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阿弗。”
謝斂好不容易鬆口讓薛弗玉出宮, 這一次出宮比上一次上元夜還要低調,可跟著的侍衛卻是少有的高手。
薛弗玉坐在舒適的馬車裡面,她枕著身後的軟枕, 望向路邊那些已經生了嫩芽的樹枝, 一雙漂亮的眉毛輕輕蹙著。
“娘娘,陛下說還有國事要處理, 所以今日讓娘娘先行去別院, 等陛下處理好了事情,明日就會來。”
這是臨行前李德全帶給她的話。
其實這正合她的意, 她出來本就是為了去一處地方, 想要再次確認阿弟是不是真的在京中,更想確認他是否無恙。
可是她也知道身邊有侍衛跟著,她自然是不能隨意離開別院, 她的想個辦法避開那些侍衛的耳目暫離別院。
別院離京城不遠, 馬車不過行進了兩個時辰就到了。
這一次薛弗玉沒有帶上昭昭, 小姑娘經歷了上次的刺殺, 說甚麼都不可能再出宮, 估計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想出宮玩了。
且在這種時候, 就算是昭昭纏著她要跟著, 她也不會同意的。
這樣更好, 昭昭沒有跟著的話,她去那裡時更能心無旁騖。
“娘娘, 別院到了。”碧雲撩開馬車的簾子。
別院處於山嶺之中, 即便是在早春, 周圍的好些樹木仍舊枝繁葉茂。
薛弗玉看了一眼被建在其中的別院,若是不說,沒人知道這座低調古樸的別院屬於皇家。
這是前幾年謝斂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冊子上看見的, 他對泡湯泉不感興趣,索性就把這座別院給了她。
周圍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清脆的聲音聽得人心情都好上許多。
“夫人來了,快請進!”
別院的管事迎了出來,見了薛弗玉之後面上恭敬道。
嚴管事自先帝還在時就在別院,從前容昭儀還在的時候,每到冬春的時候就時常會帶著她前來這邊。
自現在陛下登基之後,卻從來沒見他帶著誰來,後來又 得知陛下把這座別院賜給了娘娘,他還以為娘娘同樣不喜歡,所以才一直沒來。
今日好不容易把人給盼來了,他自然是要好好表現一番,那些伺候人的丫鬟婆子們都被他敲打過,定然能把皇后娘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薛弗玉忽視嚴管事熱切的目光,抬腿先往大門走去。
嚴管事跟在她的身邊介紹著周圍的景緻,她一邊聽著一邊抬眸打量起來,發現這處別院外頭雖然看著古樸,可裡頭卻大有文章,亭臺樓閣都建得華美,院中種的都是些奇花異草,美不勝收。
“這裡可是許久沒來人了?”薛弗玉看著從廊上垂下的紗幔問道。
嚴管事立刻道:“是許久沒來人了,自陛下登基以來,已有六年了,倒是先帝在時一年會來,尤其是二十年前,先帝經常帶著那位容昭儀前來。”
那時候嚴管事也才二十出頭,他只是跟在管事身邊做事的,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容昭儀時,瞬間就被那位眉間攏著輕愁的女子給吸引了。
那位容昭儀的相貌若是說起來,與眼前的皇后娘娘不分伯仲,卻又是與皇后娘娘不同的柔弱,讓人見了就會忍住心生憐惜。
印象中,他似乎從未見過她笑。
只可惜容昭儀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損。
“容昭儀?”
薛弗玉聽到他提醒,心中隱隱生出奇怪的感覺,於是忍不住問了。
嚴管事知道皇后娘娘對這位先帝的寵妃產生了好奇,笑著道:“老奴也不過是在年輕時見過她幾次,容昭儀生得花容月貌,先帝極為寵愛她,只可惜不過雙十出頭的年華,就因病去世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可惜。
容昭儀,容寧。
半晌之後,她突然記起,有人曾和她說起,謝斂的生母姓容,在世時很得先帝寵愛。
她眼中出現訝然,而後又覺得唏噓:“以後莫要在他人跟前提起這些事。”
她不知道謝斂對待自己的生母是何態度,只知道他登基之後到如今,他還未追封自己的生母為皇太后,甚至也從未在人前提起,就連朝臣多次上奏追封的奏疏也置之不理。
其中具體的原因她不得而知。
嚴管事並不知道他口中的容昭儀,就是皇帝的生母,他聽出她語氣中的警告之意,立刻低下頭道:“老奴遵旨。”
對於這位早已逝世的婆母,薛弗玉自然是生不出任何感情,只是她不明白,為何容昭儀在世時那般得寵,死後先帝卻對這個兒子不管不顧,甚至可以說是到了不喜的地步。
按理說謝斂生得和他母妃相像,先帝該愛屋及烏才是。
為何偏偏卻......
