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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意濃 醃篤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

2026-05-13 作者:蓮子舟

第51章 春意濃 醃篤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

春意濃。

硃紅宮牆爬滿了粉白的棠梨, 宮門外的官道兩側,桃李芳菲。

二月放榜,三月授官, 士人忙著奔走相告,拜謁座師,籌措一場場燒尾宴。

這是登科, 升官的宴席, 有“魚躍龍門, 燒尾成龍”的意思,宴上珍饈羅列,不僅要請同僚前輩, 更要邀親友同歡, 一謝師恩,二賀前程。

故三月的長安, 最為熱鬧。

待宴席之後,人人都盼著在帝后面前多露臉, 隨行洛陽。

鑼鼓聲傳來, 帝后擺駕洛陽的儀仗也行至灞橋。御駕被千牛衛護在中央,前後簇擁著隨行的官與新授的官員。

御駕旁的一輛鸞輿內,天后斜倚在軟榻上,鳳眸微闔。

“天后娘娘, 老臣要參大理寺少卿陸瑾!他、他那破的飛頭案,卷宗上竟寫著死者的頭是狗叼來的!非要老臣簽字......這、這豈有此理,老臣覺得此案極為不妥!”

御史臺的朱大人氣得花鬍子都翹了起來,拿著卷宗,在鸞輿外躬身,“懸案的頭顱怎會是狗叼來的?這分明是弄虛作假, 還有那四海班的嫌疑人,人都跑得無影無蹤了!陸瑾小兒這般糊弄,置國法於何地啊!”

“朱老,這點事也要來煩本宮?”

天后緩緩睜開眼,“陸卿不是勘破了四海班拐賣孩童的大案,救下的那些稚子,難道抵不上一樁懸案的細枝末節?”

“這、這......”

朱大人一時語塞,憋得滿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可那狗!那叼頭的狗,從何而來啊!”

陸珩此刻正立在御駕側旁,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眉目俊朗。

聽了朱大人的話,他轉過頭一本正經道:“回朱大人,那狗,是崔中郎將的。”

崔執正嚴肅著,忽然就被帶入了話題中。

他險些當場跳腳,怒聲斥道:“陸瑾!你放甚麼厥詞?我的狗不過三月大,如何能叼得動一顆人頭!”

那狗日日被沈娘子好生養著,還能叼人頭?

要編也編個像樣的不行。

陸珩瞥了他一眼,“就是你的狗。”

“你......”

崔執氣得拔劍的心思都有了,偏偏礙於帝后儀仗,恨得牙癢癢,“陸瑾,你這是血口噴人!你就是瞧不上我的狗!”

“瞧不上。”

“如何?她就是喜歡我的狗?”

“崔執,我瞧著你這中郎將,當膩了!”

兩人爭執間,鸞輿內傳來天后的聲音,“好了,莫要爭了。此番去洛陽,陸卿當真不願隨本宮與陛下同行?”

陸珩不再回崔執,立刻躬身行禮,“迴天後,臣願留長安。大理寺積案繁多,需有人打理,再者,洛陽行宮已有大理寺卿與另一位少卿坐鎮,臣留在此處,更能兼顧長安治安。”

天后的唇畔漾起一抹淺笑,“嗯,你果然很適合大理寺。短短几日就勘破懸案,很快。”

陸珩垂眸,謙遜道:“臣不敢冒領大功。此番飛頭案與拐賣案併案,皆是臣與大理寺丞狄寺丞共同勘破,狄寺丞才是有大智慧之人。”

天后似是來了興趣,“噢?既是如此,讓他上前來。”

狄寺丞連忙從百官佇列中走出,躬身行禮,“臣狄仁傑,字懷英,幷州人氏,現任大理寺丞,叩見天后娘娘。”

天后望著他躬身的身影,緩緩道:“狄懷英......確實,是位大唐的人才。”

朱大人見眾人對他置之不理,還待再嚷,“天后娘娘,這陸瑾小兒......”

“好了好了,陛下頭疾未愈,一路車馬勞頓本就難受,你這般吵鬧,是要擾了陛下靜養嗎?”

