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輕點兒 江福立即低著頭回稟:“沈統……
江福立即低著頭回稟:“沈統領正在殿前候著, 著奴才來通傳一聲,說是有要事覲見。”
……
沈紹捏著手裡的國書副本,趕在宮門下鑰前趕了進來。
“皇上, 樊國使臣送來的國書副本, 還請皇上定奪。”
裴徹淵目光一頓, 驀地抬眸:“樊國?”
“正是。”
沈紹將手裡的東西呈上,便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這國書副本里的東西早已被一路的地方官員看過了, 並不是秘密。
帝王垂眸輕敲著椅背:“他們是想借道, 也想求援。”
“你怎麼看?”
沈紹微垂著頭拱手:“微臣覺得借道尚且可行, 但出師還需細細探究。”
樊國同他們大漓的關係一直尚可, 邊境之地也一直互通有無, 要想借道運送軍資糧草實為舉手之勞。
但皇上這才剛剛登基, 朝中本就有一股前廢太子的勢力覬覦不滿, 如今不是大動干戈的時候,應先坐穩這把龍椅才是。
沈紹如是認為。
“嗯。”
年輕的永靖帝輕應了一聲, 將桌面的國書拂至一旁, 又執起一旁的硃批, 看樣子是打算繼續批覆這沒完沒了的奏摺。
沈紹眼前一亮, 皇上這是應和了他的意思?
他迫不及待地繼續道。
“那微臣這就去安排, 皇上可要在明日早朝之後召見他們?”
在沈紹看來, 既然皇上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會派兵增援, 那就沒有必要在朝中召見了。
反而徒增麻煩。
“你看著辦。”
沈紹當即拱手:“微臣明白!”
他說罷就打算轉身離開, 可甫一轉身,腦中又莫名響起何鴻方才特意壓低生意轉告給他的話。
樊國的公主?
“咳咳~”他再度回過身站直, 壓低嗓音多了幾分試探的意味,“皇上,大樊的康祿公主也在這一行人中。”
裴徹淵手裡的硃批猝然劃出一道長跡, 嫣紅的墨跡染上了桌面。
“康祿公主?”男人臉色驟凝。
沈紹未覺察到他的臉色變化,撿著何鴻的話回稟。
“據何副統領所稟,那是樊國唯一的公主,不僅地位不凡,也深受樊國百姓愛戴,如今親自前來,想必確有幾分誠意。”
默了默,他又單獨多嘴一句:“據何副統領所稟,那位樊國的公主可謂是冠絕人群,只要瞧上一眼,便是移不開眼。”
“瞧上一眼?”一道寒厲的目光驀地射過來,男人的嗓音冷沉如冰渣。
沈紹突覺自己像是被紮了一刀,忙不疊地補充。
“是何副統領。”
“……何副統領瞧了一眼,不過他絕無對樊國公主不敬的意思!”
裴徹淵收回視線,擱下手裡的硃批,捏了捏眉心,嗓音沉悶。
“明日早朝,宣樊國使臣覲見。”
沈紹驀地拱手:“是!”
怪哉怪哉,難不成皇上是隻對樊國的女子感興趣不成?
沈紹走到一半突然頓悟。
哪裡是甚麼樊國女子,分明是貌美的女子!
他們聖上雖嘴上不說,但這意思很是明瞭嘛!
*
翌日,姬辰曦起得極早,只覺得自己頭重腳輕,昨兒夜裡溫言就傳了話過來,說是要趁著早朝的時候覲見漓國皇帝。
珠翠和錦繡正在替她穿衣,今日是個莊重的日子,她也需身著冠服,才不算失了體面。
“公主,您昨夜又沒歇好吧?”
珠翠一臉的疼惜,公主眼下的烏青這幾日可是一日比一日明顯。
她替姬辰曦上妝,摸著她的額頭有些擔憂。
“奴婢怎地覺得您有些起熱?可是覺得難受?”