“娘娘這幾日要住的院子就在這裡,老奴特意讓人裡裡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娘娘若是有不滿意的地方,老奴這就換了。”
嚴管事打斷了薛弗玉的思緒,帶著她進了一處雅緻的院子。
才進去,她就看見院中種了好幾株白梅,梅花此時已經凋謝,枝上新葉長出。
“這些白梅是先帝在時親自栽種的,是為了......”見薛弗玉盯著梅花,嚴管事開口解釋,然而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方才皇后娘娘提醒他的話猶在耳邊,他登時停了下來。
薛弗玉卻接了他的話,目光落在殘敗的花枝上:“是先帝為了討那位娘娘歡心種的。”
怪不得謝斂喜歡白梅,還會親自去沁梅園折了白梅帶到她的宮中,後又讓人移植了幾棵白梅去她的宮苑,原來是遺傳了他孃的喜好。
嚴管事點頭:“娘娘說得正是,只是老奴卻從未見過那位娘娘笑,不管先帝如何討好。”
她的眉間始終攏著一抹哀愁。
薛弗玉瞭然,並未再說甚麼,或許只有謝斂才能知道,他的母親為何從不快樂,即便得到了帝王的寵愛,也不能使她開心。
那個最初見面時孤僻冷漠的少年,和他孃親有過怎樣的過往,她一無所知。
送走嚴管事後,碧雲和素月打算給薛弗玉換了身輕便的衣裳。
她對著鏡子,見素月要重新給她挽頭髮,她突然道:“不必把頭髮都盤上去,用髮帶簡單扎個不容易鬆散的髮髻便可,像別院這些丫鬟頭上那樣的就很好。”
素月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要求,但還是給照著吩咐做了。
過了晌午,素月和碧雲見她坐在妝奩給臉上上妝,卻沒想到是遮住她那副好容顏。
“娘娘,您這是在做甚麼。”素月驚訝地上前,看著她把那張美得出塵的臉逐漸畫成了普通人的模樣。
她瞪大了眼睛。
薛弗玉轉頭,對上素月,黯淡無光的臉上透露出滿意:“還能認出我嗎?”
素月吶吶道:“娘娘若是不說話,奴婢是認不出來的。”
“如此便好,你守在這裡,陛下明日才會來,若是有人找我,你們就說我身子不爽利,讓他們別來擾了我的清靜。”薛弗玉起身,用眼神示意碧雲。
相比素月的驚訝,碧雲就平靜多了,彷彿從前她就幹過這種事。
碧雲從箱子中拿出一套與別院丫鬟穿的衣裙給她換上,她徹底變成了院中不起眼的丫鬟。
“娘娘,您這是要做甚麼?”素月瞧著眼前陌生的女子,有點心驚肉跳。
她們不是出宮來泡湯泉的嗎?
為何娘娘要做這幅打扮?
薛弗玉對著素月眨了眨眼睛,小聲道:“我要回一趟京中辦事,身邊有陛下派的侍衛跟著,我不想讓陛下知道,所以只能喬裝打扮騙過那些暗衛,下午就委屈你們呆在別院。”
素月卻擔心道:“這怎麼可以,娘娘身邊沒有人跟著,萬一出了甚麼事,奴婢們萬死不辭,娘娘想要回京中辦事,等回程的時候去不就可以了?”