這話一出,朱大人忙不疊躬身,“老臣惶恐!老臣失儀,還望天后娘娘恕罪!”

天后輕笑一聲,“起身吧,朱老折煞本宮了。有些事情自有道理,朱老清楚,又何必深究。”

御駕之後,便是太子的車輦。

車輦旁跟著數名內侍,斂聲屏氣,似是怕驚擾了輦中人。

偶有風吹過紗幔,能隱約瞧見輦內斜倚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似是連抬手掀簾的力氣都沒有。

杜笙踱到陸珩身側,低聲嘆道:“太子殿下的身子,竟是愈發不好了。此番去洛陽行宮,但願那裡能養養他的身子,讓他能好上一些。眼下大唐瞧著和平,其實內裡朝堂爭鋒,外有突厥虎視眈眈......太子殿下,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陸珩沒說話,垂著眼,不知從哪裡掏出個油紙包,慢悠悠地拆開了繩結。

杜笙正望著遠去的車駕出神,忽聞一陣濃郁的香味飄來,勾得人舌根生津。

他轉頭一瞧,“陸珩,你幹嘛呢?”

陸珩一手拿著油紙包,一手拿著只油光鋥亮的滷雞爪,正慢條斯理地啃著。

那雞爪燉得軟爛,是沈風禾浸泡了一夜,眼下這骨頭上的肉被他輕輕一抿就脫了骨。

“親孃啊。”

杜笙哭笑t不得,“這是甚麼莊重場合,你竟在這兒啃雞爪,像話嗎?陸瑾平日裡端出的架子,全被你敗光了。”

“我夫人做的。”

杜笙嗅著那股勾人的香氣,終究是沒忍住,伸手討道:“那你給我也啃一個。”

陸珩瞥他一眼,從油紙包裡又摸出一隻遞過去。

杜笙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這滷雞爪竟做得這般入味!

滷香盡數煨進了肉裡,皮糯肉嫩,輕輕一嚼,滋味十足,越啃越有滋味,讓人根本停不下來。

兩人就這麼立在道旁,分著一包滷雞爪,啃得不亦樂乎。

狄寺丞目送帝后車駕漸漸遠去,一抬眼便瞧見這般光景。

他看著那兩個捧著油紙包啃雞爪的身影,再瞧瞧周遭肅立的百官與甲士,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無奈地抬手扶住了額頭。

大理寺和戶部的面兒啊。

狄寺丞走上前,“陸少卿,這飛頭案的卷宗還需......”

陸珩打斷了他,“回大理寺再說,先瞧瞧今日夫人做甚麼好吃的。”

狄寺丞只覺得額角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了。

甚麼時候叫那位陸少卿出來一下。

罷了罷了。

兩位都是狐貍,在這個案子中繞得他團團轉。

一旁的杜笙啃完最後一隻雞爪,意猶未盡,附和道:“我也去,正好蹭個飯。”

陸珩斜睨了他一眼,嫌棄回:“你就別去了,你還是回戶部享你的私人廚役做的火腿去。”

杜笙罵罵咧咧地原地跳腳。

甚麼私人廚役!

這外頭是這樣傳的?

西市的春光最是熱鬧,叫賣聲、討價聲、胡商的吆喝聲混著香料、鮮果與肉脯的香氣,吵吵嚷嚷。

沈風禾鬢邊簪著的一朵桃花,人比花嬌。

她挎著竹籃,踩著滿地落英往裡走。

肉鋪前的鐵鉤上掛著一溜肥瘦相間的豕肉,油光水滑,老闆正大聲吆喝著招攬生意。

沈風禾走上前,掂了掂最邊上的羊腿,又見臘肉醃得也好,便笑著道:“老闆,這塊臘肉給我斬了,要稱個六斤,這羊腿我也要......”

“好嘞!”