姬辰曦有氣無力地搖頭:“我沒事。”
“您且放寬心,今日定會一切都順順當當的。”
錦繡也軟著嗓寬慰她。
姬辰曦恍惚著點頭,她的確沒歇息好,心裡也一直記掛著今日的事,除了擔心漓國皇帝不應允他們的請求以外,還擔心會遇到那個人。
也不知他現在是否身在禹京?
若是碰上了可怎麼好?
昨日本就有機會向那位禁軍副統領打聽一番的,可她沒有這樣做。
一來是因為昨日實在疲憊過度,幾近沒了思考應對的精力。
二來是因她心裡也知曉,無論此人是否身在禹京,也無論他如今是何官職,她都必須要代大樊踏出這一步。
可今日醒來,她又改主意了。
早知還是先打探好的,起碼也能有個心理準備。
溫言和她一道用早膳,順道向她交待一些待會兒面見漓國皇帝的事宜。
“屆時若有甚麼,皆由臣出馬斡旋即可,若是漓國皇帝有所為難,也都由臣來應對,您只需站在那處,代表咱們大樊是誠心來這一遭。”
姬辰曦憂心忡忡地點頭,筷著夾起一顆珠翠給她布的小青菜。
“依溫大人所見,咱們此行所求會順當嗎?”
溫言正眼看她:“公主不必過於憂心,如今漓國新君對咱們大樊應是沒有惡意,曾幾何時也同二殿下有幾分交情,依臣所見,即便出師一事恐難如願,可借道一事甚是穩妥。”
筷著夾起的小青菜“啪嘰~”落在了桌面。
小公主眼裡盛滿了不可思議。
“你說甚麼?新君?甚麼漓國新君?”
溫言頓了頓:“公主昨夜回房回得早,臣怕影響公主歇息,遂未來通稟,漓國新皇已於三日前登基。”
出發之前,監國的二殿下曾向他囑咐過許多有關公主的事宜,其中一條最為要緊的便是,康祿公主身子薄弱,若非要緊,儘量不要影響她歇息。
這連日的趕路,他也看得出來,小公主一路都是在強撐,昨夜好不容易到了驛館,讓她好生歇息也是應當。
更何況,無論這漓國的皇帝是誰,也於他們這一行所求沒有太大的干係。
三日前登基?
姬辰曦提著一口氣在嗓子眼兒:“那眼下的漓國皇帝是誰?”
“公主也應聽說過他的名頭,曾經漓國的忠勇侯,裴徹淵。”
皇帝的名諱,如此直言是為大不敬,可眼下這周遭都是自己人,他們也非漓國人,沒這麼講究。
裴徹淵?
兇巴巴竟然已經當了漓國的皇帝?!
這於而今的小公主幾乎是如噩耗一般的存在。
姬辰曦瞬間面色煞白,呆愣在原地。
“公主?您這是怎麼了?”溫言立時發現了她的面如土色。
怎麼會這樣?
皇帝?如果她就這樣去見了他,此行所求哪裡還能成事?
若是她不去呢?
……那也不行,溫言已經將她的身份說了出去,若她今日不露面,豈不是對這位漓國的新皇不敬?
姬辰曦在心裡飛速過濾各種辦法,一名隨行侍衛突然來報。
“昨日那位副統領到了,說是來領公主和溫大人進宮。”
小公主心裡一顫,驀地站了起來。
“暫且等等!”
……
姬辰曦急中生智,臨到頭回房戴了一張面紗。
溫言對她此舉並無異議,只又關心了幾句她的身體,得知她沒有大礙,便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待會兒覲見漓國皇帝的事情上。
姬辰曦從沒有過如此緊張的時刻,比起同裴徹淵初見之時更甚。
那會兒只是懼怕到了極致,這會兒是又慌又怕,連帶著發熱的腦門兒,簡直是一團亂麻。
行至莊重巍峨的金鑾殿,聽見裡頭傳來尖細的一聲——
“宣樊國使臣進殿——”
姬辰曦挺直了腰背,走在正前方,她身後跟著溫言,二人緩緩踏入殿門。
殿中兩側雖然立著文武百官,當前卻十分地安靜,高處龍椅上端坐著的便是漓國新繼位的永靖帝。
姬辰曦目不斜視,抬眼正前方的高臺上,一身玄黑金線龍袍覆著壯實挺拔的身姿,冕冠垂落遮住了面容,從珠簾間透出的目光卻如斯銳利凌厲。
她無需看清他的臉,只一眼便能辨得出。
那就是他。
如同二人所商量那般,姬辰曦負責呈上國書,儀態端方,眉眼間自帶一番從容,兩隻小手輕輕疊在腹前。
“如今外有敵兵犯境,內有賊寇肆略,樊之百姓如墮湯火,而今軍情告急,懇請漓國出師。”
此話一出,周遭的文武百官頓時譁然。
姬辰曦挺立著腰背,對周遭的議論罔若無聞。
她方才說話的時候,刻意沉了幾分聲線,既已到了這種時候,裴徹淵有無認出她來,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了。
“出師?眾卿可有甚麼意見?”
