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無鞘刀 她熱愛一切危險又不能殺她的事……
陳鶴聞覺得他贏了。
那柄短匕的刃口淬過毒, 厲翡手腕上的傷口滲出的血珠,在日光下泛著暗紅。
厲翡靠在書架上,身形晃了一下, 呼吸急促起來。
陳鶴聞沒有猶豫, 左臂箍住她的脖頸, 將她整個人從書架前拽起來,擋在自己身前。
右手短匕抵在她頸側, 刃口貼著跳動的脈搏, 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都別動!”
他的聲音不大, 卻讓整間書房驟然安靜。楚鈺和鍾斐的腳步頓住, 門口湧來的神機使像被釘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厲翡身上。
那道傷口的血還在往下滴, 她臉色發白, 胸口劇烈起伏, 手無寸鐵的淮陽侯夫人被太常寺卿挾持。
陸懷鈞卻看見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抬起, 晃了晃小指。
不要動。
她在告訴他。
陳鶴聞的刀刃貼著她的面板, 厲翡能感覺到那層冷鐵的寒意, 她保持著剛好的距離。
可不想再挨一刀。
她聲音發顫, 聽起來像是嚇壞了:“陳大人, 你……你挾持我有甚麼用?”
陳鶴聞沒有看她。他盯著陸懷鈞, 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陸指揮使, 你的夫人, 你總不會不管吧?”
陸懷鈞的手按在劍柄上,恨霜劍已出鞘, 陳鶴聞大笑著,沙啞又幹澀,帶著破罐破摔的癲狂。
陸懷鈞想要他的命。
神機處指揮使是極為冷肅的人, 也會有這樣一日,是為了非羽這個殺手。
陳鶴聞知道抓對了人,抓著匕首朝前揮舞著:“我的刀上有毒,放我走!不然別想得到解藥!”
楚鈺面色凝重,鍾斐看了一眼陸懷鈞,他遲遲沒有說話,那雙眼睛定定盯著厲翡的脖頸,與匕首隻有一寸之隔。
她也覺察到有些不對勁。
陳鶴聞沒有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陸懷鈞身上,那雙越來越冷的眼睛裡。
陸懷鈞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陳夫人還在後宅。”
陳鶴聞的手臂僵了一瞬。
“你告訴她,她不會信。”
陸懷鈞聲音並不大,字字清晰:“她會信的。我會帶她去見陳硯。那孩子甚麼都知道。”
陳鶴聞的呼吸亂了。
“陳夫人若是知道,同床共枕六年的丈夫不是陳鶴亭,而是殺夫的兇手——”
陳鶴聞的呼吸驟然停了,那柄抵在厲翡頸側的匕首,猛地顫了一下。
“你猜,她會怎麼看你?她會怕你,會恨你——”
“住口!”
陳鶴聞的聲音近乎尖叫。他的眼眶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手劇烈顫抖
“你住口!”
陸懷鈞沒有住口,又向前走了一步。
“陳夫人會親眼看著你的臉會變回陳鶴聞。”
陳鶴聞的嘴唇在抖,抖得說不出話,眼眶裡蓄滿了淚,渾濁的,滾燙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你不能……”
就是此刻!
“閉嘴!”
陳鶴聞的眼睛紅了。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扣著厲翡肩膀的手在發抖,刀刃也在發抖。
就是此刻。
一瞬。
陳鶴聞只覺得手腕一麻,匕首已經不在手裡了。
厲翡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卡在關節處,讓他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膝蓋窩被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前栽。
厲翡側身讓過,順手抽出藏好的匕首,刀柄敲上他後腦勺,特意控制了力度。
陳鶴聞撲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厲翡低頭看他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刃口映著日光,冷冽如霜。
語氣懶洋洋:“陳大人,你說你刀上淬了毒,我怎麼沒感覺?”
陳鶴聞趴在地上,額頭磕破了一塊,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那道傷口明明還在滲血,他忽然大笑。
“你……你騙我……”
厲翡轉身,不再理會他。
陳鶴聞的笑聲越來越大,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楚鈺站在門口,馬鞭在指間轉了一圈,不知道指誰,彷彿被拉來看了一出看不懂的愛恨情仇。
終於趕來的南星把陳鶴聞從地上拽起來,反擰雙手,用繩子捆了押出去。
經過陸懷鈞身邊時,陳鶴聞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他。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陸懷鈞,你也是和我一樣的瘋子。”
陸懷鈞不曾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厲翡。
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方才那一番折騰,裙襬上沾了不少塵土,血跡凝固在袖口的折枝紋上,這件衣裳終究是浪費了。
厲翡回頭,撞上陸懷鈞的眸光。
“看甚麼?”
