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長安 那我便當沈小娘子的郎君
陸瑾覺得阿禾的體力好得驚人。
往日上值, 她一早便鯉魚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 還能忙裡偷閒給他們烤些胡麻餅、麵包解饞。
如今回鄉雖然感了風寒,躺了兩日便又生龍活虎。
昨夜她被陸珩纏磨了半宿,今晨竟還能在他身邊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陸瑾站在灶臺邊, 將麵糰上每一根揪下來的面片都拉扯得寬窄如一。他又取了兩枚雞子來煎, 將面片抖散下鍋。
沈風禾一會兒轉到他左邊, 一陣誇讚,“陸瑾郎君,你做的餺飥好漂亮, 怎的每一根面片都揉得這般均勻。”
說著又繞到他右邊, 一陣感嘆,“這雞子煎得也外焦內軟的, 看著就香。你還知曉我愛吃菘葉不愛吃梆子,陸瑾陸瑾, 你的心思怎的這般細?”
餺飥端上桌, 湯色清亮,雞子焦脆,她那碗全是菘菜葉。
陸瑾遞過一雙竹筷,“從陸珩那學來的全用在我身上......身子全好了?”
沈風禾點點頭, 一邊吸溜一邊應著。
陸瑾夾了一筷子餺飥,慢悠悠送入口中,“昨夜陸珩......”
沈風禾抬眼望他,笑著回:“我們蓋著被子,純聊天。”
陸瑾挑了挑眉,又吃了一筷子餺飥, “是嗎。”
“是。”
沈風禾狀似鎮定自若,“天可憐見,我最喜歡的是......”
陸瑾順勢接道:“是陸瑾。”
“那被你說完,我便不說了。”
沈風禾三兩口扒完碗裡的餺飥,使勁衝他一笑,“準備好了嗎?”
陸瑾點點頭,“準備好了。”
清明時節天晴,很是少見。
暖陽映得野草上的雨珠晶瑩剔透,處處都是好聞的青草香。遠處的田上,已有農人彎腰插秧,一派生機。
張驍家那道塌了半邊的院牆已然修葺一新。
眼下他正站在院角,手裡拿著麻繩,滿頭大汗地搭著雞棚。
幾根粗粗的竹竿架起框架,他將麻繩都牢牢捆在竹竿上。
雨後的泥土鬆軟,幾隻地龍鑽出地面,院角的雞瞧見了,便撲稜著翅膀,伸長脖子啄食,鬧作一團。
張家老太太搬了個小凳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囑:“驍兒,繩子可得捆牢固些。前兒個塌了,壓死了兩隻雞,可惜可惜。”
“放心吧。”
張驍看了一眼身旁的土牆,“不會再塌了,祖母。”
“阿兄!”
沈風禾瞧見張家院門敞開著,遠遠地揚聲便喊。
張驍聽見她的聲音,連忙捆好最後一截繩子,直起身快步過來。
他上下打量她幾眼,“禾妹子,病可好了,怎的不多歇兩日?”
沈風禾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又簪兩支迎春纏花簪,明媚鮮活。
她使勁拍了拍自己,“完全沒有問題,我身體特別好。”
張驍見她面色紅潤,果然身子大好,便也放心。
他問道:“那今日天這樣好,悶在家裡可惜,你想做些甚麼,阿兄帶你去玩。”
沈風禾回:“阿兄,你家那幾畝水田,還有多少秧苗沒插?”
“還有兩畝。”
張驍憨然一笑,“原想著趁今日日頭暖,拼力把這兩畝插完,近日便能歇一歇了。”
“那我幫阿兄,這樣一上午就能插完。”
“使不得。”
張驍一聽連忙攔住她,眉頭緊鎖,“你這病才好利索,哪能下田沾冷水?”
一旁立著的陸瑾,終於開口。
“是我。”
張驍“啊”了一聲,愣了好一會,他年紀輕輕,應沒耳背吧。
昨日關母在沈風禾家院門口那麼一鬧,村裡一傳十、十傳百......傳透了。
他雖不知為何他自稱陸珩,可楊里正那恭恭敬敬的模樣,斷斷不會有假。
他是陸瑾。
是他們村讀書人心心念唸的科考神,平日裡供著拜著。
給他家插秧?