高臺上傳來的嗓音雖還是熟悉的音色,語氣卻無波無瀾,看樣子是沒有認出她來。
姬辰曦捏成拳的兩手微微鬆了些力道。
“霄國於六年前戰敗後,便同大漓多年井水不犯河水,臣以為不妥!”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少女方才鬆開的拳頭重新握緊,提了一口氣:“大樊同漓國曾共同簽下國書,承諾兩國協防互助。”
朝中的三朝元老謝太傅吭聲了:“確有這回事,只是老臣記得很是清楚,當時承諾往後三代國君,到當今聖上,這已經是超,超了期限吶……”
超了期限?
姬辰曦的心猛地一沉。
溫言適時闊步而出:“大樊同漓國之間已經近百年無戰事,歷代國君皆以誠相待,共守太平,而今大樊突遭國難,還望漓國能伸出援手,待大樊渡過此難,願同漓國永結盟好。”
……
半個時辰後,姬辰曦同溫言踏出宮門。
“溫大人不必自責,起碼我們沒有被當場拒絕不是嚒?”
溫言思忖著:“臣原以為出師一事會被拒,這借道一事應是穩妥,眼下漓國皇帝雖說是要同大臣們商議,可咱們的軍情可是耽誤不得。”
這事兒姬辰曦當然也知曉。
她輕點了點頭:“咱們等到今日畢,若是沒有回覆,就再去尋何大人。”
“事已至此,也只得這樣了。”
溫言朝她拱手:“臣看公主近日勞累,臉色也欠佳,不若趁著等候訊息的時間,回驛館好生歇息一番。”
姬辰曦也是這樣打算的,她點點頭正色道。
“溫大人,今日有甚麼訊息定要立即來告知我,切勿像昨日那般。”
“臣遵旨。”
……
姬辰曦回了驛館,又特意吩咐珠翠和錦繡關注著外頭的動靜,一旦有甚麼立即就要來喚醒她。
穿著厚重的冠服撐了整整一上午,即便是心事重重,這會兒她也直接累得昏睡過去。
等到晚膳時分,依舊沒能等來宮裡的訊息,溫言又特來同她商議。
“臣待會兒就去一趟禁軍副統領的府上。”
少女立即接話:“不若我同你一道去?”
溫言卻搖頭:“不妥,公主若去了,那便失了身份,如今雖是咱們有求於人,可也不能太過卑躬屈膝。”
“咱們拿出了所有的誠意,可若是折了尊嚴,便是失了底氣。”
溫言的意思,姬辰曦如何能不懂?
人有骨,國有魂,太過低聲下氣,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輕視。
她緊了緊衣襟,覺得渾身發涼,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是起熱了。
溫言離開了驛館,姬辰曦讓珠翠去使人尋個大夫來,自己則暫時坐在軟榻上歇息。
“唉?這窗戶怎地開了?”
是錦繡疑惑的聲音,姬辰曦並未抬頭去瞧,直到厚重沉穩的腳步踏地有聲地朝她逼近——
她心有所感的側首,下一刻,瞳孔驟縮。
櫻唇微微張開,她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只能聽見自己震若擂鼓的心跳。
“(⊙o⊙)…”
想嘗試著出聲,才發現喉嚨緊得根本發不出聲來。
“怕?”
