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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翎衛郎 上殿聽封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72章 翎衛郎 上殿聽封

侯府, 卯時,天光未亮。

厲翡站在銅鏡前,一臉不耐煩地扯著領口。

從五品武官翊衛郎的官服簇新挺括, 玄色的袍身上繡著銀線雲紋, 腰封扣得她喘不過氣。

她從前穿夜行衣, 怎麼方便怎麼來,後來淮陽侯夫人的誥命服, 雖繁瑣但好歹不用日日穿。

如今倒好, 每天都要把自己塞進這身行頭裡。

她皺著眉, 試圖把領口扯松一點。

陸懷鈞靠在門邊, 正三品都督的官服比她的更考究, 玄色大氅上繡著金線麒麟, 腰佩長劍, 髮束銀冠,往那一站, 便是滿室生威。

他慢悠悠地開口:“穿得很好。”

厲翡瞪了他一眼:“少來, 要晚到了。”

她伸手去夠官帽, 帽簷上的銀飾晃了一下, 沒拿穩, 滾到了桌案底下。

彎腰去撿, 腰封勒得更緊, 快要喘不過氣來。

陸懷鈞走過來, 彎腰替她撿起官帽,撣了撣灰, 端端正正地戴在她頭上。

石青色襯得她膚色愈發冷白,銀線飛魚紋在燭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線條。

官帽的帽簷壓住了眉骨的弧度, 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厲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拍開他伸過來幫她整衣領的手:“走了走了,朝會遲到多不像話。”

今日雖是大朝會,實則是走個過場。論罪定賞都已定好,宮變後厲翡猜到會有封賞,但沒想到是官身。

從前是朝廷欽犯,懸賞榜上掛了八年,如今要站在金殿上領受官職。

紫宸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首肅立。殿內燃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在晨光裡散成薄霧。

御座上的天子端坐如常。

厲翡站在武將佇列的末尾,從五品的服制在一眾朱紫之中顯得格外扎眼。

四面八方有人在看她,審視,驚愕,恐懼,自然也有不喜。

刑部官員站在御階下,手持黃絹,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宣讀叛逆的最終處置。

“逆首許蘭音,伏誅,戮屍梟首。”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幾個文臣低下頭,不敢去看御座方向。

“沈家,趙家,鄭家,大逆,夷三族。”

“楚鍾,假冒皇子,圖謀不軌,罪在不赦——按律,凌遲處死。”

天子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清清楚楚地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朕長子早夭,此獠乃許蘭音尋來面貌相似者,假冒皇子。既非皇室血脈,不配用楚姓。按律處置,不必多言。”

三言兩語,將那段皇室秘辛徹底掩蓋。

沒有人敢質疑。那些曾經圍著楚鍾獻殷勤的大臣,此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磚縫裡。

朝堂上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忘記——忘記自己說過甚麼,忘記自己做過甚麼,忘記自己曾經以為那個少年是未來的天子。

厲翡站在武將佇列中,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嘴角彎了一下。

定罪後,是論功。

內侍唱名,聲音尖細,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神機處指揮使陸懷鈞,平叛有功,擢升神機處都督,正三品。”

陸懷鈞出列,叩首謝恩,神色平靜。

天子褒獎之詞寥寥幾句,但分量極重——“懷鈞,國之干城,朕之倚仗。”

忽然,內侍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宣——厲翡,上殿聽封!”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武官佇列末尾。

厲翡在滿殿驚愕的目光中出列。

官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石青色的官袍在殿內燭光裡泛著冷光,腰間蹀躞帶的銀銙叮噹作響。

走到御階前,行了一個禮,不算標準,但英氣逼人。

御座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意。女帝的聲音從旒珠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厲翡。前雖陷身草莽,卻能持身守正。護駕有功,誅殺逆首,其心可嘉,其勇可表。特赦前罪,授翊衛郎,入神機處行走。”

殿內霎時一片譁然。

雖說淮陽侯夫人做了新身份,但宮變那日眾目睽睽,誰人不知厲翡即為殺手非羽。

翊衛郎是虛職,但天子賜她入神機處——那是陸懷鈞的地盤,天子親衛中的親衛。

“陛下!萬萬不可!”

鬚髮皆白的老御史從文官佇列中搶出,聲音顫抖,激動得幾乎要把笏板折斷:“厲翡乃朝廷欽犯,殺手之身,豈可入朝為官?此例一開,國法何在,朝廷顏面何存!”

