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純碰瓷 很強硬地調情
厲翡回到侯府時, 月亮已經偏西了。
她沒走正門。翻牆出去的,自然翻牆回來。
悄聲回到正房後,厲翡摸著點了燭火, 躺回床上。
陸懷鈞比她晚一些, 走進來的時候, 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他站在床帳外,低頭看著蜷在被褥裡的人, 嘴角彎了彎。
“還沒睡?”
厲翡沒動, 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裡傳出來:“等你。”
陸懷鈞的手頓了一下, 解衣帶的動作慢了半拍。他垂下眼, 把外袍脫了搭在衣架上, 掀開帳子躺進來。
床板微微下沉, 被子被掀起一角, 夜風跟著灌進來,帶著他身上的涼意。厲翡往旁邊挪了挪, 給他讓出半張床的位置。
陸懷鈞躺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不遠不近。帳頂的流蘇在燭光裡輕輕晃著, 影子投在帳子上, 像水波。
沉默了片刻。
厲翡開口:“那孩子送回去了?”
“嗯。”陸懷鈞側過臉看她, 她的側臉埋在枕頭裡, 只露出一隻眼睛, 烏黑的,在燭光裡亮著。
“他說甚麼了?”
“沒說甚麼。只又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非羽。”
厲翡嗤了一聲:“這孩子膽子倒大。”
陸懷鈞沒接話,她髮絲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頸側, 襯得那截面板白得晃眼。
厲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翻過身來,不對著他說話。
“假陳鶴亭的事,你怎麼看?”
陸懷鈞緩緩開口:“對陳家極熟悉,能模仿陳鶴亭的一舉一動,連陳夫人都沒察覺。不是至親,就是至交。”
“至交做不到六年不漏破綻。”
這樣說話確實不方便,厲翡翻過身,面朝他,手肘撐著枕頭,“至親。陳鶴亭有兄弟嗎?”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捱得很近,手臂要收著放才不會捱到對方。
陸懷鈞眸色微暗:“有一個弟弟。陳鶴聞。比陳鶴亭小五歲,早年闖蕩江湖,八年前與人爭鬥客死他鄉。”
厲翡的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畫圈:“八年前,就是雲州案結案那年。”
她知道陸懷鈞的意思。如果瑞安二年督建堤壩的陳鶴亭已經是假的,那雲州案的結案報告、白蟻的結論、所有掩蓋真相的文書,都出自這個假陳鶴亭之手。
而真的陳鶴亭,可能早在這之前就消失了。
厲翡忽然伸出手指,點在他眉心。他眉骨微微隆起,順著眉峰往下滑,滑過眼尾,撫摸著顴骨。
他近來確實瘦了些。厲翡漫不經心想著,手指停在他鼻樑上,最後落在唇峰。
陸懷鈞任由那隻手亂摸著,呼吸微微重了些,鼻息打在厲翡指尖,惹得她拍了拍這張臉。
“你的臉和陸卿文的臉,細看還是有些像的。”
她又是故意的,陸懷鈞忽然抓住了她那隻作亂的手,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
“你——談正事呢!”厲翡聲音發緊。
“嗯,談正事。”陸懷鈞應了一聲,嘴唇卻沒離開她的手,又親了一下,這次是虎口。
厲翡抬腳橫踢,腳踝撞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輕,發出一聲悶響。
陸懷鈞紋絲不動,甚至順勢把她的腳夾住了,兩條小腿絞在一起,像打結一樣纏在一起。
厲翡抽了一下,陸懷鈞使了勁,完全動彈不了,氣得她換了一條腿,膝蓋頂過去,撞在他大腿上。
陸懷鈞伸手接住她的膝蓋,手掌扣著膝彎,把那條腿也壓住了,彷彿她在自投羅網。
“你——”厲翡咬牙。
“夫人繼續談正事。”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厲翡被他壓著兩條腿,一隻手被他握著,只剩一條胳膊還能動。
她揚手去掐他的後頸,陸懷鈞偏頭躲了一下,又自己湊回來,把後頸送進她掌心。
“沒完沒了?”厲翡聲音冷下來,掌心貼著他的後頸,能感覺到那裡的面板很燙。
陸懷鈞終於抬起頭看她,知道她的脾性,再惹就要真刀真槍打一架了。
“你先動的。”
厲翡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來,把腳也抽回來,整個人往床裡面挪了半尺,被子裹緊,只露出一雙眼睛。
“說正事。再動手動腳我把你踹下去。”
陸懷鈞很聽話地躺好,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姿態端正得像在神機處坐堂。
厲翡收了脾氣,緩緩分析:“兄弟本就長得像。再用神機處的秘法改一改細節,就能以假亂真。”
她頓了頓,想起陳鶴聞的經歷:“陳鶴聞闖蕩江湖,有內力傍身。那經脈被廢,失去內力,人就會恢復原來的長相?”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會。秘法以內力催動,內力散盡,骨骼肌肉會慢慢恢復原狀。但不是立刻,需要一兩個時辰。”
厲翡眼睛一亮,湊近了些:“那好辦。我去綁他,你叫上大公主和鍾斐,當場廢了他內力,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變回陳鶴聞。人贓並獲,他想賴都賴不掉。”
她的眼睛細看下有些琥珀色,像兩顆淬過火的琉璃珠子,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狠勁。
陸懷鈞沉默片刻,輕笑道。
“夫人真是粗中有細。”
厲翡聽出他語氣裡的揶揄,知道是不可行,斜睨了他一眼:“你這個指揮使怎麼不去羅織罪名?還要我親自動手。”
“神機處辦案要講證據。”
