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輕輕咬 “說,你們到底是誰?”
沈風禾的目光落在陸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風禾腦海中升起。
也許, 是他們私下交換過。
沈風禾強壓著疑慮,臉上擠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 郎君戴著倒好看,只是我瞧著這繩結好像有些鬆了,我再給郎君重新系繫好吧。”
她邊說邊上前, 很快看向陸瑾的頸後。
這個結打得很緊實, 她特意採用了雙扣的系法, 眼下一絲一毫卻都沒動過。
同一根繩,同一個結。
難道說,真的是她多想了?
沈風禾慢條斯理地翻著繩結檢查, 柔軟的手指擦過陸瑾的頸側。
他幾不可察地稍稍動了一下, 輕聲問:“阿禾,好了嗎?”
“嗯, 好了。”
沈風禾回神,飛快解開舊結, 重新打了個更緊實的雙扣。
她看著陸瑾抬手又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 又擠著笑道:“這樣就穩妥了,郎君戴著也舒心。”
陸瑾抬眼。
她妻強裝鎮定,偷摸探究。
好喜歡。
陸瑾見她似鼠兒般,心中想笑, 但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溫潤沉穩的模樣。
“對了阿禾,我五日後能休沐三日。尋常人家新婦三日後便回門,最遲不過七日,只因我連日查案,竟拖了一月有餘,對不住你。”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 真切道:“屆時,我陪你回沈府省親。”
沈風禾愣了一會才回:“郎君是為了查案,沈府上下都能體諒,斷不會怪罪的。”
她心裡明鏡似的,沈家如今巴結陸瑾還來不及,別說拖一月,便是他說不回門,沈岑也只會點頭應和,哪裡敢抱怨。
她都快忘記這位“父親”長甚麼模樣了。
沈風禾瞧著陸瑾這般珍視自己的平安扣,心中那絲絲愧疚竄了上來。
他腰間革帶時常也佩香袋,掛玉環,哪樣東西都價值連城。
她那玉,婉娘是被和尚誆的,說不定連五百錢都不值。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郎君,我給你買個更好的吧,我的平安扣不值錢。”
“不必。”
陸瑾搖頭,衝她微微一笑,“阿禾親贈的,我心歡喜。”
“轟”的一聲,沈風禾的臉頰燒得滾燙,從耳根紅到下頜。
成親多日,但她還是經不住陸瑾這般直白的熱絡,“郎君,我回後廚了!”
幾乎是提著食盒落荒而逃。
看著她倉促逃竄的背影,陸瑾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洋洋灑灑一大片,上面是陸珩潦草張揚的字跡——
不準碰她,圓房想都別想,忍死你也得忍。
他將紙放燭火邊點燃,看著火舔舐著字跡化為灰燼。
春日將近,案邊的紅梅已然蔫垂枯褐,連枝幹都是枯槁的。
陸瑾批完一卷卷宗,抬手揉了揉眉心,舀了半勺清水,仔細將水澆在紅梅上。
水珠滲下,並未讓枯花有半分復甦的跡象,他卻輕輕拂過每一片發皺的花瓣。
折梅折梅。
多采擷。
他如何不早些折。
悔了。
......
大理寺後廚煙火氣濃,案臺上擺滿了待處理的食材。
吳魚一邊擇著白菘,一邊道:“妹子,你是沒瞧見,陳廚的火腿又穿上兩件新裙子了。那黴斑長的,一層疊一層,黑綠黑綠的,眼下貍子們路過,都繞著走。”
遠遠一望,還以為是甚麼玉石呢。
沈風禾手裡切著薑絲,心思卻還留在她的猜想中。
雖說平安扣她系得緊,但是萬一從脖子上方使勁拽拿,也是拿得出來的。
她得換一種方法。
吳魚喊了她兩聲,沈風禾都沒聽見。直到吳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妹子,妹子,魂兒都飛哪兒去了?”
沈風禾回神,淡淡一笑:“沒甚麼,就是在想事。陳廚這兩日也該回了,再等等他回來處置吧。”
待晚食的菜上了鍋,沈風禾便湊到與龐錄事閒談的狄寺丞身旁。
“狄大人,山楂豆花酸甜解膩,您嚐嚐?”