身後幾個保守派文官紛紛出列附和,七嘴八舌,說甚麼的都有。

“一個女子,又是殺手,如何能與朝臣同列?”

“陛下三思,此舉恐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她手上沾了多少血,朝堂之上豈容——”

聲音戛然而止。

厲翡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輕輕叩著,面上沒甚麼表情。

她在數。一共六個。其中三個她見過,在宮變那日縮在柱子後面抖得像篩糠。

鍾斐持笏板出列,聲音清冷,像冬日裡一盆冷水潑下來。

“御史大人此言差矣。國法有云,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厲翡於宮變中救駕於危難,親手誅殺逆首蘭音,其功至偉。若因其過往而掩其今日之功,才是真正的賞罰不明,何以服天下?”

她掃過那幾個附和的文官。

“諸位大人飽讀詩書,當知‘將功折罪’四字如何寫。若有大功而不賞,從今往後,誰還肯為朝廷賣命?”

引經據典,句句在理,懟得老御史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鍾斐收回目光,退回班列。

殿內安靜了一瞬。

那些反對的聲音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忽然想起一件事——宮變那日,淮陽侯夫人單槍匹馬擋住叛軍,將天子護在內殿,殺叛軍如砍瓜切菜。

而陸指揮使,不對該是陸都督了……

陸懷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從那些反對的文官臉上掃過。

很淡的一眼,沒甚麼表情,但那些文官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這一家子,真要打起來,整個朝堂都不夠他們打的。

天子等他們吵完了,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能者居之,有何不可?”

只此一句,滿殿無聲。

厲翡再次謝恩,起身時,目光掃過那幾個方才跳得最歡的大臣,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挑釁。

她現在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能隨便打人。但嚇唬一下,總可以吧?

那幾個大臣被她一看,臉色白得像紙,低下頭,再也不敢抬眼。

朝會散後,厲翡跟著陸懷鈞走出紫宸殿。日光從殿頂的琉璃瓦上折射下來,照得滿目金黃。

今日有很好的太陽,不是高懸的月,日光下將有無數人死去,雲州案的三家以血還血。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官帽摘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真沒想到,我有朝一日還能站在金殿上捱罵。”

陸懷鈞牽著她的手:“不是捱罵,是受封。”

厲翡把官帽戴回去,調整了一下角度:“那老頭罵得挺兇。要不是看在他頭髮白的份上,我就——”

“你就甚麼?”陸懷鈞的語氣帶著一點笑意。

厲翡想了想,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了一句:“算了,我現在是官,要有官樣。”

陸懷鈞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替她把歪掉的官帽扶正。指尖從她眉骨滑過,停留了一瞬。

“走吧,去看你的公案。”他說。

神機處的公廨今日格外熱鬧。

長裕抱著一摞卷宗站在厲翡面前,臉上的表情比上墳還沉重。他站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厲……厲大人。”

厲翡坐在公案後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正在翻第一頁。

她抬起頭,看了長裕一眼,語氣涼涼的:“你叫我甚麼?”

長裕的嘴角抽了一下,艱難地重複:“厲大人。”

怪好聽的。

厲翡低下頭,繼續翻文書,“這些都要看嗎?”

“……都是需要您過目的。”長裕的聲音越來越小。

厲翡又翻了一頁,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密密麻麻的字,她認得每一個,但連在一起就讓人頭暈。她從前在長命鎖,文書不過是接單的紙條,寫個名字和賞金就完事。

如今倒好,一摞摞的卷宗,每一份都要翻,要籤,要批。

她深吸一口氣,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發呆。

“陸都督呢?”

長裕往隔壁指了指:“都督在處理宮裡的密報。”

厲翡站起身,走到牆邊,抬手敲了敲。

隔壁傳來陸懷鈞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怎麼了?”

“你能不能把這些文書看完,然後告訴我重點?”

沉默了片刻。

“不能。”

厲翡咬了咬牙:“那厲翎衛勞煩陸都督指點一二。”

又是一陣沉默。

門被推開了。陸懷鈞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支筆,嘴角彎著。

“夫人這是要請我幫忙?”

厲翡瞪他:“你是都督,我是你的下屬,你幫我天經地義。”

陸懷鈞走過來,看了看桌上那摞卷宗,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我不想看”的臉,嘆了口氣,在她對面坐下。

“哪裡不懂?”

厲翡指著第一頁:“這裡。甚麼‘據報,某地有匪患,需派員核查’。哪個某地?寫清楚不行嗎?”