回程有謝斂跟著,她自然不能再去見人。
薛弗玉道:“好了,不會有事的,我會在天黑之前趕回來。”
說罷對著碧雲使了眼色,碧雲走出去開了門,對著身後的薛弗玉道:“娘娘晚上要泡湯泉,你先帶著我去看看湯泉池子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薛弗玉低頭應了聲,然後走在她的前頭。
早在來的時候,她已經看過別院的佈局,每一處都記了下來,她低著頭,外面來往的侍衛當真以為她只是別院一名普通的丫鬟。
走出了侍衛的視線,薛弗玉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帶著碧雲偷偷走到馬廄前,快速掃了一眼裡面幾匹被養得膘肥體壯的馬,然後選了一匹牽到了下人進出的角門。
偶爾路過的下人瞧見碧雲的打扮,就知道這位是跟在娘娘身邊的女官,見她身邊牽著馬的丫鬟,以為不敢好奇。
她們就這樣輕鬆地出了別院。
薛弗玉的腿傷已經好了,騎馬完全沒問題。
碧雲見她利落地翻身上馬,雖然有些擔憂,可還是選擇相信她:“還請快去快回,那位說是明日才來,可也說不準。”
薛弗玉知道她在擔心甚麼,於是道:“放心。”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頓時像離弦的箭衝了出去。
“這麼久沒騎馬,沒想到姑娘還是和從前一樣厲害。”
碧雲站在原地看著逐漸跑遠的馬輕聲道。
薛弗玉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時辰就進了京城一處僻靜的巷子。
她停在一座小院前。
這座院子許久沒有住人,她從懷中拿出鑰匙開啟院門走了進去。
只看了一眼,就發現了裡頭的物件被人動了,堂屋裡的桌椅上沒有一絲灰塵,頭頂的房梁也沒有掛著蛛絲。
就連腳下踩著的地都像是早上被人掃過,乾淨地不染塵埃。
屋中的擺件都是她所熟悉的,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她的阿弟,真的回來了呀。
那晚救了自己的人,真的是她的阿弟。
她正陷在自己的情緒中,卻沒發現有人在背後出現。
“你是誰,為何會在這裡?”
一道聲音自她的身後傳來,薛弗玉身子一頓,接著轉身,正好看見青年站在門口,正皺眉打量著她。
薛弗玉瞧見來人的臉之後,眼中閃過失望,她還以為,還以為身後之人是阿弟。
宋璋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對上她那雙無論如何遮擋都顯得格外漂亮的眼睛,他愣了一下,試探地問:“阿弗?”
對面的女子不答,可他卻更加的確定了她就是薛弗玉。
他不知道為何本該在宮中的女子,此時卻出現在這。
“阿弗,你怎麼出宮了?”
男人眼中出現驚訝。
——
謝斂伏案批著奏疏,那晚他是騙薛弗玉的,其實年初處理國事並不輕鬆。
過了年事情開始多了起來,每日他幾乎都要花大量的時間處理奏疏,他批完一本之後,放在了左手邊。
而他的右手邊的角落裡,堆著的是他一直沒動的奏疏。
那些全是年後恢復上朝以來,朝臣勸諫他選秀的奏疏,他全部都壓下,不予理會。
其中上諫的最勤的,當屬那些功勳世家,內容皆是皇后如今只生了一位公主,至今未能給他誕下皇子,為了子嗣著想,請求他廣納後宮。
就連近日來,在上朝的時候也有不怕死的上諫。
除此之外,還有彈劾薛岐的。
看來時間久了,這些人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當真以為他不知道他們打得是何心思。
又看到一本今日送來的一本勸諫選秀的奏疏,謝斂冷哼了一聲,隨手扔在右邊。
李德全躡手躡腳地端著茶進來,聽見他這一聲帶了譏諷的冷笑,嚇得一激靈,差點把手中的漆盤給扔了。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陛下待他似乎冷落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了陛下的不快,所以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
“陛下,您已經連續看了三個時辰的奏疏了,要不先歇會兒?”他勸道。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李德全多少是心疼皇帝。
謝斂瞥了他一眼,就在李德全心驚膽戰的時候,聽到他問:“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李德全心裡鬆了口氣,笑著回答:“酉時一刻了。”
謝斂適時抬眸,正好看見一抹夕陽斜照進了殿中。
這個時候,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在泡過湯泉了。
“你守在這裡。”
與李德全吩咐完這話,男人已經出了金鑾殿,不知道往何處去了。
......
天黑之後,素月在屋內有些焦急。
“碧雲姐姐,娘娘不是說天黑前會回來的嗎,眼下天完全黑了,你說娘娘會不會......”
素月說這話的時候都要哭了。
碧雲立刻打斷她:“說甚麼話,娘娘會安全回來的。”
其實她的心裡也沒有底,雖然娘娘偽裝得很好,可她到底是怕會出現甚麼意外。
正在她們擔心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娘娘,陛下到了,陛下讓娘娘去前院一同用晚膳。”
是嚴管事的聲音。
頓時素月和碧雲對視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震驚。
陛下不是說要明日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