這傳出去,他張驍怕是要被他們一人一口唾沫給淹死。
他連連擺手拒絕,“不、不用了,少卿大人,我自己來就好!怎敢勞煩您......”
陸瑾側眸看了眼身旁的沈風禾,“無礙,這是阿禾給我佈置的課業。”
少時學投壺射箭,長槍短刃,他時常一學就是三天兩日,耗心勞神,不知花費多少氣力。
他妻。
還是太過天真。
但陸瑾依舊牽過沈風禾的手,狀似嘆了一聲,“唉,想想就好累。”
而後他觀她神情。
她滿意地沾沾自喜,安慰他道:“沒事的,沒事的。”
陸瑾有些後悔。
後悔今年才娶她。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暖陽的光灑在水田上,映得粼粼波光,晃人眼。
楊里正揣著手,蹺著二郎腿坐在田埂上。
他眯著眼打量著四下光景,田裡的農人們挽著褲腳,彎著腰將嫩綠的秧苗插進泥裡。
田疇裡秧苗整整齊齊,青鬱郁的一片。
楊裡看得滿心舒坦,咂著嘴連連讚歎:“嘖,不愧是我楊全管轄下的嘉木村。瞧瞧這田,壤沃水肥,瞧瞧這苗,壯得喜人,瞧瞧這些人,瞧瞧瞧......少卿大人!”
楊里正的眼睛倏然瞪大,驚得險些t從田埂上滑進田裡。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扭頭衝身旁跟著的跟班嚷嚷:“我、我瞎了吧?那、那那.......那是誰啊?!”
跟班順著楊里正指的方向望去。
水田裡,一道青衫身影正彎著腰插秧。
非常俊朗又端方地插秧。
他動作不快,卻極是規整,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深淺一致,距離也分毫不差。
跟班只看了一眼,便磕磕絆絆道:“那、那那......那長得,長得有點像少卿大人!”
楊里正又使勁瞧了瞧,連聲哀嚎:“我的娘,這哪裡是像,這真是少卿大人,千萬不能讓咱們村的讀書人看見。昨兒圍觀的人把訊息傳出去,那些書生夜裡就想扒院牆瞧少卿大人,還好你我攔得快。這要是讓他們瞧見他彎腰插秧,不得把我這小小的里正地兒給推平了?”
但。
怕甚麼來甚麼。
田埂那頭,有幾個身著儒衫的書生很快結伴而來,想趁著這雨後晴好的春日,尋一處好景緻作詩。
為首的那個書生眼尖,一眼就瞧見了水田裡的青衫身影。
他的嘴張大如雞子,吃驚道:“那、那是陸瑾嗎?”
眾人望去,看清那人眉眼後登時炸鍋。
一個書生激動得臉都紅了,尖叫一聲,“傳聞少卿大人出身名門,文武雙全。如今看來,竟還這般體恤民生,躬身勞作!”
另一個書生看了看田中的秧苗,又看了看陸瑾,滿眼崇敬,“你看他,即便做這粗活,也這般端方周正,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整齊劃一。他何止是書讀得好,竟還能放下身段親近百姓,這般胸襟氣度,真是我輩楷模!”
“以前只知少卿大人斷案如神,是朝中棟樑,今日一見,更覺他的身影偉岸了!”
有個年輕書生攥著拳頭,目光灼灼,“他日我若能金榜題名,定要做少卿大人這樣的官,不負寒窗苦讀,不負黎民百姓!”
更有甚者連忙鋪開紙,提筆蘸墨,“如此盛景,當賦詩一首!春日晴和,賢臣躬耕......”
一時間,人人盡是將陸瑾誇作一團。
沈風禾立在田埂上,聽著那群書生此起彼伏的誇讚,笑得直不起腰來。
待笑夠了,她衝著陸瑾喊:“郎君,郎君,他們都在誇你呢,你聽著開心不?”
