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春夢噩夢
些微的痛感與難言的感覺傳來時, 裴玦只感覺眼前好像黑了一瞬。
這個女人怎麼可以,怎麼能夠!她怎麼敢!
裴玦顫著手抓住李窈孃的胳膊甩開,李窈孃的胳膊被甩得一痛, 她有些疑惑, “二弟, 你怎麼了?”
她也沒惹他啊。
“你問我怎麼了?”裴玦看著她略顯懵懂的臉,只覺得心口憋著一股鬱悶氣, “你怎麼敢這麼問?”
她抓住了甚麼, 難道她的心裡沒數嗎?怎麼能問他這種問題?
李窈娘扶住自己昏漲的腦袋, 有些無奈, “別鬧了, 大不了等我好了給你洗乾淨。”
“你還要給我洗?”裴玦腳步一踉蹌, 不可置信, “你打算怎麼給我洗?”
李窈娘被他吵得腦瓜子更疼了,“放水裡洗, 拿皂子洗, 實在不行就剪了重新縫一塊上去。”
裴玦:“……”
他的臉先是漫上了詭異的紅, 然後冷靜了下來, 低頭看自己髒了的衣服, “……你是指洗衣服?”
李窈娘皺眉, “那不然洗甚麼?好了, 你別吵我了, 我真的不是有意弄髒你衣裳的。”
她趴回被子裡,閉著眼睛, 一副不想再說話的模樣,裴玦此時也大概知道了,李窈娘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抓到了甚麼。
算了……
裴玦狠狠瞪了李窈娘一眼, 然後邁著有些不自然的步子走出房門。
她不知道就算了,他總不可能說出來自尋尷尬。
但是……裴玦低頭看了眼,奇異的痛感又傳來,這個女人,怎麼好巧不巧偏偏抓到了這裡!
裴玦打了盆涼水,打算冷靜冷靜,並下定決心日後要離李窈娘遠一些,省得再有這種玷汙他清白的事情發生!
·
濃黑的夜幕裡,只剩風聲呼嚎。
裴玦睡在床上,雙眉緊皺,像是做了噩夢。
夢裡,還是今日,他迅速抓住李窈娘朝自己伸來的手,卻見她仰起臉,疑惑得可愛,“二弟,你不是讓我給你洗洗麼?”
說著,不知她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拿出皂子,“看,給你買的新皂子。”
見裴玦不說話,李窈娘以為他不滿意,軟聲道:“二弟,聽話,嫂嫂很快就給你洗好了。”
裴玦看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帶,他是想拒絕的,但像是被定住了,只能看著她從被子裡爬出來,然後跪在自己身前。
“不行,”裴玦出聲艱難,“快住手。”
李窈娘卻嗔他一眼,“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誒,怎麼洗不乾淨。”
裴玦意識混沌,正想問她怎麼不洗了,便見她從被子底下摸出了一把大剪刀,“沒事,剪了就好了。”
剪刀上鋒利的光芒一閃,下一刻,裴玦猛地睜開了眼,額上的冷汗滑下,心跳如鼓。
他竟然又做了這種荒唐又詭異的夢。
等急促的呼吸漸漸平靜,裴玦掀開被子看了眼,幸好,這次是噩夢,沒有弄髒衣裳,也沒有真的被剪到……
他撥出一口氣,望著帳頂一時失了睡意。
半晌,裴玦想,回東宮就好了,屆時一切都會撥亂反正,李窈娘給自己帶來的這點影響,都不算甚麼。
夢而已,他不在乎。
裴玦翻了個身,才閉上眼,就聽見熟悉的‘咯吱’聲傳來。
他皺眉,李窈娘不是病了?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怎麼還有力氣做這種事?
