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是禍水 羊肉夾胡餅,他錯了
嫉妒, 似附骨之疽。
若是上月,在他們尚未叫阿禾發現,她在夢中呢喃的是陸珩的名字, 他定會咬著她不放,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讓她在迷離中喚他“陸瑾”。
可眼下......
陸瑾只是想碰碰她, 見見她。
這莫名的互換, 讓他成了黑夜的人。
且自己只能像個竊賊一樣, 不能與她說話,隔著距離,貪婪地描摹她的睡顏。
陸瑾眸色深沉, 俯下身, 又在她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幾口,發洩又像汲取一點點可憐的慰藉。
他喃喃道:“小沒良心的阿禾......”
他小心給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書房, 陸瑾鋪開宣紙,提筆蘸墨——
哄哄阿禾, 交給你了。
她愛吃西市福興齋的杏仁酪, 庾家的粽子......若有空,便帶她去嚐嚐。
告訴她,我們並非故意騙她,而是怕她害怕。我與你本是一體, 從未想過要傷害她分毫,更不會將她當貨物。
那個同鄉你多留意,別讓他把主意打到阿禾身上。
......
陸瑾寫了很多,如何討她歡心,事無鉅細。
本又是一個枯坐到天明的夜晚,但他出了陸府, 往西市而去。
臨近寅時,陸珩清醒時便看到了桌案上那些洋洋灑灑的字。
他隨意地拿起,掃了幾眼。
“我也懂,要你教我那麼多。”
嘴上雖不屑,陸珩卻還是認真地將信中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他隨手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看著它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他隨意洗漱了一番,又去了沈風禾的房間。
守在門口的香菱正打著哈欠,見他來了,連忙站直身子。
她的活爹,爺怎麼又來了!
“我只是想看看她,不吵醒她。”
“是,爺。”
香菱恭敬地應著。
這話不是昨夜才說過嗎?!
她偷偷抬眼,看著自家爺那張俊得人神共憤卻眉頭都要成一團的臉。
爺與其在這兒對著少夫人的睡顏進行深情告白,還不如直接把人抱進懷裡好好哄。
叫她來,她定會這樣做。
畢竟少夫人一直是嘴硬心軟的大美人,可好哄了。
沈風禾抱著一方枕頭,還在睡。
陸珩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眼神複雜。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落下一個吻。
“夫人,對不起,陸珩錯了。”
他不該騙她,更不該在圓房時失控,讓她受了驚嚇。
他怕再多待一刻就會忍不住將她喚醒,站起身轉身離去,上朝去了。
帝后此番要回洛陽,他不必再每日去宮中點卯。若夫人能原諒他們,便可以日日陪著她,送她上值,接她下值。
日子忽然有盼頭起來。
可千萬要原諒他們啊。
陸珩才帶上門,沈風禾便倏然睜開了眼。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心莫名開始,撲通撲通。
梳洗過後,沈風禾牽著小黃狗往大理寺照常上值。
春日路上天初曉,狗兒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周遭倒也沒有那麼安靜了。
但沈風禾剛走到街角,一個踉蹌的身影突然從暗處衝了出來,劈頭就喊:“風禾!”
沈風禾下意識往回撤了幾步,小黃狗立刻弓起身子,對著來人“汪汪”狂吠。
看清那張形容枯槁的臉時,她皺緊了眉:“關陽?”
關陽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也不顧小黃狗的威脅,偏執道:“風禾,你跟陸瑾和離好不好?我娶你!我t娶你啊!”
沈風禾側身避開他的手,冷言回:“你在胡說甚麼?”
“我沒胡說!”
他眼下哪裡還有半點讀書人的模樣。
關陽衝著她吼道:“他可是陸瑾啊!是我大唐未來要入閣拜相的棟樑之才!你當初是樂籍,你跟著他,只會是他一輩子的汙點!”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可你跟了我就不一樣了。你如今嫁過陸瑾,斷然已經脫了籍,我會對你好的。陸瑾如何待你,我便如何待你,絕不虧待你。你忘了嗎,我們在嘉木村的時候,不就是這樣親近的?”
“親近?”
沈風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生氣道:“關陽,我早說過,我從來都不喜歡你。當初在嘉木村,我們甚麼時候親近過?”
她和關陽雖是一個村的,但並不太相熟。
他是寡母帶兒,疼惜得很。他的母親從來就瞧不上一個舞女,一個廚子。
偶爾春忙時,沈風禾與穗穗、鄰家阿兄幹活,他會捧書坐在樹下看他們。
看累了,他便與他們說上幾句。
若是說他厲害,那便算上是嘉木村幾個會念書,且念得長久的吧。
他在胡說八道甚麼。
“你說謊!”