陸瑾直起身,望了她一眼,“還行。”
張驍在一旁插著秧,瞧著田埂上笑聲朗朗的沈風禾。
禾妹子打小就苦,這次回鄉,他見到的都是她的笑顏。
真好。
這樣的日子,才是她該過的。
沈風禾欣賞了一會陸瑾規規矩矩地插秧後,便蹲在田邊的水窪旁,伸手去撈水裡遊動的蝦蟆子。
水窪裡的蝦蟆子黑溜溜的,拖著細尾巴在水裡鑽來鑽去,她伸手一捧,便有好幾只在手心裡扭動。
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兩畝水田便被陸瑾和張驍插得滿滿當當,青鬱郁的秧苗迎著風輕輕晃。
二人上岸淨了手腳,沈風禾已然蹲在一旁挑了滿滿一大籃子薺菜。春日田埂上的薺菜綠油油的一片,鮮嫩得很。
沈風禾挎起竹籃問,“二位,吃薺菜糰子不?”
陸瑾走過來,“好。”
張驍看著滿籃子薺菜道:“你小時候總做這個,我好久都不吃了,可想得慌。”
沈風禾做的薺菜糰子,味好在於加了脂渣。
若是再回想起當時的薺菜糰子為何還要這般好吃,那許也有以地為灶,在田埂間直接做的緣由。
嘉木村沒幾戶人家有大石磨,今日他家借來磨,明日又是他家,每一戶人家磨出的米粉都不一樣。想用精細一些,便過過篩,不捨得的,就不過了。
因此米粉張驍出一把,穗穗出一把,沈風禾再出一把,把把不一樣。
脂渣與薺菜最好是用手揪碎的,再使勁拌一拌,以作餡料。
揉出來的糕團也是比較粗,被分成一個個小劑子,沈風禾將劑子捏成碗狀,往裡面填上餡料,揉成圓圓的糰子。
當時,張驍在田間忙活,沈風禾就和穗穗在田埂上忙活。
蒸出的薺菜糰子香噴噴,三人分著吃。
今日做,沈風禾和張驍特意去家裡各自取了米粉,又拿了蒸屜,在田埂上生火。
火一生,水一開,再將蒸屜蓋一蓋,薺菜的香氣便漫出來,在田埂上纏纏繞繞。
不多時,薺菜糰子便蒸好了。糰子蒸得飽滿,圓滾滾的,十分誘人。
沈風禾拿起一個糰子,吹了吹遞到陸瑾嘴邊,“郎君,你嚐嚐。”
她很快又拿起一個遞給張驍,“阿兄,你看看我手藝有沒有退步。”
薺菜糰子的外皮軟糯得很,雖沒有大理寺用的糯米粉精細,但一般都是新磨的粉,米香氣更加濃郁。
內裡的薺菜脆嫩,十分鮮靈,而脂渣又是酥酥的。
這般軟糯與油潤又鮮美的味道,吃兩個肚裡又暖又踏實,很是適合田間勞作的人。
陸瑾以前並不貪口腹之慾,娶了沈風禾後便不同了。
他總覺得陪她用飯,看她用飯,胃口大開,自己被帶著還能多吃上一碗。
楊里正聞著這香氣,可勁饞。
眼巴巴瞧著,又不敢過去。
三人正吃得熱鬧,那邊幾個書生終於按捺不住,互相推搡著走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書生臉漲得通紅,手裡拿著得皺巴巴的詩稿,走到近前便拱手作揖,“少、少卿大人!晚生......晚生郜啟,久仰少卿大人盛名!”
陸瑾抬眸看過去,放下手裡的糰子,頷首示意。
那書生得了回應,激動得險些絆了一跤,身後的同伴連忙扶住他。
又有一個書生擠上前來,手裡捧著一本書,“少卿大人,晚生近日讀《公羊傳》,遇著幾處難解之處,斗膽想請少卿大人大人指點一二,不知少卿大人可否賜教?”
陸瑾擦了擦手,接過那本書,溫聲問道:“是哪幾處?”
