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陛下可是 醉了?”
年二十九這一天,皇帝免了眾大臣的早朝。
今晚的除夕宴設在了含章殿。
除夕宴除皇帝宴請大臣之外,身為皇后的薛弗玉也要宴請大臣的家眷。
平日裡沒人的含章殿,在年二十九這一晚會變得熱鬧非凡。
素月和碧雲為了讓她們的主子不被人比下去,彰顯一國之後的雍容華貴,足足花了兩個時辰給她梳妝打扮。
但是考慮到了她如今懷著身子,所以不敢讓她和去年一樣穿著華麗的宮裝,只挑了一身輕便的齊紫宮裝給她穿上。
就連頭上簪的也是些紫色小支的絨花,最後在正面髮髻上插了一支鑲嵌紅寶石的鳳釵,鳳嘴上叼著一顆價值連城的珠子,正好落在她白皙飽滿的額間。
面上只略施粉黛,並未畫濃妝。
可即便如此,薛弗玉打扮好之後,還是讓素日見慣了她的素月和碧雲看得都忘記了呼吸。
怪不得前太子一直覬覦娘娘。
“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溼潤之玉顏。①”素月忍不住讚歎。
“去,你這小蹄子!哪裡學來的諢話也往是能娘娘身上套的!”
碧雲小心覷了薛弗玉一眼,然後輕輕推了素月一把,笑罵道。
素月後知後覺自己說了甚麼,她紅了一張臉,忙道:“奴婢一時情不自禁,還請娘娘恕罪!”
倒是薛弗玉聽見她念出來的這句時,一時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對她念過。
少年偷偷約她見面,情不自禁時對她唸了這句不知從哪本書上看到的詩文,只是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早已模糊。
她唇邊泛起清淺的笑意:“素月也喜歡這句詩文嗎?”
素月本是心驚膽戰,怕娘娘降罪,沒想到娘娘不僅沒有降罪她,更是沒有被冒犯而生氣的意思。
她戰戰兢兢道:“奴婢無聊時在書上看到的,奴婢沒有要冒犯娘娘的意思!”
“無妨,本宮也喜歡這句詩。”
正如薛明宜與謝斂少年時一般,她年少時,也曾感受過少年赤誠的感情。
只是當時她的心並不在男女感情上,未曾回應過那少年,待她漸漸明白過來,想要回應的時候,家中已發生了重大的變故。
遺憾嗎?
或許是有的。
可過了十多年,那本就不多的情感,也在這皇宮中漸漸消散了......
素月不知道她為何說這句話,只覺得她說出這話時,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她思忖著該如何接話。
“時辰不早了,走吧。”
不等她有所反應,薛弗玉已經轉身往殿外走去。
素月和碧雲趕緊跟了上去。
鳳鸞宮到含章殿有段距離,薛弗玉坐著步攆到的時候,花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她才扶著倆人的手下了步攆,穿著玄色冕服的高大男人走到了她的身前。
男人身上冷冽的氣息襲來,接著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掌伸到她眼前,他用深不見底地黑眸靜靜看著她,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動作。
薛弗玉很少見他穿成這樣,先是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再次抬頭看像他時,那雙秋水盈盈的眸子彎了彎,波光瀲灩般流轉。
“讓陛下久等。”
她輕柔低語,一如既往地柔順。
“皇后今日,很美。”
美到他突然不想讓旁的男人看見她,她本來就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今晚卻要讓別的男人瞧了去,他的心裡莫名生出不悅來,不滿她為何要生得這樣美。
倒是薛弗玉在他只說出前面四個字的時候,下意識想要抬手狠狠捂住他的嘴,怕他會在後面接那日他在她的寢宮裡,對著她故意說的輕浮的話。
等他說完,她暗暗鬆了口氣,他們二人身後是一眾跟著的宮人,謝斂看重帝王威嚴的人,怎麼可能當眾說出那日的話來。
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生出的亂七八糟的念頭,她故意問:“陛下今日是吃了糖?”
說話的時候,她仰起一張臉盯著他,唇邊隱隱帶了笑意。
謝斂握著她的手暗自用了點力,像是懲罰她,又像是為了握緊她。
他眉梢微挑:“皇后還有心思同朕玩笑,看來是不緊張。”
說完瞧見她在狐裘裡頭穿的宮裝不似往年繁複,略顯單薄,又見她一雙耳朵似被凍得微微泛紅,他靠近低聲問:“穿這麼少,冷麼?”
薛弗玉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暖,輕輕搖頭:“不冷,如今懷著身子,不宜穿得太過厚重,否則臣妾很容易累。”
提到身孕,謝斂的某色微閃,喉頭上下滾了滾,最後只道:“待會兒在裡頭若是覺得累了,可早些回去。”
反正她是皇后,只要他不攔著,誰敢說她的不是?