陸懷鈞拿起筆,在卷宗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字跡端正,筆鋒有力。

“這裡,指的是通州。”

他一邊寫一邊解釋,很好聽的聲音,但厲翡靠在椅背上,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發沉。

昨夜陸懷鈞又纏著她鬧到後半夜。她腰痠腿軟,如今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陸懷鈞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夫人?你睡著了。”

厲翡猛地睜開眼:“沒有。我閉目養神。”

陸懷鈞看著她眼角那一點淚花——打哈欠打出來的,嘴角彎了彎,沒有戳穿。

南星從門口經過,探著頭往裡看了一眼。

新任厲翎衛窩在椅子裡,半死不活地聽陸都督講卷宗,臉上寫滿了“我想死”。

他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嘴角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厲翡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樣掃了過來。

南星的笑容僵在臉上,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被狗攆。

神機使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夫人每天都在神機處。

意味著,他們每天都有可能被夫人隨機毆打。

演武場上,幾個年輕的神機使正在練劍。長裕站在旁邊,一臉警惕地環顧四周。

“你說,夫人今天會不會來?”趙恆壓低聲音。

長裕面無表情:“閉嘴。”

話音剛落,一枚石子從斜刺裡飛來,正中趙恆的劍脊。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兩圈,“奪”地釘入身後的廊柱。

趙恆虎口發麻,僵在原地。

終於聽完陸都督親授課業的厲翡從廊柱後面轉出來,手裡還掂著另一枚石子。

“出劍的時候肩膀別聳。敵人看見你聳肩,就知道你要往哪邊劈。”

長裕靠在牆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不過是習武,總是要學的。

翊衛郎本是虛職,天子賜厲翡入神機處行事之權,也是清楚長命鎖還有些殘餘勢力需要清掃。

厲翡更愛騎馬四處走動,跑遍了京城內外。

一日,她出城時,在官道上遇見了周謹。

瘦小的中年人穿著囚衣,頭髮白了大半,被兩個差役押著,往南邊走去。

流放嶺南,路途遙遠,至少是活著。

厲翡與他擦肩而過。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沒有說話。

周謹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厲翡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蹄聲急促,踏碎了官道上的晨光。

事務總是繁忙的,厲翎衛上任的第一月,才發覺最大的敵人不是甚麼兇犯,不是卷宗,而是——卯時的點卯。

她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衝進公廨的。

官帽歪戴,衣領皺巴巴,髮絲散了幾縷,一臉睏倦,像剛從被窩裡被人拽出來的貓。

一邊跑一邊繫腰帶,靴底踩過青磚,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砰”地一聲撞開門,在值事簿上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到”字。

天天如此。

值事的文書從最初的驚恐,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已經學會在她衝進來的前一息就把筆遞到她手邊。

厲翡覺得這比打架累多了。

打架只需要動刀子,點卯需要她早起。

而早起,需要她夜裡早睡。

夜裡,侯府。

厲翡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飛快地鑽進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繭。

陸懷鈞從淨房出來,擦著頭髮,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繭。

“睡了?”

繭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睡了。”

陸懷鈞嘴角彎了彎,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床板微微下沉,被子被他拽過去一截,厲翡不滿地哼了一聲,往自己這邊扯了扯。

安靜了片刻。

陸懷鈞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搭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中衣,掌心的溫度燙得她一哆嗦。

厲翡往床裡面挪了半寸。

那隻手跟過來。

厲翡又被他逼到床角,後背抵著牆,無處可退。

“陸懷鈞。”她的聲音冷下來。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側傳來。

“我要睡覺。”

“你睡。”

若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不曾亂動的話,倒是還有幾分可信。

厲翡深吸一口氣,忍了一息,兩息,三息——沒忍住,抬起腳,一腳踹在他腰上。

力道不輕,發出一聲悶響。

陸懷鈞紋絲不動,甚至順勢把她的腿夾住,倒像是厲翡故意去踩他似的。

厲翡瞪他。燭光裡他的眉眼被昏黃的光照出一種柔軟的慵懶,更是貪婪。

“我要睡覺。”她又說了一遍,語氣硬邦邦的。

“你睡。”他又說了一遍,手卻沒停。

厲翡咬了咬牙,已不爭氣地有了潮意。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你要殺我的時候,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如今就要睡覺?”

厲翡被他的話噎了一下。

她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好像真的沒法反駁。

以前追逃的時候,她確實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趴在屋脊上等他經過,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現在呢?現在她連卯時點卯都嫌早。

厲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理直氣壯地看著他:“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我現在是朝廷命官,變懶了,不行嗎?”