那書生連忙上前,指著圈畫的地方,“就是這裡,還有這裡......晚生琢磨了數日,始終不得要領。”
陸瑾看了一會,慢條斯理地為他們講解,也用遞過來的筆圈畫了幾處。
他說時引經據典且淺顯易懂,那些困了書生們數日的難題,竟被他三言兩語便點透了。
很快,陸瑾又叮囑道:“讀史當以民生為本,不要只鑽書紙堆。”
“是!晚生謹記少卿大人教誨!”
幾個書生齊齊拱手。
待陸瑾說完,他們對著陸瑾又是深深一揖,這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退到遠處,他們再也按捺不住,捂著胸口原地蹦躂起來,一躍三尺,尖叫出聲。
“我方才跟少卿大人說話了!活的,是活的!噢!他是這般溫潤可親!”
“他還給我指點了!這是他劃過的書,這書我要供起來!”
“少卿大人連插秧都那麼丰神俊朗,講學問的時候更是......我這輩子沒白活!”
“回去我就把今日之事寫進日記裡!年年今日都要拿出來拜一拜!”
......
沈風禾又一邊吃一邊笑。
她記得在曲江時,那些明經及第的人問過陸珩後,也是這樣誇他的。
二人才華,不相上下。
待沈風禾吃飽了,無聊便折了莠草編成小小的草環。
陸瑾站在一旁道:“玩過家家呢。”
張驍在一旁收拾農具,笑道:“多大的人了,怎還玩這個。”
沈風禾不理他,將編好的草環往陸瑾指節上一戴,又給自己編了一個。
“來,分角兒了。”
沈風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我是小娘子,你要當......”
陸瑾抬手看了一會套在指節上的莠草環,又往裡好好扯了扯,朝她笑笑,“那我便當郎君,沈小娘子的郎君。”
笑似風寸而過,嘉禾俱興。
其實,沈風禾不在乎這些東西,因為少時他們時時講,她麻木了。
但,壓抑在心底被嫌棄的那些委屈,眼下竟隱隱似水般流走。
“那我當甚麼。”
張驍適時打破這沉默,“罷了罷了,我來當兒。”
他衝陸瑾一咧嘴,“爹啊,你可得對我娘好啊。”
沈風禾確實被逗樂了,“噗嗤”一笑,“阿兄你幹嘛,他比你小。”
陸瑾卻一本正經,從腰間的荷包裡拿出多枚銅板給他,“自當自當,拿去花。”
......
暮色四合時,嘉木村的炊煙裊裊升起。沈風禾和陸瑾要動身回長安,馬車被塞得滿滿當當。
草繩捆著兩隻活雞,木桶裡的活魚,還有張母蒸的饅頭、醃好的薺菜......
張驍立在車旁,望著陸瑾的眼神甚是鄭重。
他沉默半晌,才開口道:“我瞧著禾妹子與你在一塊,是真的開心t。往後你若敢待她不好,那我定來帶她回嘉木村。”
陸瑾回:“口舌之快。不如早登青雲臺,你說這些話,才更有底氣。”
張驍愣神片刻。
他並非愚鈍之人,少時也曾捧著書卷讀過幾載,只是家中父親好賭、母親腿疾,滿院農活壓在肩頭,才斷了科舉的念想。
眼下。
母親病養好了,這兩年嘉禾豐收,也攢了些銀錢,是可以繼續讀的。
恰在這時,車廂裡的沈風禾探出頭來,“你們倆在說甚麼悄悄話呢?阿兄,我要走啦!”
張驍揮揮手道:“走吧走吧,回了長安好生顧著自己。”
“知道!”
沈風禾追問,“你家的圍牆和雞棚都搭牢固了?最近天暖了,該不會再鬧山泥流沖塌院子。”
“早弄好了。”
張驍笑了笑,“結實得很,雞都飛不出來......快進去吧,日暮了,外頭冷。”
沈風禾這才放心,笑著縮回車裡。
陸瑾轉身正要上車,但忽然頓住腳步。
他回頭看向張驍,似笑非笑地問:“你家那堵新砌的土牆裡,埋的是甚麼?”
