華貴的人,見了陸珩立馬拱手行禮。
“少卿大人,小的是城西的吳秀,前些日子豕叼錦緞的案子,多虧您明察秋毫,一眼就揪出了偷錢的管家,替小的尋回了失竊的財物,您可是小的大恩人啊!”
“不必客氣,辦案本就是大理寺的職責。”
陸珩端著碗繼續吃薜荔凍。
“少卿大人日夜案牘勞形,小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富商眼珠一轉,又上前幾步,笑得更諂媚。
“恰巧小的有一愛女,年方十六,剛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書達理。小的無以為報,不如讓小女前來給大人做個侍姬,伺候大人的飲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這話一出,陸珩臉色驟沉,目光飛快掃向沈風禾。
她衝他一笑,捧著碗,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廚房。
陸珩見這架勢,轉過身來,對著富商怒喝一聲。
“你放狗屁!”
作者有話說:阿禾:挺好的
陸珩:!!!!!
陸瑾:破的甚麼案?
(薜荔凍,又稱作木蓮豆腐,一種涼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