厲翡嗤了一聲,頂膝撞向他小腹。陸懷鈞雙手穩穩接住她的膝蓋,卸了力道,順勢把她的腿抱在懷裡,又輕輕放回被子裡。
動作行雲流水,如以往每一次拆招,厲翡以前都是衝著廢了他去的。
陸懷鈞依舊帶著無奈的笑意:“夫人下手依舊很利落。”
厲翡視線特地下移到腰腹以下,帳子裡光線暗,甚麼也看不清,還是語氣涼涼的:“反正也沒甚麼用。”
陸懷鈞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她近來經常這樣,冷不丁來一下,很強硬地調情。
厲翡以為他要忍下去了。下一瞬,他忽然傾身過來,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住了她。
他近來比以往更加放肆,彷彿全身的剋制都要發洩在吻裡。
厲翡也不是認輸的人,爭著舌尖纏繞,吞嚥間偷偷呼吸一口氣,又投入這場爭執。
直到喘不上氣,厲翡偏過頭想躲,他紋絲不動,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追過來,唇齒之間全是他的氣息。
陸懷鈞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也不穩,但只是靠著,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厲翡閉上眼,聲音發顫:“你……有完沒完。”
陸懷鈞每次都這樣,撩撥她的時候坦然,她試圖反擊,又被他照單全收,一拳打進棉花裡。
他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先前進宮的孟嬤嬤,說不曾見過如蘭狗畫像一樣的人。我猜,他也有可能掌握此法。”
厲翡很快跟上。
“他和沈家、趙家、鄭家都有交集。他知道雲州案的真相。假陳鶴亭,說不定也和他有關。”
兩個人同時沉默。厲翡盯著帳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帳子的花紋照出一片模糊的銀白,枝蔓交接纏繞,揪出了第一個線頭。
幾乎是同時。
“查清楚。”
“明日就知道了。”
說好明日如何之後,厲翡的眼皮開始發沉,連日奔波的疲憊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往下拽。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
陸懷鈞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睡吧。”
厲翡含糊地“嗯”了一聲,陸懷鈞的手臂從她腰側伸過來,輕輕搭在她腰上。
她有些不習慣,從前他們躺在一張床上也隔著些距離,但這幾日天天翻牆,累得都顧不上了。
被子裡多了一個人的體溫,暖融融的,像冬天裡煨在爐邊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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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
厲翡站在陳府門口,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髮間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個溫婉的官家夫人。
門房接過帖子,進去通報。片刻後,陳鶴亭親自迎了出來,眉眼溫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淮陽侯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厲翡福了福身,語氣客氣:“陳大人客氣了。妾身今日冒昧登門,是府中要造些水景。夫君說陳大人學識淵博,妾身便厚著臉皮來了。”
陳鶴亭笑了笑:“夫人請。”
書房還是昨夜那間。白天看起來比夜裡亮堂得多,窗紙透進日光,把書架上的書脊照得清清楚楚。
厲翡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牆角,那隻漆面斑駁的木櫃還立在那裡。
陳鶴亭引她到書案前坐下,命人奉茶。
厲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始問些有的沒的,反正都是臨時翻書亂記住的。
陳鶴亭一一作答,條理清晰。偶爾提到當年雲州的工程,他的語氣也沒有任何波瀾。
厲翡聽著,眼看過了些時間,她放下茶盞,說歇息片刻。
說罷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掠過那些書脊,像是隨意瀏覽。
走到牆角時,她“咦”了一聲。
“陳大人,這隻櫃子倒是別緻。”
陳鶴亭的目光追過來,停了一瞬。
“那是舊物,不值錢。夫人若是喜歡,我讓人另尋一件好的送過去。”
厲翡蹲下身,手指摸著櫃門上的雕花,像在欣賞。
“不用不用,妾身只是覺得這木頭紋理好看。”
她的手順著櫃門往下滑,摸到櫃腳——
輕輕一按。
咔嗒。
暗格彈開了。
厲翡“呀”了一聲,滿臉驚訝,伸頭去看。
牌位還放在那裡,她猛地轉過頭,看著陳鶴亭,眼睛瞪得溜圓。
“陳大人,這……這是……”
陳鶴亭的眸光閃了一下,只是一瞬,隨即恢復了溫和。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牌位,嘆了口氣。
“夫人莫驚。這是家鄉的習俗,以牌位偷壽,祈福延年。怕嚇著客人,才藏在暗格裡。”
他伸出手,想把暗格合上。
厲翡沒有讓開。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他。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笑了。
不是官家夫人的笑,非羽慣常的笑,冷冽又刀鋒,帶著深切的寒意。
“陳鶴聞。你見過姓蘭的,怎麼不知道我是誰?”