薛弗玉只當他難得貼心,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二人說著話很快到了含章殿的大門前,溫熱的氣息夾雜著酒香從裡頭撲面而來,身後的宮女忙上前替她解了狐裘。
一進去,薛弗玉頓時感受到了眾多匯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後又快速收回。
想起謝斂還握著自己的手,她偷偷用了點力,想要把手從他的掌中抽中,結果紋絲不動,還被謝斂暗含警告地瞥了一眼。
這還是他第一次牽著她接著眾人的跪拜,薛弗玉有些意外,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發現他神色如常。
也是,除了高門之間知道他和薛明宜的事外,民間一直傳的可是她和謝斂共患難的事,歌頌他即便登基為帝,也不忘髮妻,更是為了髮妻空懸後宮六載,有勸諫的,也推說自己不能對不起皇后。
實乃可歌可泣。
謝斂在乎百姓對他的評價,自然要在眾人跟前扮演情深義重的皇帝。
可即便如此,殿內仍有不少待嫁閨中的少女心儀這位年輕俊美的帝王。
伴隨著耳邊山呼萬歲和千歲的聲音,謝斂帶著她一步一步走上了帝后的御座。
被拉著坐下之後,她才聽見謝斂沉著聲音道了平身。
接著就是謝斂帶著她走了下君臣同樂的章程,她面上始終掛著溫和的淺笑。
很快便上了歌舞。
太樂蜀的樂師和舞姬在殿中費力表演,結果周圍的臣子們要麼在寒暄,要麼在勸酒。
薛弗玉看到一半,轉頭去看身邊的男人,卻發現他一手握著杯盞,漆黑的眸中正盯著杯盞裡的酒出神。
似乎每年的除夕宴,謝斂都不怎麼喜歡。
正待收回目光,沒想到男人察覺到了她在看他,他一偏頭,對上她。
卻不說話。
她在對方黑曜石般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的臉。
很快她明白過來,彎了彎唇角,問:“陛下可是醉了?”
謝斂才喝了幾杯酒,根本沒有任何的醉意,他的酒量連常年在軍營中的將士都比不了,驟然聽她問,目光落在她身前的酒盞上,下巴揚了揚,示意她道:“今晚的酒醇香不醉人,皇后陪朕喝幾杯。”
話音才落,卻見眼前的女子眉心微蹙,只見她突然湊近他,抬手掩唇在他耳邊柔聲道:“陛下還說自己沒醉,眼下連臣妾懷了身子都忘了?臣妾如今不宜飲醉,只能委屈陛下和大臣們一起喝。”
隨著她的靠近,一襲清冷幽香驅散了讓他煩躁的酒氣,也讓他記起了她懷有身孕的事,他握著酒盞的手一緊,卻莫名更加的煩躁。
薛弗玉很快就退了回去,她悄悄打量著謝斂的神色,在心裡疑惑他到底醉沒醉。
“今日除夕宴,臣女崔婉願為陛下獻舞一曲,請陛下應允。”
清脆的聲音在殿中突兀地響起,薛弗玉抬眼看去,正好見一名十六七的妙齡女子走到殿中。
一時間,殿內的人紛紛竊語。
“陛下,崔侍郎家的千金還等著呢。”
見謝斂遲遲沒有說話,薛弗玉頗為善意的提醒,畢竟讓人在眾目睽睽下被人討論,委實不太好。
謝斂聽見她的催促,他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神色平靜,眉頭忍不住一皺。
“皇后就這麼想看?”他問。
“聽說崔姑娘一舞動京城,臣妾確實也想見識。”
這是她的真心話,她從前也喜歡跳舞,也曾以舞會友,只是自嫁了人之後,便再未跳過。
若是還有機會......
罷了,怕是再無機會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穿著冕服的男人,在心裡感嘆。
“準了。”謝斂還是見到她臉上的期待。
崔婉聽見這一聲,臉上的高興是藏不住的。
很快她就換好了衣裳。
琴音響起,少女窈窕的身姿隨著悠揚的樂聲起舞。
在場的大多也聽說過崔婉,只是從未見過她跳舞,所以當她跳了一段舞后,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謝斂卻無心崔婉的舞姿,他不知道薛弗玉方才的舉動,是否為了表現自己的賢惠。
可她真的不明白崔婉存了甚麼心思麼?
真有女子願意忍受與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他撇了一眼正看得入神的女子,仰頭飲下盞中的酒。
“崔姑娘不愧是一舞動京城。”
宋璋捏著酒盞,驟然聽見身邊同僚的讚美聲,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上首坐著的薛弗玉。
喝了一口酒,他似有些遺憾道:“可惜她再也不跳了。”
那才是真的一舞動天下。
作者有話說:
①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溼潤之玉顏。出自宋玉《神女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