關陽被她再次拒絕,一時間狀若瘋魔,“你明明是喜歡我的,你只是因為陸瑾有權有勢,才故意拒絕我。風禾,你醒醒,你配不上他的,只有我才適合你......你不是樂籍,我母親會同意的。”
她是嘉木村裡最好看的小娘子,幾個讀書的同窗總會將他們放在一起相比較,說甚麼佳人配才子。
她也會和他說話,衝他笑。
他想,日後考上了,他定是會給她脫籍的。
為甚麼是陸瑾呢。
為甚麼偏偏是陸瑾。
小黃狗被他的吼聲激怒,吠得更兇,前爪扒著地面就要撲上去。
沈風禾拉緊狗繩,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我與陸瑾已經是夫妻,你再胡攪蠻纏,我報官了!”
小黃狗的狂吠聲越來越大,在清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這動靜很快就驚動了不遠處正在巡邏的金吾衛。
幾名金吾衛聞聲而來,領頭的依舊是右金吾衛中郎將崔執。
“何事喧譁?”
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個瘋瘋癲癲的男人糾纏的沈風禾,眉頭蹙起。
“沈娘子?”
崔執走過去,不動聲色地將沈風禾護在身後,“他是?”
沈風禾解釋道:“一個普通同鄉。”
“普通同鄉?”
關陽聽了這話更加氣憤,“沈風禾你放過陸瑾吧!”
“放肆。”
崔執厲聲喝斷了他。
他走上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對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如此叫囂?你好大的膽子!”
大理寺少卿的夫人......
關陽本還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本以為是陸瑾哄她的。
原來她真的是正妻。
陸瑾定是瘋魔了。
崔執根本懶得再看他一眼,轉頭對沈風禾道:“沈娘子,你還要去大理寺上值吧。快去吧,這裡交給我處理。”
沈風禾點點頭,對他行了一禮:“多謝崔中郎將。”
她拉著還在低吼的小黃狗,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直到沈風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崔執才緩緩轉過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呆若木雞的關陽,慢悠悠地開口:“你方才說......她曾是樂籍?”
關陽木訥地點了點頭。
“噢,這樣啊。”
崔執思索了一會,很快譏誚:“那與你何干?”
關陽抬頭,對上崔執冰冷的視線。
“昨日你鬼鬼祟祟地跟著她,我便該將你拿下。今日又敢當街騷擾,看來是沒把金吾衛放在眼裡。”
崔執厲聲道:“再讓我發現你靠近沈娘子半步,就不是教訓兩句這麼簡單了,直接送你去金吾衛的大牢裡好好坐坐......滾。”
最後一個“滾”字,嚇得關陽一個哆嗦。
為甚麼?
關陽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陸瑾,是他仰望的,是讀書人的楷模。
可眼下,連堂堂右金吾衛中郎將崔執,竟然也在維護沈風禾。
陸氏,崔氏......
莫不是都瘋魔了。
她用了甚麼邪門歪道,才把陸瑾和崔執這樣的人物都迷住了。
母親說的話,並非空xue來風。
禍水。
......
今日輪到沈風禾去西市採買。
長安城的春日來得悄無聲息,似乎在一夜之間鋪陳開來,桃花盛放。
西市的集市上,滿眼都是新鮮的綠意。
沈風禾興致勃勃地穿梭其間,早上那點被關陽打攪的莫名其妙的不悅,很快被滿目春景驅散。
剛挖的春筍鮮嫩,頭茬的菠菜翠色慾滴,香蕈也有各式各樣......
街口還有一位老人守著一籃野果,茫然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籃子裡是些紅得發紫的野莓,只是少有人問津。
沈風禾走上前,輕聲問道:“老丈,這果子怎麼賣?”
老人連忙回道:“娘子,這是山裡的野莓,甜著呢。是我那小孫女心疼我辛苦,陪我一塊採的。您要是全要了,給二十錢就好。”
野莓酸,也不是甚麼正經果子,嚐起來不香甜,不解渴,鮮少人滿。
但最近大理寺的人都“口淡”,想要新點心了。
沈風禾看了看滿滿一籃,便從錢袋裡摸出二十錢遞過去。
小孫女抱住老人的胳膊,興奮道:“阿翁,我給你賺錢了,我們去客來客棧吃飯吧,我知曉阿翁喜歡吃裡面的蘭花豆。”
老人摸了摸她的頭,“那家客棧眼下很多當官的......我們去不方便。”
他總不能對著孫女說,那裡恰好出了人命。
“當官的不是很好嗎?”
小孫女反駁道:“他們穿著官服,可威風了,是保護我們的。我知曉他們這兩日一直在客棧裡,連休息都不休息呢。”
沈風禾的心微微一動。
客來客棧,是陸珩查案的客棧。
回到大理寺飯堂,她將送來的菜安置好,將野莓洗淨,挑出最飽滿的一些,醃漬起來。
天色已近午時,吳魚將他們一起壘的爐子正燒得旺,昨夜滷的羊肉也已經熱上了。
“這樣香的羊肉,不用來夾胡餅也太可惜了。”
莊興揭開鍋蓋,濃郁的羊肉香撲面而來,“要不我們自個兒做些,叫大人們嚐嚐是我們做的好吃,還是輔興坊的好吃?”
“你一說我也好饞。”
吳魚跟著回,“好久不吃輔興坊那家了,尋常胡餅,夾的羊肉可沒他家的多。”
兩人說著說著,便愈發來了興致。
“妹子?”