老闆掄起大刀咔咔幾下,就將臘肉剁成塊。

旁邊菜攤的春筍正嫩,裹著一層薄薄的筍衣,沈風禾蹲下身,挑揀時專揀那些殼薄、筍尖飽滿的。

她一邊挑一邊和攤主討價:“阿翁,這筍再便宜些唄,你家菜好,我常來你家買的。”

老攤主聽著她誇讚,笑眯眯又給她多添了兩根小筍,“娘子識貨,多送給你嚐鮮吧。”

正付著錢,沈風禾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風禾。”

沈風禾回頭,就見關陽立在不遠處。

他瞧著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憔悴。

沈風禾眉峰一蹙,冷言道:“你有完沒完?你每日都要跟著我嗎?”

“風禾,你必須離開陸瑾。”

關陽上前幾步,全然不顧周遭投來的目光,“他不是你的良人。”

“你真有病!”

沈風禾打斷他,將筍塞進竹籃,“你說離開就離開?關陽,你管得也太寬了!”

“因為你,此番他沒有去洛陽!”

關陽目色複雜,“他本是可以去的。”

“所以呢?”

沈風禾簡直哭笑不得,“關陽,你為何這般在意我郎君去不去洛陽?你與其在這兒攔著我,不如去好好讀書備考,將來考個功名,也好過整日跟著我胡攪蠻纏。”

關陽被堵得臉色發白,“他是驕子啊!”

“你這樣喜歡我郎君,那你去問我郎君喜不喜歡你啊。”

沈風禾徹底沒了耐心,“我買完菜還要回大理寺,你趕緊走開!”

關陽卻半步不讓,反而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風禾,你聽我說......”

“娘子,你的羊腿還要不?”

肉鋪老闆見勢不對,忍不住高聲喊了一句。

沈風禾應了聲“要”,反手就抄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朝著關陽身上招呼過去,一邊打一邊呵斥:“我從前念你是我同鄉,給你幾分薄面,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一直跟著我做甚麼?再跟著我,我就送你去大理寺獄蹲著!”

羊腿帶著骨頭,掄起來沉甸甸的,砸在關陽身上疼得他哎喲直叫,慌忙抬手去擋,哪裡還敢再靠近。

她力氣怎這般大!

沈風禾打了幾下,見關陽不敢再上前,才停了手。

她冷哼一聲:“莫名其妙,這般在意我郎君,你莫不是喜歡他?”

沈風禾付了錢,轉身去買旁的菜,留下關陽僵在原地,滿臉通紅,狼狽不堪。

西市的人流裡,陸珩他撞了撞身旁狄寺丞的胳膊,“狄寺丞你瞧瞧我夫人,厲害不厲害?她方才說了幾聲‘我郎君’?她不願離開我,是不是心中可歡喜,可在意我了.......”

狄寺丞覺得春日蜜蜂嗡嗡作響,他瞧見沈風禾掄著羊腿教訓關陽的模樣,無奈又好笑。

真是天生一對啊。

“陸少卿,我們不是說好了回大理寺嗎?”

陸珩懶洋洋回:“我知曉今日夫人要採買,特意過來看看。”

沈風禾已經付了筍錢,又和肉鋪老闆訂了這三日送大理寺後廚的新鮮肉菜,準備招呼腳伕來搬羊腿和其他的貨物。

陸珩見狀,立刻大步上前,“夫人,我來,狄寺丞也來搭把手。”

沈風禾抬眼瞥見兩人,白了陸珩一眼,“不要苛待老人,這麼大一羊腿,狄大人一把年紀了,仔細累著。”

狄寺丞一聽這話,登時急了,“本官如何就成了老人,沈娘子休要小瞧人!”

他不過四十多,正值壯年,他老嗎?

人生的一半光景,還沒過呢。

說著,他直接扛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大步流星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走,步履穩健得很。

沈風禾看得一愣,連忙跟上兩步,“都是你,萬一狄大人腰閃了可怎麼辦?”

陸珩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夫人放心,狄寺丞能文能武,早年還練過拳腳,這些東西算甚麼。”

沈風禾“噢”了一聲,“竟這樣厲害。”

兩人並肩走著,陸珩又湊近,“夫人,昨夜你怎和他睡覺,不和我睡?”

