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000營養液加更 這般佈局,本可天……
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樂女與老闆蘇十四娘一同被帶進大理寺少卿署, 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過她未參與她們,只是立在一旁。今早她去凝香坊時,才知曉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經將鄭月帶走, 扣押在了大理寺。
蘇十四娘見她還未上工,知曉了緣由,便關了鋪子, 連同凝香坊的所有人, 都往大理寺來。
她約莫五十, 卻風采依舊,神色恭謹行禮,開口問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 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沒有了月娘, 凝香坊的《金綃鸞回舞》便無法進行。”
陸瑾站在案前,沉聲道:“嫌犯鄭月, 承認她殺了太常寺協律郎周文。”
蘇十四娘聽了這話,面色驟變, 當即跪地叩頭。
“怎會如此, 周文死的時候,月娘一直在凝香坊,從未出去過,人如何是她殺的?還請少卿大人明鑑!”
她身後的舞姬和樂女們見狀, 紛紛跟著跪下,齊聲附和“求少卿大人明察”。
沈風禾忙活完大理寺後廚之事,被幾個廚役推搡著趕來瞧甚麼熱鬧,到了之後一眼便看見了立在角落的沈清婉,連忙跑到她身邊。
陸瑾抬頭看了她一眼,便也預設了她在場。
畢竟整個蜚蛭案子的勘破, 少不了她。
在陸瑾的吩咐下,明毅將鄭月帶了上來,她一瘸一拐,神色憔悴。
蘇十四娘見鄭月這般模樣,急切問道:“月娘,你怎受傷了,他們對你濫用私刑?”
今日女醫仍要給鄭月換藥,眼下剛換完藥,攙扶著她過來。
女醫聽了蘇十四孃的質問,蹙了蹙眉,開口解釋:“如何是少卿大人對這位娘子濫用私刑。她本就有傷,你們竟不知曉?腿上的創面都爛了,我給她切去了壞死的皮肉,上了藥。這樣的創面若是再不處理,熱毒入骨,傷了根本,日後怕是無法再跳舞。”
經她診治,她察覺那皮肉似是被硬生生撕下,殘忍至極。
不知是哪位惡人對娘子下了如此狠手。
凝香坊的那些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都擠上前來拉著鄭月的手,淚眼朦朧。
月娘已經跳了近乎半月的舞,從來沒有跟她們說過她受了傷,鼓上舞依舊在跳,每日都不停歇。
腿竟已經爛了肉。
她到底是甚麼時候受的傷,她們根本不知曉。
蘇十四娘膝行向前多步,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懇求道:“少卿大人,當夜凝香坊的人也有朝廷命官,豈會為一介舞姬作偽證,那日宴飲賓客滿座,凝香坊上上下下百餘人都能作證,月娘連凝香坊的門都沒踏出過!”
身後的舞姬們也跟著磕頭,地面被撞得咚咚作響,“求少卿大人明察,月娘姐姐真的沒有殺人!”
陸瑾緩步走到眾人面前。
“我大唐作偽證者,會根據案情,至少服一年勞役或流放。”
他眸色沉凝,“鄭月的傷口非普通傷口,其上有處叮咬痕跡,與周文脖子上的傷,一模一樣。且,是她自己親口承認,殺周文者,鄭月。”
一整夜,她在大理寺刑獄裡反覆高聲,反覆說:殺周文者,鄭月。
蘇十四娘渾身一震,淚水瞬間滾落,踉蹌著摟過鄭月,哽咽道:“月娘,你怎這樣傻!”
鄭月靠在她懷裡,肩膀顫抖,淚水終於決堤。
為甚麼要來。
殺周文的是鄭月,與凝香坊其他人無關。
她們不該來的。
陸瑾目光掃過眾人,嘆了一口氣道:“殺人,搬屍,且這樣的不在場證明,非一人所能完成。是你們自己說,還是本官替你們說?”