陸懷鈞看著她那副“我懶我有理”的樣子,忽然輕笑。

他低下頭,咬住她的耳垂,含混地說:“厲翎衛怎麼能懶政呢?”

厲翡被他弄得又癢又煩,伸手去推他的臉,手被他握住,按在枕上。

陸懷鈞越來越無所顧忌了。

尤其是吃了宮中那種秘藥之後。他不必擔心讓她受孕,行事便愈發肆意。

從背後擁住她的時候,厲翡只覺得灼熱,看不見他的面容,身子前傾,索性整個人趴在榻上,臉埋進枕頭裡。

手在枕頭底下忽然摸索,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已經卷了邊,頁角被翻得起毛。

那是她不知從哪個舊書肆淘來的避火圖,本來只是好奇翻了翻,後來被陸懷鈞發現了,就成了他的教材。

厲翡把冊子舉到他面前,斷斷續續地說:“陸都督……天天學這些……算不算懶政?”

陸懷鈞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又抬起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廓上。

“夫人怎麼不算我勤勉?”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低啞,帶著笑意。

厲翡咬著下唇想——這本破書她一定要燒了。

第二日,厲翡果然遲到了。

她衝進公廨時,值事簿上已經畫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到”字,獨獨她那欄空著。

值事的文書已經把筆遞到手邊,她飛快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陸懷鈞從隔壁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包油紙,放在她案上。

蜜三刀的甜香從紙縫裡飄出來,混著芝麻和麥芽糖的氣味。

厲翡抬起頭看他。

陸懷鈞面不改色,語氣平平的:“賠罪。”

厲翡沉默了片刻,開啟油紙,拈起一塊蜜三刀咬了一口,甜得她眯了眯眼。

“算你識相。”

長裕和南星今日分得幾塊蜜三刀,咬了一口。

甜,確實甜。

難得的沐休日,侯府書房。

窗外庭院裡的桃花開了,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在陽光下像一團柔軟的雲。風從窗欞吹進來,帶著甜膩的花香。

陸懷鈞坐在書案後,處理一些善後文書。

長命鎖的殘餘勢力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各地報上來的案卷越來越少。等最後幾樁了結,這件事就算徹底翻篇。

厲翡窩在一旁的軟塌上,嘴裡咬著一塊糕點,看著窗外那株桃花。

糕點的碎屑掉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伸手撣了撣。

楚鈺如今監國,忙得腳不沾地,再也沒有精力來喊她看戲了。

厲翡有時會想起那個在宮宴上攥著短劍、臉色蒼白卻挺直脊背的少女,覺得她長大了。

陸懷鈞忽然放下筆,抬起頭看她。

厲翡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偏過頭:“怎麼了?”

“陛下今日問我,打算何時補辦婚禮。”

厲翡差點被糕點噎住。

她咳了兩聲,灌了一口茶,才緩過來。

“婚禮?我們不是拜過堂了嗎?”

“那次不算。那次你是李翡,我是陸卿文。”

厲翡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想起浮雲城的洞房夜。她穿著嫁衣坐在床沿,他穿著新郎服推門進來,唇上無血色。

她以為他是陸卿文,淮陽侯府的病秧子侯爺。他以為她是李翡,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女子。

不對,陸懷鈞分明已在懷疑她就是厲翡,過分的試探。

那一夜,她差點殺了他。

“現在是厲翡,和陸懷鈞。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厲翡看著他那雙專注而執拗的眼睛。

春日的陽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柔和了他冷硬的線條,把眉骨的陰影照得淺淡。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力道不輕,在他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好啊。我要婚假。”

“要多久?”

“一個月。”厲翡伸出手指比劃,“不,兩個月。我要睡覺。”

陸懷鈞握住她那隻比劃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嘴唇貼著她指尖,聲音滿是笑意。

“好。”

厲翡把手抽回來,靠在軟塌上,看著窗外那株桃樹。花瓣還在飄,一朵一朵,像粉白的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剛才說,‘打算何時補辦婚禮’——陛下問你?”

陸懷鈞偏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厲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明白了。

“是你先提的。”

陸懷鈞沒有否認。他只是低下頭,繼續親她的指尖,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兩個人擠在狹窄的軟榻上,好似貼在一起取暖的禽類,羽毛層層疊疊地簇擁。

厲翡驀然想起。

“浮雲城的新城主要上任了,給杏兒捎個喜糖吧。”

作者有話說:回收一下文案,後一章就是成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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