裴玦本不想管,但那聲音隔一會兒便響起兩聲,他被吵得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
還是去看看吧,免得李窈娘出事了他也有麻煩。
裴玦敲了敲門,無人應聲,他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李窈孃的屋子裡燒了炭,比他的屋裡暖和許多,李窈娘在被子裡縮成一團,像是在打顫。
“你怎麼了?”裴玦走過去,發現她露出來的臉很慘白。
“冷,”李窈娘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從被子裡鑽出來環住了他的腰,往他的懷裡擠,“好冷。”
她身上的冰涼氣息貼過來的一瞬,裴玦將油燈放到腳邊,用被子裹緊她。
李窈娘整個人都縮排了他的懷裡,冰涼的足底踩在他的腿上,手掌緊緊貼著他的後腰。
但這些還不夠,李窈孃的臉頰貼上裴玦脖子,嗓子裡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裴玦虛虛攬著她,她每喊一次冷,就將她裹緊一分。
“早知道就不把你丟進缸裡了,”裴玦拍著她的肩,感受她還是在發顫,就連貼著他下巴的額頭上也依舊的涼,“身子底竟然這樣虛,日後讓御醫來給你好好調理調理。”
隔著厚厚的被子摟了她一會兒,李窈娘才漸漸不喊冷了,臉埋在他的頸側,呼吸裡帶著柔軟的輕涼。
裴玦低頭想看看她,才一動,李窈娘就隨著他的動作貼上來,有些不滿地哼了哼,像個才哭鬧完的孩子。
這麼說應該不對,裴玦想,李窈娘可沒有哭鬧的資本,她也不習慣哭鬧,受委屈了只會躲起來默默掉眼淚。
裴玦抱著她坐了一會兒,想將她放回床上,但李窈娘卻緊緊摟著他不鬆手,更是變本加厲將冰涼的腳往他肚子上貼。
“喂……”
裴玦只好捉住她的腳,李窈娘又將手從他的衣襬伸了進去,貼在他的兩腰。
要不是李窈孃的呼吸實在是平緩,裴玦都要懷疑她其實是醒著的了。
裴玦握著她的腳,臉上滿是不耐煩,“怎麼這麼煩人。”
幸好他的手夠大,不然是沒辦法將她的兩隻腳都抓住的。
說來也是,李窈娘看著不高,手也不大,難怪腳也小……
裴玦低低咳了一聲,往床上又坐了點,將腿放上去,然後抱著她假寐起來。
過了半晌,裴玦睜開眼,將偷偷摸摸伸向自己胸前的手一把捉住。
始作俑者正緊緊閉著眼,睫毛一顫一顫的。
過了會兒,沒聽見聲音,李窈娘小心翼翼睜開眼,就看見裴玦正盯著自己。
李窈娘有些尷尬,“二弟,好巧,你也在我的房裡。”
她說話時還帶著些鼻音,看著可憐,是個可憐的色鬼。
裴玦鬆開手,“看來你已經不冷了。”
“冷的,”聞言,李窈娘只感覺身子又開始冷了,她從裴玦的脖子上改趴到裴玦的胸上,“咳咳,二弟,幸好你來了,不然我真的要凍死過去了。”
她也不想和裴玦挨太近,畢竟有悖禮法,但是奈何她的身子骨不爭氣,一病起來比旁人都嚴重,家裡也窮,不能多買點碳,不靠著裴玦取暖,她只會越病越嚴重。
李窈娘很快用暈乎的腦袋想出了一套說辭,對,都是因為她病得嚴重。
她的臉還沒有恢復血色,裴玦捏了捏被子,“被子太薄了,明日我去給你買床厚的。”
“不用買,”李窈娘皺了皺鼻子,“很快就開春了,買了浪費錢,再說了,我又不是沒有做新被子。”
裴玦不解,“那為甚麼不蓋新被子?”
李窈娘:“還不是你回來的突然,新被子只能給你先蓋了。”
裴玦無話可說,的確,他的突然到來給李窈孃的生活帶來了變化,不過他沒多久就會離開了,她的生活很快就會恢復原樣。
不,是會比從前過得好很多。
因為靠在裴玦的胸口,李窈娘還有些不好意思,但裴玦說話時,他的胸口好像也跟著在震動發聲,她還想聽一聽。
“你的衣裳洗乾淨了?”
“沒,”裴玦微微仰著頭閉眼休息,“洗不乾淨。”
說完,他睜開眼,再次捉住李窈娘往他腰窩摸的手,“你的手也病了?”
“哈哈……甚麼手病,我現在整個人都病著呢。”李窈娘佯裝聽不懂,她也不想這樣,但她真的很久沒碰過男人了,她忍不住。
再說了,她也沒碰到過這麼好看的男人,雖然是自家小叔子,但、但她病了,她腦袋現在不太好使,做一些之後記不住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李窈娘連忙將手抽出來,開始轉移話題,“沒事,洗不乾淨將就著穿一穿,馬上就暖和了,到時候我再給你做新衣裳。”
裴玦低頭看了她一眼,“不是剛得了二十兩?”