底下的哭泣聲停了,舞姬、樂女們皆被他森冷的語氣嚇得渾身發顫,低垂著頭不敢作聲。
其中最小的不過十二歲,她一直低著頭,顫抖得厲害,似是難受。她被眾人護在身後,離陸瑾最遠。
陸瑾繼續道:“一人做那麼多事當然不行,如果周文其實是死在凝香坊裡的,就有可能了。而那所謂的不在場證明,需要你們二十個餘人共同完成。”
眾人聽了這話,臉色瞬間煞白,驚惶地互相對視,難以置信。
“凝香坊這半年來之所以能在平康坊一眾場所中獨佔鰲頭,是因你們編了一支《金綃鸞回舞》。取鼓上舞的險絕輕盈,融柘枝舞的剛健明快,既有大唐女子的雍容綽約,又兼胡姬舞的熱烈奔放、旋轉如風,再配上笙簫笛管與羯鼓齊鳴,動靜相宜,觀者如痴,叫人百觀不厭。”
陸瑾雖沉聲,但不停,“這舞規矩是兩日表演一次,一支舞下來,唱唸做跳連帶樂師,近乎兩刻鐘,耗力極甚。可週文死的那日,你們白日已然演過一場,卻偏在亥時又特意開演了一次。”
陸瑾眸色深不見底,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本官特意等了兩日,親往凝香坊欣賞了這段舞,便是要重現周文之死。”
他看向臉上面無血色的眾人,繼續道:“周文字就常流連平康坊,大理寺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嗜酒如命,時常喝得爛醉,更有夜宿坊中的習慣。那日你們加演《金綃鸞回舞》時,周文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大理寺核查當晚供詞,人人都說他平日裡酒量甚宏,那日不過喝了兩場,便醉得胡言亂語,直呼‘天后聖明,賜我錦繡前程’,‘天后威儀無雙,乃千古賢后’......”
眼下想來,是他的酒中,被下了藥。
“這《金綃鸞回舞》分四段,開篇絲竹獨奏便要半盞茶功夫,此時鼓上舞姬與柘枝舞者皆不上場,席面正是最興奮之時,他們的視線都在臺上,紛紛期待著。”
陸瑾語氣登時轉沉,“便是這半盞茶功夫,身為周文熟人的你,鄭月,以扶他醒酒為由,引他離開酒席。待絲竹聲更響,你作鼓上舞登臺,周文這時已與蜚蛭糾纏,在痛苦中掙扎。待柘枝舞接上,你再趁眾人目光聚焦舞者之時,下臺處理掉蜚蛭痕跡。最後三段合璧到第四段,此時鼓樂齊鳴,歌舞鼎盛之際,周文早已氣絕身亡......凝香坊附近就有龍首渠分流,至於引周文之屍身入渠,無人會在意一個老闆此刻去了哪裡。”
只要輪流上場,舞樂不停,便能給製造所有人盡在現場的假象。
沈風禾在一旁聽得吃驚。
陸瑾和狄寺丞懷疑周文之死有疑點至今,不過短短几日。
郎君竟全調查出來了?
可她轉念一想。
從她被抓,到抓到蜚蛭吸血案的兇手,他只用了一日一夜。
郎君審案,還是......挺吸引人的。
她將再多看他幾眼。
隨便看看。
陸瑾推理的這般佈局,本可天衣無縫。
因為大理寺與雍州府聯手,搜遍凝香坊每一處角落,竟找不出半點掙扎痕跡與血t跡。
也完全找不出證據,他們幾乎要放棄懷疑凝香坊。
這周文離了席後,到底被帶去哪裡,又是死在何處?
後來陸瑾與狄寺丞商討後再查,最終還是找到了......