陸懷鈞垂下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袖口往上翻,露出那道傷口。
傷口不長,但有些深。旁邊還有幾道淺一些的劃痕,是匕首刃口蹭過去的痕跡。
他看了片刻:“你自己劃的。”
厲翡莫名有些心虛,但敢作敢當。
“嗯。”
陸懷鈞鬆開她的手腕,沒有問為甚麼。
他只是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低頭替她包紮,帕子繞著她的手腕纏了一圈,又纏了一圈,最後繫了一個結。
押送的馬車等在陳府門外。鍾斐站在車旁,看著厲翡從府門裡走出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包紮好的傷口上。
“你自己劃的。”
厲翡看了她一眼:“嗯。”
鍾斐沉默了片刻,語氣很平:“我真心實意擔心過。”
“哦。”厲翡沒甚麼表情,“那謝謝你。”
鍾斐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說:“我果然還是不喜歡你。你們這些喜歡置身險地的瘋子。”
厲翡還沒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鍾司長。”
鍾斐回過頭。陸懷鈞站在她身後,玄色官袍,腰佩長劍,眉眼冷峻。
他看著她,目光很淡,但鍾斐讀懂了那眼神裡的意思——你可以不喜歡她,但別說出來。
鍾斐翻了個白眼,楚鈺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恰好看見這一幕。
“鍾司長看著沒空。”楚鈺笑盈盈的,從馬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裙襬,“本宮要搶功。進宮稟報陛下,誰也別攔我。”
她朝厲翡眨了眨眼,轉身就走。步搖在髮間晃盪,日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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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處的牢房裡,陳鶴聞坐在鐵欄後面,雙手被鎖鏈縛在身前。
厲翡站在鐵欄外。
他比在陳府時老了十歲。那張臉在變。骨骼在緩慢地移動,肌肉在鬆弛,像一塊被揉皺的綢緞,慢慢恢復原本的紋理。
神機處的秘法,以內力催動,改變面容。內力被封,骨骼肌肉就會慢慢恢復原狀。
陳鶴亭的臉正在變回陳鶴聞。
陸懷鈞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紙筆。
“誰教你改變面容的?”
陳鶴聞沉默了很久。
“八年前,蘭大人找到我,說可以讓我變成另一個人,可以給我想要的一切。”
陸懷鈞的筆尖停在紙上。
“他讓你做甚麼?”
“修改雲州案的結案報告。”
陳鶴聞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鐐銬,“原來的報告寫了堤壩質量問題,他讓我改成白蟻蛀空,連日陰雨。說這樣就不會有人追查。”
“你做了。”
“我做了。”
陳鶴聞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愧疚,徹頭徹尾的坦然。
“我本來就是個死人。陳鶴聞八年前就該死了。他給了我一條命,一張新臉,一個身份——我為甚麼不答應?”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
“陳鶴亭是你殺的?”
陳鶴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地說著。
“你知道嗎,這六年,沒有人認出來。我每天照鏡子,都覺得自己就是陳鶴亭。”
他語氣忽地揚起,瞳孔睜大。
“我二十六歲那年回京城,想見大哥一面。她從門裡走出來,朝我笑了一下,問我找誰。”
陳鶴聞閉上眼。“我見過她。在大哥的信裡。他說他娶了一個很好的妻子,笑起來像春天的花。他說的不對,她比春天還好。”
“你看,沒有人認出來,說明陳鶴亭是誰並不重要。”
厲翡本來想問的很多。
他知不知道,雲州死了多少人,那場洪水是人禍嗎,他寫的那些字,一併埋葬多少魂靈。
可不重要了,陳鶴聞會死。
蘭狗善用人心。他給一個人最想要的東西,那個人就會變成他的刀。
陳鶴聞想要陳夫人,所以成了假陳鶴亭。嬌嬌想要甚麼?厲翡不知道。
她只知道蘭大人沒能掌控的,一個是嬌嬌,一個是她。嬌嬌寧可燒死自己也不做他的刀。
厲翡轉身要走。
“厲夫人。”陳鶴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她……會知道嗎?”
厲翡知道他說的是陳夫人。
“會。”
陳鶴聞沉默了很久。
“那她……會恨我嗎?”