“錢要省著點用,”李窈娘趴在他的胸前,語調都輕快了些,“咱們大男人,不講究這些,二弟,聽話啊。”
但裴玦只要一看到那襖子上的藥漬,就會想到李窈娘今日精準無誤的一抓。
又想到李窈娘多花一文錢都會心絞痛的模樣,裴玦閉了閉眼,“算了。”
成衣價貴,那件事也只是意外,李窈娘甚至不知道,他又何必耿耿於懷。
畢竟……他是個男人,裴玦咬著牙想。
等李窈孃的呼吸輕緩了,裴玦低下頭,看見她埋在自己胸前睡得正香。
不知為何,李窈娘對他的胸,似乎情有獨鍾。
裴玦默默看了她一會兒,將她在床上放好,然後抱了自己的被子來換她的。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又折返回來,在李窈孃的枕頭下摸了摸,沒摸到剪刀,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回房。
次日,裴玦起了個大早,先去李窈娘房裡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發現還是高熱不退,然後出門請大夫。
今天是集日,街上很熱鬧,驢車也走得慢悠悠的,若不是裴玦催了兩道,只怕比腳程也快不了多少。
醫館裡坐診的依舊是顧則,他看見裴玦,便想起了李窈娘。
顧則站起身,語氣裡有兩分擔憂,“可是病患出甚麼事了?”
裴玦點了點頭,“她一直高熱不退,勞煩大夫再隨我走一趟。”
顧則背起藥箱,“走吧。”
在驢車上,兩人抵膝而坐,顧則抱著醫箱,時不時朝著裴玦投去目光,卻見他神情淡淡,看著街道兩側揹著揹簍擺攤的小販,像是在想甚麼。
顧則忍不住皺起了眉,現在氣候寒冷,風寒雖然不是大病,但也有不少人因此丟了性命,此人怎能這樣淡漠?難道就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妻子麼?
不過也是,要是他真的但心妻子,也不會做出如此殘暴的行徑了,想起李窈娘脖子上可怖的掐痕,顧則替這位可憐的女子感到惋惜,遇人不淑,只怕是受了許多苦。
顧則的目光時不時就看過來,裴玦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沒空去深究,他看著狹窄的街道,和超出規定建築面積的商鋪,陷入了沉思。
若他沒記錯,現在所處的是冀州,因為匪徒作亂,朝廷在冀州廢了不少人力物力,稍大一些的省城他來時也去過,無一都是井井有條,怎麼到了這個小鎮,便成了此番模樣呢。
平時他出門時倒未曾發覺,到了集日,街道上便很難有可寬裕通行的地方了。
“小兄弟,你在想甚麼?”
見他一直不說話,顧則忍不住問。
“沒甚麼。”裴玦收回目光,他現在只是一個尋常百姓,關注街道建築,會顯得很奇怪。
裴玦少言少語,顧則便也不自討沒趣,兩人一路無言。
還沒走多久,驢車忽然停下,一個揹著筐雞蛋,還提著兩隻雞的大娘上來了。
趕驢車的老頭朝著裴玦笑,“小兄弟,你看我車上位置也還寬敞,你不介意我多拉幾個人吧。”
裴玦皺眉,“我家裡還有病患,不要耽誤時間。”
老頭笑了笑,“不耽誤不耽誤。”
大娘有些不高興,把雞往裴玦腳邊一丟,“說得跟誰沒給錢似的。”
裴玦聲音淡淡,“我包車了。”
大娘:“……”
顧則拉了下裴玦,讓他不要和老人計較,裴玦斜了他一眼,沒開口。
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了,兩人下車,臨走前,裴玦往大娘揹筐裡拿了個雞蛋,“車費。”
“誒你!”大娘本想罵他,想起來他的確是包車了,只好對著趕驢車的老頭髮脾氣,“你個死老頭,待會兒賠我雞蛋!”
趕驢車的老頭也是頗為無語,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斤斤計較的年輕人。
顧則聽著大娘的罵聲,微微赧然,但裴玦的確包車了,做的也沒錯。
兩人走進巷子,周氏正在掃地,看見裴玦,她很詫異,“裴家老二,你今天竟然起這麼早?”