陸瑾話鋒一轉,目光落向眾人,“《金綃鸞回舞》一日不停,有樣東西你們永遠無法徹底處理,便是作鼓上舞用的那面大皮鼓。”
“鼓上舞共有七面鼓,其餘為扁鼓,但當屬中間那面最為大,能容人。大理寺已拆驗過鼓身,鼓腔內壁即便做過清理,但仍有部分血跡存在,甚至還有蜚蛭留下的黏液痕跡,那東西極難去除。”
陸瑾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在他的話語中,重現了當夜周文之死。
“也就是說,臺上舞姬在鼓上翩躚,周文便在鼓內被蜚蛭啃噬吸血,痛苦絞纏。縱使他有求救嘶吼,怕也早被現場震天的絲竹聲、賓客喝彩聲徹底覆蓋,根本無人聽聞。”
《金綃鸞回舞》氣勢何其恢宏,只要奏演,就算是亥時,凝香坊也內座無虛席,尤其是第四段齊舞奏樂,更是動人喧囂。
區區求救的那點哀嚎,怕會是認為對舞的稱讚罷了,隨意蓋過。
陸瑾盯著鄭月,不解道:“只是本官不懂,你們為何偏要將他裝入鼓中虐殺?換個地方動手,縱使你身上有被蜚蛭叮咬過的傷口,這也不能算是殺人的證據。”
唯有這鼓,不拆一日,證據就存在一日。
偏偏留存下來,被他們找到了突破口。
陸瑾的話說完,少卿署內死寂很快被打破。
鄭月慘淡地苦笑,淚如雨下。
原是陸少卿早就知曉了鼓內之事,將她扣押,就是為了引蘇十四娘她們上大理寺來尋她。
原是要她們自己親口承認。
鄭月掙開蘇十四孃的攙扶,踉蹌著上前,淚水混合著恨意滾落滿臉,嘶啞道:“因為周文他該死,他本就該死!”
她胸口劇烈起伏,目光也掃過跪地的舞姬與樂女。
她們噙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一張張蒼白的臉頰滑落。
“我們就是要他死在鼓裡,要每個人都看著臺上的歌舞,聽著他在鼓內掙扎,哀嚎,聽著他一點點嚥氣!”
她的聲音愈發響亮,滿是積壓已久的怨毒與痛快:“他的求救聲越慘,我們舞得越盡興!絲竹聲越盛,我們奏得越開懷!只有這樣,才能解我們心頭之恨!他騙我們,他騙我們!”
周文這種平平無奇的人,死在《金綃鸞回舞》中,是他的福氣。
身後的舞姬們紛紛低泣,或是捂住臉失聲痛哭跟著鄭月,或是咬著牙渾身發抖,卻無一人反駁。
少卿署內,只剩下淚水與不甘的嗚咽。
陸瑾看著眼前群情激憤又淚落不止的眾人,眸色微動。
他嘆了一口氣,誇讚道:“《金綃鸞回舞》確實編得好,何等氣勢磅礴,一招一式,一音一律,皆盡顯我大唐昂揚風姿。這般絕妙的編舞與樂律,竟出自平康坊之手,實屬難得。”
樂之間,本就是相通的。
從這精妙絕倫的樂舞中,他似是聽出來了。
陸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鄭月身上,沉聲追問:“所以,周文的死因,緣由是......”
鄭月渾身顫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字字鏗鏘:“人人都愛來平康坊,人人又都瞧不起平康坊。可平康坊的樂女,明明也譜出好曲子。”
太常寺掌管她們的戶籍。
入了樂籍,終生樂籍。
大唐奉行良賤不婚。
向來是樂籍與樂籍通婚。
父母為樂籍,故子孫後代,也是樂籍。
他與她們說。
想要脫離樂籍嗎。
“天后賞了他金銀綢緞,贊他才情卓絕,他說他的錦繡前程......可《慶雲樂》啊《慶雲樂》,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作者有話說:阿禾:路過聽案(郎君確實聰慧,那甚麼......
陸瑾:我將好好表現
陸珩:我為甚麼沒出現
(我是偷偷出現的突然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