裴徹淵一步步逼近,像一座山緩緩壓過來,寬闊的肩背就是天然密不透風的包圍圈,陰影將軟榻上的人兒一整個籠罩。
姬辰曦張了張嘴,驚駭和緊張已經徹底淹沒了她的心房。
“你……你怎麼來了?”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深邃的鷹眸定定鎖著她,本就線條硬朗的五官消瘦了幾分,比以往更顯輪廓鋒利。
薄唇輕輕闔動,宣判著她曾經的罪責。
“只許你跑,不許朕追?”
少女狠狠嚥下了一口唾沫,不過幾個月沒見,眼前這人眼睛鼻子嘴巴都無甚變化,甚至是膚色也同記憶裡那般偏黑。
可他滿身的殺伐煞氣稍斂,周身更多了一種御極天下的穩,貴氣和威嚴也比之以往更甚。
別慌……
別急……
好好說話,好生解釋。
少女不停地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你……是甚麼時候認出我的?”
“是在今日的金鑾殿中?沒想到……還挺巧……”
“幾月不見,不想你竟當了漓國皇帝?”
“我早就料到你會有大能耐,果,果不其然……”
男人面無表情,根本不為所動。
人都已經追來了,還是認真求饒更為靠譜……
姬辰曦膽戰心驚地牽起唇角,咧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徹底自暴自棄。
“對不起,是我錯了,那些事我都能慢慢兒解釋給你聽……”
“咱們私下裡的恩怨,我願一人承擔,你能不能別牽連今日之事?”
少女細聲細氣,一張小臉皺皺巴巴,還在妄想同他說情。
“一人承擔?”男人眼神晦暗。
姬辰曦連忙點頭:“是,由我一人承擔。”
她點頭的動作又急又快,晃得腦袋發昏,一手撐住了自己的額頭,兩眼還緊盯著跟前的男人不放,緊張兮兮等待著他的回答。
“你想怎麼承擔?”
怎麼承擔?
小公主立即苦想著各種道歉的法子。
“我跟你道歉,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訴你,再給你補償。”
“甚麼補償?”
甚麼補償?
“我把我私庫裡的寶貝都給你,行嚒?”
她起了熱,腦子本就不如平常那般好用,混混沌沌想著自己能給予的一切補償。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是漓國皇帝,哪裡又會眼饞她的私庫。
“不夠。”
不夠嗎?
可她能給的除了錢財,哪裡還有其他能給的東西?
少女苦思冥想,終於徹底破罐子破摔,垂下了小腦袋。
“不夠,若是不夠的話,你打我吧。”
饒是已經當了皇帝的裴徹淵,漆黑的眼眸也微微閃動,凌厲的五官僵了一瞬。
“打你?”
姬辰曦愁眉苦臉地點頭:“我給不了你其他的,若你還是覺得難受生氣,那就打我來洩憤吧。”
“只要你肯出氣,咱們都好商量,不過說好了,你不能打我的臉,屆時回到大樊,父王和王兄會起疑的。”
裴徹淵:“……”
“還有就是……”小公主捏著裙襬一臉緊張,“你輕點兒,別把我打暈了。”
裴徹淵眼皮子跳了跳,敏銳如他總算察覺了些許不對。
小雀兒是嬌弱了些,也金貴了些,可也不會蠢到今日這般,上趕著讓人欺負。
鷹眸微眯,認真凝神審視起來,目光一寸寸掃過那張緋紅的鵝蛋臉。
原本弧度圓潤的下巴尖了不止一點,臉頰泛著的紅像抹了一層胭脂。
不正常……
他伸手貼在了小公主的額心,觸手的滾燙讓他瞬間沉了臉。
“一群廢物。”
都是怎麼照顧的人?
姬辰曦燒得迷糊,朝著比她額頭溫度更低的掌心裡貼,暈頭轉向地出聲。
“你罵我做甚麼?”
“你還打了我的頭?”
男人臉色陰沉似水。
作者有話說:小公主(絞著手指):你輕點兒打我……
某裴黑黢黢的臉再黑了八百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