兩人異口同聲,紛紛朝沈風禾看來。
“做!”
沈風禾攤了攤手,“發狠了忘情了,使勁做胡餅!”
揉麵自然交給了這哥倆,沈風禾想著做個酥脆的胡餅,便叮囑著他們如何揉個水油皮。
待兩份麵糰都醒發妥當,她便取一劑水油皮,擀成薄餅,將一塊油酥包在其中,像包包子一樣收口,再擀成長舌狀捲起。
如此重複多次,每一次摺疊擀卷,都讓油與面的層次愈發分明。
最後她將這層層疊疊的面劑擀成薄薄的圓餅,餅中央用刀劃了幾道口子,以防烤的時候鼓起。
爐火正旺,他們一塊將擀好的餅胚貼在爐壁上。
“滋啦滋啦”一聲輕響,麵餅膨脹起來,原本雪白的麵皮漸漸變成誘人的焦色。
莊興將肥瘦相間的羊肉撈出,用刀細細地剁起來。
刀鋒落下,油脂滲出,香氣四溢。
林娃在爐旁添火,瞧見莊興剁羊肉便問:“莊哥哥,你,你這刀工咋這麼好。”
“你要是連續切兩年菜,你也會的。”
莊興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罷了罷了,都過去了,讓莊哥哥給你表演一個皮肉分離!”
待胡餅烤得兩面金黃,微微鼓起,沈風禾便用火鉗夾出,稍稍放涼,再從側面用刀劃開一個口子,將滿滿一勺剛剁好的羊肉餡塞進去。
滾燙的餅皮將羊肉的香氣再次激發,肉汁浸潤了酥脆的餅殼,香得淌汁水。
“輔興坊的羊肉夾胡餅搬到我們大理寺了?”
第一個衝進飯堂的依舊是年輕的孫評事,他的鼻子似是犬鼻,總能第一時刻捕捉到吃食的氣息。
“來得真及時,嚐嚐我新做的胡餅夾羊肉。”
沈風禾笑著將一個熱氣騰騰的胡餅遞給他。
孫評事接過便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在齒間裂開,聽得一旁的史主簿都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哇噢!不愧是沈娘子!”
孫評事嘴裡塞滿了胡餅,含糊不清地讚歎,“沈娘子可以去開個胡餅鋪子了,不一樣的口感!”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咀嚼,又作詩似的誇獎起沈風禾來。
龐錄事、史主簿等人也陸續走了進來。
每個人都領到了一個t屬於自己的胡餅夾羊肉。
“咔嚓——”
“咔嚓咔嚓——”
整個大理寺的飯堂裡,都回響著這種令人無比愉悅的咀嚼聲。
不同於普通胡麻餅餅皮的暄軟,這更像是一個夾滿羊肉,金黃酥脆的小寶塔。
酥皮一咬,滿是油香和麵香,簌簌地往下掉酥渣。
內裡的羊肉被剁得細碎,肥肉相間,肥得油潤香滑,瘦得嚼勁十足。
羊肉的油脂和肉汁被酥皮饃貪婪地吸收了。它也不是乾巴巴的脆,而是變得潤而不膩,滿口生香。
龐錄事一邊吃從衣袖上撿酥渣子吃,“這胡餅的做法很獨特,真的好酥。”
史主簿也讚不絕口,“羊肉滷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我又要發胖了。”
很快,吵吵嚷嚷中,陸珩和狄寺丞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少卿大人,狄寺丞。”
飯堂裡的人起身行禮。
陸珩擺了擺手,走向角落裡的一張空桌。
狄寺丞緊隨其後,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問道:“陸少卿,你臉色差成這樣,案子先給下官吧,你用完飯去補眠。”
陸珩閉了閉眼,“我是想睡的。”
他頓了頓,“可你也知曉,案子沒頭緒,還有......他......我控制不住。”
陸瑾他兩夜都沒睡覺,昨夜還親自去了客來客棧。
並未發現飛頭。
陸珩眼下既要查案,又要費力地維持著自己白日的主導。
狄寺丞還想說些甚麼,卻見陸珩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靠託著下巴,呼吸漸漸變得深長平穩,竟是在這片刻的安靜中,再也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睡意,沉沉地睡了過去。
沈風禾這時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著兩張烤得最香脆的胡餅,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她走近才發現,陸珩已經睡著了。
飯堂裡交談的聲音變輕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放慢了所有動作,連咀嚼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不多時,許多人默默地將沒吃完的飯食打包,端著食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前面的官署去吃,想讓少卿大人能睡個安穩覺。
偌大的飯堂,很快變得空曠而安靜。
沈風禾靜靜地站在桌旁,看著他熟睡的側臉。
她拿著一件自己的披風,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
手即將收回的瞬間,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陸珩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抬起頭看著她。
眼下烏青,雙目微紅。
“夫人。”
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錯了。”
作者有話說:阿禾:心不要跳
陸瑾:我好酸,但是眼下是和平時期
陸珩:在白天快累死夫人快原諒我把。
(想吃一口營養液餡的胡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