沈風禾盛了兩碗遞過去。
碗裡的豆花嫩白如雪,綴滿山楂碎。
狄寺丞接過碗,抬眼看她,“怎了沈娘子,瞧你這模樣,莫不是夜裡又做了甚麼稀奇古怪的夢?”
果然,任何事在狄寺丞面前,都無所遁形。
沈風禾輕咳了幾聲,“是這樣的,小女這幾日總琢磨一件事,想問問您。您見多識廣,我想問,譬如這世間的雙子,性子上會有甚麼特點?聽說......聽說雙子之間會有心有靈犀?”
狄寺丞聞撚著鬍鬚思索片刻,回道:“依本官所見,雙子確有特殊。他們自幼相伴,朝夕相處,往往能僅憑眼神和動作便知曉對方心意。”
他嚐了口豆花,繼續道:“雙子不僅容貌相似,性情也相近......不過這也未必,有的甚至可能截然相反。或是沉靜內斂,或是張揚外放,恰如陰陽t相濟。”
狄寺丞笑了笑,“世事無絕對,沈娘子怎突然問起這個?”
“沒甚麼沒甚麼,就是昨日聽吏君們閒聊說起,覺得新奇,便想問問您。”
狄大人真是一本行走的書籍啊。
這麼說來,若是雙子,倒真能解釋性情迥異的事。
晚食時分,大理寺廚下的小吏們三三兩兩圍坐,熱氣騰騰的米線端上桌,還有就著粟飯吃的梅菜鴨,滿室都是鮮香。
快多吃幾口吧。
陳廚要殺回來了。
沈風禾端給陸瑾飯菜的同時,又特意捧過一大盆翠綠的芫荽,放在他手邊。
一頓飯下來,沈風禾看了陸瑾得有八百遍。
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手邊那盆芫荽,全程對那它視若無睹。
沈風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不一樣。
郎君與她一塊用宵食時,明明就差把餺飥浸在芫荽盆裡了。
夜色漸濃,陸府正廳正暖,陸母拉著香菱的手坐在椅上。
“香菱啊,你快與我說說,阿禾和士績這些日子相處得怎麼樣?”
陸母往她手裡塞了把蜜餞。
香菱大口嚼著蜜餞,“回老夫人,爺和少夫人可好了......”
她湊到陸母耳畔,輕聲道:爺還給少夫人洗了小衣呢,差三岔五就洗。”
“哎喲喲!”
陸母笑得合不攏嘴,“真的呀?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說阿禾這孩子好,溫柔又能幹,士績早晚得被她收服。”
實在無法想象她那端方的兒子洗小衣的模樣。
她越想越歡喜,連喝了兩口茶水,“還有呢?再說說,還有甚麼貼心事兒?”
香菱樂此不疲地將這一月來的事大大小小全說了,事無鉅細。
甚麼爺喜歡怎樣摟著少夫人,喜歡少夫人用哪種香,喜歡給少夫人梳頭髮......
她成日喂喂雪團,瞧著爺與少夫人相處發糖,少夫人煮得餺飥、粥,都好吃,她還能嘗上呢。
她天大的福氣,被安排在少夫人房裡。
香菱左手捧蜜餞,右手拿胡桃,嘴裡也嚼得正起勁。
陸母聽得心花怒放,“好好好,這下我可放心,照這樣下去,我膝下早晚得添幾個胖孫兒,想想就歡喜。我日後出門打葉子戲,瞧著誰還敢說閒話。”
她越想越起勁,開始琢磨著該給未來的孫兒準備些甚麼衣裳被褥。
她喜歡孫女,定是像阿禾一樣標誌又孝順。
香菱嚼著蜜餞忽然停了,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甚麼......老夫人,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聲,爺和少夫人他們......還沒圓房。”
“噗——”
陸母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猛地咳嗽,臉都嗆紅了,眼淚直流。
錢嬤嬤連忙上前,一邊給她順著背,一邊安慰:“老夫人您慢點,淡定些,別嗆著了。”
陸母咳了好半天才緩過氣來,臉上的歡喜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焦慮。