張驍咧嘴一笑,“沈兄,埋的是豕。”
陸瑾沒再說話,進了馬車。
張驍看著馬車漸漸行駛出嘉木村,看著它變成一個黑點,而後再也不見。
其實。
她玩的那些過家家,他偷偷答過好多次。
一次、兩次、三次......數不清了。
但,不打緊。
他心中最漂亮的小娘子,已經有郎君將她娶回家了。
他比他好。
比一個殺過豕的人好。
......
陸珩是被一陣嘰嘰咕咕的雞鳴聲吵醒的,睜眼時,瞧見沈風禾正抱著一隻毛茸茸的蘆花雞,坐在對面的軟墊上逗弄。
雞爪子被布條捆著,撲稜著翅膀,掙不脫她的手,車裡更是堆作一團。
他坐起來,揉了揉眉心,“夫人,我們這是去市集進貨了,還是專程下鄉買菜來了。”
沈風禾抱著雞坐到他身邊,“是啊是啊,都是阿兄送的,全是好東西。這些雞可以給婉娘和母親燉湯,對她們身子好......”
“其他的可,但不吃這些雞了。”
“可這雞很是肥壯。”
“養著玩吧,郎君給你買更好的雞。”
馬車還在悠悠前行,終回長安。
接下來的一日,恰逢清明,陸府裡本該忙著備祭品,掃祖塋,但陸瑾帶著沈風禾拜過陸家祖先後,便將她拘房裡了。
府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枝頭的海棠花醉。
除了必要起身飲水用些吃食,沈風禾幾乎沒怎麼踏實地沾過地。
連綿不絕的雨,無處不在,將人從裡到外浸潤透。
帳幔低垂,光線昏朦,彼此的呼吸與低語是唯一的聲響。
“還、還沒好嗎。”
“沒有。”
“它好像很紅。”
“無礙。”
待到暮色四合,黃昏交界,陸珩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強烈的饜足與慵懶,以及未著寸縷。
他睜開眼,沈風禾在他身側沉睡著,緋紅未褪。肩頸都佈滿了或深或淺的莓色印記,暖昧至極。
空氣裡瀰漫著極其濃郁的石楠花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枕邊端正放著的紙條。
陸瑾端正清雋的字跡——
真是不巧,輪著你了。
給阿禾好生清理。她累了,明日還要去大理寺上值,莫擾她好眠。
陸珩腦子裡嗡嗡作響。
剛做完?就在他醒來之前?
陸瑾這是算準了時辰,還留下旨意讓他來收拾殘局?!
陸珩咬牙切齒,掀被下床,腳剛沾地,卻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痠軟從腰腿處襲來。
眼前竟黑了一瞬,踉蹌著扶住床柱才沒當場跪下去。
自他任職,或是追兇多夜不眠,或是案牘勞形。
他的身體一向很好,從未這般......身心懼耗。
“陸、瑾!”
陸珩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鐵青著臉,低頭檢視自身。
孽物!
果然精神不濟,紅紅一片,似垂垂老矣。
這都明晃晃昭示著整整一日經歷過何等的磋磨。
他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陸瑾白日的話,“既是阿禾願意,郎君自當盡心竭力。”
盡心竭力?!
就是要將自己搞死是嗎......
陸珩眼前發黑,彷彿已經看到日後長安街頭巷尾的流言。
令宵小聞風喪膽的陸少卿,並非卒於官任,殞於公務,而是縱慾竭精,竟致殞命......
他深吸幾口氣,把那紙條撕得粉碎。
而後黑著臉,認命地去打熱水。
銅盆裡的水汽氤氳,陸珩擰了帕子,輕輕擦拭沈風禾身上那些歡愛痕跡。
水溫恰到好處,帕子柔軟,可沉睡中的沈風禾還是被驚動了些許,迷迷糊糊地蹙起眉,“陸瑾郎君......你最好,我真真最喜歡你......真做不動了。”
陸珩拿著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肺已然氣炸。
她的睡顏恬靜又疲憊。
陸珩深吸一口氣。
黑著臉,卻不由自主地將動作放得更輕,更柔。
清理。
作者有話說:阿禾:準備在大理寺開闢一塊插秧的地
陸瑾:嗯,沒好。
陸珩:他是個風姿
(回鄉行,是治癒阿禾行,當婚後蜜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