厲翡沒有回答。她走出牢房,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走出牢房時,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陸懷鈞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正在和南星說些甚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暖,已看不出甚麼陰霾,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人。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神機處大門。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車伕掀開車簾,厲翡踩著腳凳上車,陸懷鈞跟在後面。
車廂裡很安靜。厲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陸懷鈞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傷口上。
馬車拐進長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厲翡忽然睜開眼。
她想起陸懷鈞那時的眼睛。
平日溫和得像一尊玉像,不笑時冷峻,笑起來溫潤,對誰都是那副不遠不近的模樣。
那一刻,厲翡望見一柄沒有鞘的刀,刃口沾著血,冷冽,鋒利,隨時都會斬下來。
厲翡忽然覺得心跳加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陸懷鈞。
危險,陰暗,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狠勁。像她一樣。
她一直知道陸懷鈞不是表面上那樣溫和剋制。一個十三歲就親手滅自己滿門的人,能是甚麼善類?
只是將自己藏得很好。
話本里的男主角,在女主角受傷的時候,都是捶牆、殺人、和女主角顛鸞倒鳳。
捶牆太蠢,殺人之事做過不少,至於顛鸞倒鳳——
她看了一眼陸懷鈞。
他姿態端正,神色平靜,完全看不出方才在陳府書房裡那副要殺人的模樣。
厲翡自知自己是甚麼樣的人。
她熱愛一切危險又不能殺她的事物。
從八年前第一次殺人開始,就知道了。她渴求鮮血,刀光,更多的生死一線。
此刻她忽然很想多做一些讓陸懷鈞動怒的事情,想看底下那個危險陰暗、不顧一切的人。
這個念頭很危險。
她果然還是個天生的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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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翡沒有再見陳夫人。
京城裡傳開了。太常寺卿是假的,真的早就死了。淮陽侯夫人以身犯險,協助神機處擒獲要犯。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把故事講得繪聲繪色,但厲翡聽到的版本里,她成了被挾持的弱女子,陸懷鈞英雄救美。
她懶得糾正。
帖子越來越少。沒有人敢往淮陽侯府遞帖子了。上次王夫人的教訓還在,沈欽還關在神機處,這次又出了陳府的事。
京城的夫人們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看厲翡,差不多同畏懼神機處一樣。
楚鈺來神機處的時候,陸懷鈞正在看卷宗。她沒讓人通報,直接推門進去,往椅子上一坐,翹起腿。
“表哥,翡姐姐威名在外,現在都沒人敢請她赴宴了。”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放下筆。
“大公主應喊她一聲表嫂。”
楚鈺眨了眨眼,笑了一聲。“你都不在意我喊你表哥,我們各論各的。我又沒喊你姐夫。”
陸懷鈞沒有接話。楚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翡姐姐又經常往我這跑,你們別又吵架了。”
她頓了頓,語氣正經了些。“開春快到春獵,帶翡姐姐去玩玩。”
久在江湖之人,會不會以為京城是牢籠呢?”
陸懷鈞不知道。
近些日子厲翡確實經常外出,侯府的圍牆本就形同虛設,他也有些……不敢見她。
他見不得厲翡的傷口和血,他沒有資格要求厲翡告知他,陳鶴聞說他是瘋子,像同類的感知。
陸懷鈞害怕見面露失望的厲翡。
回府時天已經黑了。
厲翡沐浴完,換了寢衣,坐在窗邊擦匕首。刃口在燭光裡泛著冷光,映出她的臉。
她擦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匕首已經亮得能照見人了,她還在擦。
陸懷鈞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還沒睡?”
厲翡抬起頭,眸色冷淡:“雲州案快結案了。”
陸懷鈞的手指頓了一下。
“嗯。”
“陳鶴聞的案子審完了,後面就差賬本上的人該殺的殺了。我同我自己,總算有個交代。”
陸懷鈞沒有接話。
厲翡把匕首插回鞘裡,擱在桌上。
“蘭狗的身份還沒查清楚。”他說。
厲翡抬起眼看他。
“我知道。”
“嬌嬌的身份也還沒查到。”
“我知道。”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所以還不到離開的時候。”
厲翡看著他。
逼他動怒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陸懷鈞,你以為我要走?”
沉默,依舊是她討厭的沉默。
厲翡站起身,繞過小几,走到他面前。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困在椅子裡。距離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你到底想怎麼對我?”
風聲忽起。陸懷鈞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忽而想到她的眼睛像貓兒一樣。
“厲翡。”
“我想……”
陸懷鈞沒有說下去。
厲翡等了一息,沒有等到答案。她彎下腰,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想好了再說。”
作者有話說:sorry全場近來加班中,以後都要挪到十點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