她欲哭無淚道:“淡定不了了,還沒圓房,這都嫁過來一個多月了,怎麼還沒圓房?士績他......他身子不會真有甚麼問題吧,趕明兒去太醫署請個醫師來給我兒瞧瞧。”
眼下也別管面子不面子了。
這到底是遺傳了誰,陸家子孫,一向沒甚麼毛病啊。
“老夫人,您別胡思亂想。”
錢嬤嬤連忙勸道:“爺身子好著呢,吸血案子的犯人,不還是爺親手擒的,怎會有問題。許是爺公務繁忙,沒時間顧及這些,又或是怕委屈了少夫人,想慢慢來。”
陸母皺著眉,依舊憂心忡忡,“可再忙也不能耽誤這事啊。阿禾多好的娘子,嫁過來這麼久,卻受這份委屈,真是苦了她了。”
她越想越著急,拉著錢嬤嬤的手道:“那勞什子鹿腎湯,再給做些。”
香菱站在一旁回:“爺說難喝,不讓做了。”
陸母眼睛一眯,“做,怎不做,做好吃些不就行了。上回是我燉得,我沒燉好。”
她轉頭對著錢嬤嬤急聲道:“你去後廚吩咐,讓他們把鹿腎多浸幾遍血水,加足薑片、陳皮去腥味,上些心,把味道調得厚重些,別露了鹿腎的腥氣,讓士績嘗不出來原料。告訴廚子,做得好,便多領一份月錢。”
錢嬤嬤把陸母的吩咐傳到後廚,原本各司其職的兩個廚子險打起來。
一個是擅長麵點的張廚,一個是精通羹湯的李廚,平日裡就愛較個高下,這會兒聽聞月錢加賞,恨不得拿刀在鹿腎上雕花。
張廚一把搶過案上剛處理好的鹿腎,笑得滿臉褶子,“鹿腎的腥氣算甚麼,我用入羊肉餡做畢羅,保準遮得嚴嚴實實,爺不可能嚐出來。”
他將鹿腎剁細,用酒浸泡片刻去血水,再拌入剁得極碎的羊腿肉,加了薑末、蒜末,又淋了些羊脂油增香,拌勻後醃漬半個時辰。
隨後取來發好的麵糰,擀成薄如蟬翼的麵皮,包入餡料捏成月牙狀,放入刷了油的鍋上小火慢煎。
待底面煎得金黃酥脆,再淋入少許清水,蓋蓋燜煮片刻,讓餡料熟透。
畢羅出鍋前撒上一層胡麻,香氣瀰漫整個後廚。
“你這畢羅雖香,卻未必能讓爺多吃幾口。”
李廚不甘示弱,取來新鮮雞子,打入碗中攪勻,又將鹿腎切成極薄的片,用陳皮水反覆浸泡去味,再放入砂鍋中,倒入清雞湯慢燉半個時辰,直到鹿腎片燉得軟爛如泥,與湯汁完全融合。
接著將雞湯鹿腎汁過濾掉殘渣,緩緩倒入攪好的雞子中,邊倒邊攪拌,隔水慢蒸。
盞茶功夫後取出,那雞子羹嫩得像凝脂,清雞湯的鮮醇,雞子的滑嫩,只有滿口鮮香,連一絲腥氣都無。
“咋樣?我這雞子羹,既滋補又爽口,爺和少夫人定然喜歡。”
李廚端著瓷碗,得意極了。
張廚也不甘落後,將煎好的畢羅放在盤中,“我這畢羅外酥裡嫩,餡料鮮香,爺要是吃著順口,保準能多吃兩個。”
兩人爭著讓錢嬤嬤品鑑,錢嬤嬤嚐了一口畢羅,又舀了一勺雞子羹,“好,都好,完全嘗不出鹿腎的味。”
她當即讓人用食盒裝好,吩咐香菱趕緊送去院裡。
沈風禾沐浴完,坐在桌前。
白日夜裡的光景腦海裡交替浮現,攪得她心頭亂糟糟的。
若真是兩個郎君......
他們共享著同一個身份,住著同一個府邸,甚至......是同一個丈夫的名分,可性情、喜好卻截然不同。
可壞了。
她好像都挺歡喜的。
清醒點啊,沈風禾。
她拍了拍腦袋。
但。
她只是犯了一個全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誤而已。
沈風禾越想越亂,眉頭微微蹙起。
她腦海中兩個想法打得不可開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香菱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進來。
“少夫人,老夫人特意吩咐後廚做的宵夜。”
沈風禾回過神,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疑惑道:“這都快亥時了,怎還送吃食來?”