今早起來他險氣死。

按他的算計,理應是他與夫人的關係比較近才對。

陸瑾此人,總是趁人之危。

旁邊賣春韭的娘子耳朵尖,當即拉著隔壁賣雞子的娘子湊了過來。

沈風禾偏過臉不去看他,輕咳一聲道:“是他自己上來的,我那時都睡熟了。”

她為何莫名升起一種被抓包的偷的感覺。

“這樣啊。”

陸珩立刻皺起眉,義憤填膺道:“那他太無恥了!夫人,你和我睡好不好?我比他會伺候人。”

旁邊兩個娘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驚得合不攏嘴。

沈風禾連忙道:“你是白日的啊。”

“白日睡也沒關係!”

陸珩半點不在意,聲音反倒高了些,“我不介意的,夫人,讓我好好伺候你......”

沈風禾再也聽不下去,加快腳步追上狄寺丞,只留陸珩跟在後面。

這兩人腦子裡一天到晚都是些甚麼。

兩個娘子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好半天沒回過神。

賣春韭的娘子先嘆道:“嘖嘖,還得是我大唐,這民風也太開放了。瞧瞧這衣袍,都是當官的爺呢,我也想找兩個這樣的。”

另一位娘子跟著回:“可不是,你瞧再娘子那身段,那氣色,就知道是被伺候得妥帖的!”

吃得真好啊。

春日暖陽,最適合用些鮮貨。

沈風禾回了大理寺,將老闆斬好的臘肉清洗一番,又放進水裡浸泡兩刻去去鹹澀。

春筍最是鮮嫩,沈風禾握著菜刀,順著筍尖的紋路一層層剝去筍衣,露出裡潔白的筍肉。

她削去老硬的筍根,切成滾刀塊,又特意燒了一鍋淡鹽水,將筍塊倒進去焯透,這樣筍肉才會脆嫩鮮甜,半點澀味都無。

廚房的大鍋洗得乾乾淨淨,沈風禾先在鍋底鋪了幾片生薑,再將臘肉片平鋪進去,加水燒開後撇去浮沫,再慢慢燉。

臘肉的油脂慢慢被燉出來,浮在湯麵上,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待臘肉燉得透了,沈風禾才將春筍塊倒進鍋裡,與臘肉同燉。

醃篤鮮不用加過多調料,只加了些許白糖吊鮮,又丟了兩顆蔥段增香。

鍋裡的湯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臘肉的鹹香一點點滲進春筍裡,春筍的鮮嫩又中和了臘肉的鹹膩。

這兩種滋味纏纏綿綿,順著鍋蓋的縫隙溢位來,引得守在一旁燒柴的林娃直咽口水。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湯色乳白,臘肉燉得酥而不爛,春筍吸飽了肉汁,變得飽滿瑩潤,咬一口能滿是鮮美的汁水。

龐錄事忙裡偷閒,先舀了一勺湯慢慢呷t下。

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臘肉的鹹香混著春筍的清甜在舌尖漾開。

怎這樣鮮!

定要泡飯!

史主簿舀了滿滿一勺湯泡飯,扒拉著往嘴裡送,孫評事胃口好,連吃兩碗。

狄寺丞端著碗坐在一旁,先夾了塊春筍送進嘴裡,牙齒輕咬,“咔嚓”一聲脆響,湯汁四溢。

他又舀起一片臘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

他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肚子。

好似大了一圈。

他慢慢嚼著,抬眼瞧見沈風禾正站在一旁收拾碗碟,便笑著開口:“沈娘子啊,你這位郎君,真是隻狐貍。”

沈風禾笑著過來,認同道:“狄大人這話怎講?小女也深有體會,他平日裡看著跳脫,實則壞得很。”

狄寺丞扒了幾口飯,“查這飛頭案時,他成日裡拉著本官東跑西顛,一會兒說線索斷了,一會兒又道疑點重重,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竟把本官都唬住了。”

他頓了頓,又道:“實則他心裡玲瓏剔透,早就把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故意讓本官去審旁人,他偏生去幫......眼下細細想來,真是思之令人發笑。”

說到這裡,狄寺丞望向窗外,春風拂過院中的桃李樹,花瓣簌簌飄落,他輕嘆一聲:“這周娘子啊......也算得償所願了。”

他望著漫天飛舞的落英,誇讚道:“長安的春日,真好啊。”

陽光燦燦。

查案嘛,有時候不需要深究到底。

大理寺獄門口,李默佝僂著揹走出。

他抬手狠狠抻了個懶腰,仰頭望著懸在頭頂的日頭,眯著眼長嘆一聲:“啊!太陽!我終於出來了!”