裴玦微微頷首,當做打過招呼。
進院子後,裴玦先讓顧則等在門口,他將李窈娘蹬出被子的胳膊腿全部塞回去了,才讓顧則進來。
已經是第二次來,顧則稍微熟悉了一些,他先看了一眼李窈娘,見她身上沒有添別的傷痕,這才開始聽脈。
手剛搭上去,指尖下的胳膊便動了,然後是女子輕軟的聲音,“都說了我沒事,怎麼又請大夫了……”
李窈娘咳了咳,“咱們家真的沒錢了,要省著點花,咳咳。”
因為咳嗽,她的臉上浮起一些紅暈,更顯得虛弱美麗。
顧則默默紅了臉。
裴玦將李窈娘按下去,“躺好,你發熱一直不退,不看大夫我不放心。”
見李窈娘還要說話,裴玦:“安靜點。”
李窈娘只好默默閉上了嘴。
見她如此溫順,顧則心裡難免有些憐惜,溫聲道:“夫人不必憂心,我出門看診,不收費的。”
李窈娘眼睛一亮,“大夫,您真是個好人,我的確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您快幫我看看吧。”
她的聲音沙啞,一聽便知喉嚨也腫了,裴玦皺著眉,“不是讓你少說話?”
李窈娘:“哦……”
裴玦太過霸道,顧則探完脈忍不住開口,“夫人的風寒有加重的趨勢,是身子底太虛了,我先改幾味藥,治好風寒後才可調理身體,夫人心中也有鬱氣,憂慮過重,還是要放寬心,心情好了,身子才會好。”
說完,他看了一眼裴玦。
裴玦置若罔聞,反而對李窈娘,“你每天都在想甚麼?竟然憂慮過重了。”
李窈娘往被子裡縮了縮,不敢說她每天都在想怎麼把裴玦贅出去換錢。
見裴玦不僅沒反思自己的錯誤,反而咄咄逼人起來,顧則以為自己弄巧成拙,連忙道:“公子也不必擔心夫人,正巧我帶了些清熱解毒的梨膏可贈予二位,二位夫妻感情深厚,夫人的病一定可以很快好起來的。”
說完,顧則就見裴玦一臉莫名地盯著自己。
顧則:“……怎麼了?”
裴玦:“你從哪裡看出來我和她是夫妻的?”
李窈娘也低低開口,“大夫,您誤會了,這是我二弟,我夫君……在您後面的櫃子上。”
說完,或許是有些尷尬,李窈娘還乾巴巴笑了兩聲。
顧則轉身,就看見了櫃子上,被線綁著的,碎成了兩半的牌位。
後知後覺的臉熱開始湧上來,顧則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裴玦和李窈娘不是夫妻,是叔嫂,而且李窈娘還是個寡婦。
他都說了些甚麼!
顧則羞愧不已,“抱歉,實在是抱歉,還請夫人莫怪。”
李窈娘擺擺手,“不打緊的。”
不說別的,這年輕大夫一口一個夫人,喊得人心裡怪舒服的。
見李窈娘看著顧則,裴玦還以為她是見顧則模樣斯文,動了甚麼不該動的心思,於是擋住她的目光,“大夫,寫完藥方我送你出去。”
顧則:“好的、好的。”
他提筆寫藥方,但心裡卻想的是別的事情,李窈娘竟然是寡婦。
寫完,他又看了眼李窈孃的方向,見她趴在床邊,正呆呆看著地面。
許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李窈娘抬頭,朝他笑了笑。
這笑如三月的剛破芽的春花,這樣美麗,又這樣脆弱,需要好好地呵護。
只可惜,現在沒有人呵護她。
說起呵護……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他的眼前,顧則抬頭,就看到了裴玦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玦:“大夫在看甚麼?”
顧則此時看裴玦,只覺得他是一個護嫂心切的少年郎,他連忙笑了笑,“沒甚麼,藥方已經寫好了,我回去後就讓藥童抓藥送來,至於藥錢……昨日是我沒有診仔細,藥錢便算了。”
李窈娘:“真的嗎大夫,太感謝……”
“好了,”裴玦打斷李窈孃的話,對顧則,“既然藥方已經寫好了,那我送你出去。”
顧則知道自己有些失態了,便點了點頭,隨他走出去。
出去後,他第一次仔細觀察了這個院子,更感覺到叔嫂二人生活的窘迫。
不過院子雖然破舊,但乾淨整潔,看得出主人也在好好生活。
走到門口,顧則對裴玦交代,“照顧好你嫂子。”
裴玦:“……用得著你教?”
他“啪”的一下關上門,決定以後都不去這個醫館了,現在有些大夫真的很奇怪,盯著病患目不轉睛算甚麼?簡直是沒有醫德。
一想到李窈娘又被莫名其妙的人看上,裴玦踢了一腳菜籃子,拂袖回房。
李窈娘正在發呆,見他進來,便抬眼看過去。
裴玦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忽然,裴玦蹲下身,往她的臉上戳了一下。
李窈娘:“……?”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後面還有一章哦~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