“老夫人說爺近日查案辛苦,得補補身子。”
香菱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一股濃郁的鮮香瀰漫開來,“少夫人您瞧,做得可精緻了,您也用些吧,剛出鍋的,還熱著。”
沈風禾本就有些餓,再聞著這誘人的香氣,心頭的煩悶也散了些。
吃飽了再想。
食盒裡擺著兩碟吃食。
一碟是金黃酥脆的畢羅,另一碟是雞子羹,看著就滑嫩爽口,就是嗅一嗅,似是有些藥味。
“看著就好吃。”
沈風禾沒多想,夾了一小塊畢羅。
這畢羅外皮酥脆,一咬就掉渣,內裡的餡料軟爛多汁,羊肉的鮮香裹著些許辛香,越嚼越香。
她又舀了一勺雞子羹,入口滑嫩得像要化在舌尖,清鮮的湯汁順著喉嚨流下,暖意瞬間蔓延全身,只覺得通體舒暢。
燉出來竟沒有一絲氣泡,改明兒她得去後廚請教一下火候功夫。
香菱見沈風禾吃得滿意,便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喜歡就多吃些,老夫人特意讓做了不少呢。”
沈風禾點點頭,又吃了兩個畢羅,吃了小半碗雞子羹,胃裡暖暖的,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陸珩從耳房沐浴出來,一眼便瞧見沈風禾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盤裡的吃食被她吃了不少,但貼心地給他罩好了雞子羹,怕冷著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正要往床邊走,懷裡的人嚶嚀一聲,眼睫輕顫著睜開。
那雙本就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蒙著一層水汽,眼尾緋紅,媚得驚人。
她勾住他的脖頸,溫熱的氣息拂在他耳邊,低聲道:“郎君......”
聲音黏人,搔在心上。
陸珩嚥了口乾澀的唾沫,似是甚麼一下子被點燃。
他強壓著身上翻湧的燥意,小心翼翼將她放在柔軟的床榻上t,手剛要鬆開,手腕卻被她一下子攥住。
沈風禾側躺著,上身微微抬起,桃花眼半睜半闔,眼波流轉地問他,“郎君,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陸珩俯身看著她,墨眸沉沉。
她渾身發燙,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他的手指劃過她滾燙的臉頰,啞聲問:“瞞著你甚麼?”
“我不知曉......”
沈風禾輕輕搖頭,迷茫回,“你和白日裡的郎君,一點都不一樣。”
她湊得更近了,“說,你們到底是誰?”
沈風禾仰頭,柔軟的唇瓣像花瓣似的,擦過他的下頜,再往唇畔蜻蜓點水輕啄。
陸珩的墨眸驟然睜大。
她可從沒有這樣主動過。
他的夫人,眼下像只暈乎乎的貓兒,主動湊過來親他。
“你亂吃東西了?”
那些吃食,定是母親又加了莫名其妙的東西。
可她親他了,主動親他。
這個念頭在陸珩的腦海裡瘋狂盤旋。
陸珩低頭看著面前的人,模樣嬌憨又誘人。
夫人太可愛......
好想吃掉。
他可以吃掉嗎。
沈風禾拉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目光落在他頸間露出的半截紅繩上。
那枚平安扣正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襯得他脖頸線條愈發清晰。
兩個郎君。
壞東西。
計上心頭。
她忽然往前一撲,雙臂環住他的腰,仰頭對著他頸側,張嘴咬了下去。
呼吸時她溫熱的氣息拂在陸珩頸間,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酥麻、滾燙、失控......他真不該寫給陸瑾那句,忍死也要忍。
夫人啊夫人。
他當下喜歡得不得了。
陸珩閉了閉眼,握著她的腰,“夫人乖,鬆口。”
懷中的人置若罔聞,反而咬得更厲害。
非要在他脖頸上,留出個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只有一點,一點......這哪裡是咬。
陸珩墨眸沉沉,看著懷中人的髮絲,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嗎?”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只是犯了一個錯誤而已
陸瑾:好喜歡
陸珩:我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