他用力嗅了嗅,風裡混著桃花香和食堂飄來的肉香,肚子立刻“咕嚕嚕”狂叫起來。

也真是要餓暈了。

柴獄丞抱著胳膊立在不遠處,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道:“走了走了,趕緊回家去。”

小吏上前,要引他往前面外走。

李默忽然轉頭拽住柴獄丞的衣袖,急切道:“大人,怎、怎麼突然放我出來了?我不是......不是認了殺人罪嗎?芩娘呢?芩娘她怎麼樣了?”

柴獄丞皺著眉甩開他的手,“甚麼芩孃親孃的,我聽不懂。你走不走?再磨磨蹭蹭,我就把你再鎖回去。”

李默被他一唬,當場噤聲,忙不疊點頭:“走,我走,這就走!”

他跟著小吏穿過廊道,拐進大理寺的前院時,瞧見陸珩正慢悠悠往食堂的方向走。

李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狂奔而去,“少卿大人!少卿大人!芩娘,她......”

陸珩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靜道:“本官不知。”

李默急得滿臉通紅,“少卿大人,芩娘不能有事的,理應是我殺的人啊!”

他聲嘶力竭的卻未說完,便被陸珩打斷。

“她活著,很好的活著。”

陸珩側過身看他,目色沉沉:“你且好好讀書。待功成名就,一切都說不定......眼下這般光景,你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護好她?”

李默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紅了,滾燙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抬眼望去,庭院裡的桃樹開得正盛,灼灼粉白壓滿枝頭,春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沾了他滿身。

十四歲的春日,也是這般桃花漫天。

他每次從學塾下學,揹著沉甸甸的書篋,循著餺飥的香味進周家餺飥鋪子。

芩娘做的餺飥很香,人也很好。

她身邊的女兒坐在一旁玩小木車,滿鋪子的歡笑聲。

他每每下學去吃餺飥,她端上來時還多會添些肉臊子,笑著說“讀書郎費腦子,多吃點”。

那時的她,眉眼溫柔,許是見慣了這樣的半大少年,早記不清他是哪一個了。

天註定的吧。

時隔數年,竟又能重逢。

可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空有一腔孤勇,連自己都護不住,遑論護她周全。

藏刀,灑酒,慌亂裡的算計,深夜裡又輾轉難免,此刻想來竟有些可笑。

但很好。

她活著。

風拂過,落英沾了滿身。

李默抬手抹去眼淚,跟著小吏出了大理寺。

陸珩跨進食堂時,沈風禾正在給案前的吏員們添飯。

他坐下,自己舀了些粟飯,夾了春筍。

待沈風禾路過時,他輕聲問:“夫人,休沐日去放紙鳶嗎?我特意一早去買了,燕子紙鳶。”

沈風禾手一頓,抬眼瞧他,“好啊,倒是好久沒放過了。”

陸珩趁熱打鐵追問:“那眼下,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沈風禾“嗬”了一聲:“不知道。”

“那我侍候你可以不?”

陸珩湊得更近了些,討好道:“端茶倒水揉肩捶腿,我樣樣都行。還有夫人喜歡的那樣,我也可以的......”

沈風禾瞪他一眼:“閉嘴。”

甚麼那樣。

哪樣?

陸珩一點不惱,反而笑得更歡,繼續道:“我會很努力的,保證侍候得夫人舒舒服服......”

“眼下是白日,你能閉嘴嗎?”

沈風禾被他磨得沒轍,伸手就夾了塊最大的臘肉,“啪”地放進他碗裡,“閉嘴!吃飯!”

這一聲清亮,瞬間讓食堂裡的喧鬧靜了靜。

吏員們紛紛轉過頭。

啥呀。

作者有話說:阿禾:有蜜蜂叫來叫去

陸珩:陸瑾小人!

陸瑾:暗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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