陳鶴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竭力維持著溫和,但眼底那層溫潤像化凍的冰面,開始碎裂。
“夫人這話,下官聽不懂。”
不愧是演了六年多的人。
厲翡站起身,拍了拍裙襬沾的灰,動作刻意放得很慢,慢到陳鶴亭有時間看清她袖口露出的那截刀鞘
她語氣輕飄飄的:“聽不懂沒關係,我很快會讓你聽懂的。”
陳鶴亭再也假裝不下去,退後一步,手探進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刃口泛著幽藍的光——淬過毒。
厲翡挑眉:“喲,蘭狗給的?”
陳鶴亭沒有回答。他欺身而上,匕首直刺厲翡咽喉!
厲翡側身讓過,刀鋒擦著她耳畔掠過,削掉了幾縷碎髮。她反手抽出袖中的短匕,格擋住陳鶴聞的第二刀。
兩柄匕首撞在一起,火星迸濺。
陳鶴聞的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厲翡一邊格擋一邊後退,退到書架旁邊,順手抄起一本書砸過去。
陳鶴聞偏頭躲過,書頁在空中散開,趁著一瞬視線遮擋,再次刺出一刀。
“陳大人!你這是要滅口嗎!”
厲翡聲音拔高,帶著驚恐,手上的匕首卻沒停,又擋開一刀。
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衣料摩擦,像有人在外面推搡。
陳府管事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來:“我們老爺與侯夫人無冤無仇……陸指揮使!陸指揮使也不能擅闖宅邸吧……”
顯然陸懷鈞沒有理會,腳步聲逐漸逼近。
厲翡繼續和陳鶴聞纏鬥,每一招都故意慢半拍,讓他的匕首擦著她的袖口和衣襬掠過,留下一道道口子。
陳鶴聞顯然看出了她的意圖,攻勢越來越急,刀刀奪命,逼得厲翡不得不認真應對。
迎面一刀刺向她胸口,厲翡側身,匕首隻劃破了褙子的側縫。
今日忘了換不喜歡的衣裳,這件她還挺喜歡的。
厲翡更生氣了,反手一肘砸在陳鶴聞肩上,聽得他悶哼一聲,退了兩步。
陳鶴聞咬著牙又撲上來。“非羽果然名不虛傳。”
厲翡這次沒有退。她迎上去,匕首刺向他的手腕。陳鶴聞急忙收刀,刀背磕在匕首上,濺出一串火星。
門外傳來更嘈雜的聲響。
“砰——”
書房的門被撞開了。
日光湧進來,照得滿室通明。
陸懷鈞站在門口,玄色官袍,腰佩長劍,眉眼冷峻。他的身後跟著大公主楚鈺和鍾斐,鍾斐手裡還攥著一柄短刀。
三個人都看見了——太常寺卿手持匕首,淮陽侯夫人靠在書架上,衣袍好幾處劃破了,
應是還受了傷,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淌,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厲翡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那道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她本來只想劃一道淺的,但為了躲陳鶴聞那一刀,手有些不穩,劃得深了些。
疼,但還能忍。
陸懷鈞的視線凝在她手腕上。
厲翡沒有同他說過這件事。
她向來行事如此,或許就沒有想過,有必要同他解釋甚麼。
作者有話說:夫妻釣魚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