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酒中意 陸懷鈞盯得這樣緊,就差把她栓……
杏兒覺得, 近來侯爺和姑娘的感情突飛猛進。
侯爺傷情起初恢復得很好,後來忽地反覆了幾日,燒得昏昏沉沉時, 嘴裡喊的竟是姑娘的名字。
姑娘守在榻邊, 衣不解帶地喂藥擦汗, 侯爺一睜眼,目光就粘在姑娘身上, 移都移不開。
“夫人呢?”這是侯爺醒來第一句話。
“夫人剛回西廂歇息。”長裕答。
侯爺沉默片刻, 撐著要起身:“我去看看。”
長裕慌忙按住:“大人……侯爺, 您這傷還沒好利索, 大夫說不能動。”
侯爺不聽。最後還是長裕妥協, 讓人把姑娘請來。姑娘一來, 侯爺就安靜了, 乖乖躺著,眼睛卻一直跟著她轉。
杏兒在一旁看著, 滿心都是姑娘熬出頭的歡喜。
這還不算, 第二日, 杏兒去前院取新裁的秋裳, 一眼瞧見侯爺腰間的荷包——那兩隻長脖子鴛鴦, 歪歪扭扭的針腳, 正是姑娘的手筆!
杏兒差點當場尖叫。
侯爺一向愛好風雅, 品茶薰香無一不講究, 腰上掛那麼個醜荷包,出入書房會客, 愣是沒摘下來過。
“上天不負有情人!”杏兒當晚對月禱告,“這是愛啊!”
而且,侯爺改了稱呼, 不叫“夫人”,叫“翡娘”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低低柔柔的,像含著蜜。
長裕管事更是跑斷了腿。今兒送燕窩,明兒送綢緞,後兒送新出的胭脂——一天跑西廂三五趟,人都看著累得清減了。
“姑娘,侯爺對您可真上心。”杏兒一邊鋪床一邊感嘆。
厲翡坐在窗邊,盯著手裡的賬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杏兒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姑娘,奴婢有個事兒……不知當問不當問。”
“嗯?”
“就是……”杏兒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侯爺他……怎麼從不在咱們這兒留宿啊?”
厲翡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
杏兒一臉擔憂,眉頭擰成麻花:“侯爺對姑娘這麼好,可侯爺夜夜宿在前院,也沒來過西廂過夜。姑娘,您說,侯爺他是不是……不太方便?”
厲翡抬起眼,看著杏兒一臉認真的模樣,忽然很想笑。
“你操心得倒多。”
“奴婢是替姑娘急嘛!”杏兒跺腳,“姑娘好不容易熬出頭,侯爺對您這麼好,要是……要是真的不成,那可怎麼辦?”
厲翡慢悠悠道:“行不行的,也不是你能操心的。”
杏兒憋了半晌,忽然握拳:“奴婢去問問長裕管事!”
厲翡還沒來得及攔,杏兒已經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一刻鐘後,杏兒回來,神色複雜。
“怎麼說?”厲翡難得起了點好奇心。
杏兒張了張嘴,表情很是複雜:“奴婢剛開口,長裕管事正在喝茶……他噴了奴婢一裙子。”
厲翡唇角彎了彎。
“然後呢?”
“然後他臉漲得通紅,說……說讓奴婢別瞎打聽,侯爺的事……不是奴婢能問的。”
杏兒垂頭喪氣,“奴婢看長裕管事那表情,估摸著……八成是真不行。”
厲翡沒忍住,笑出了聲。
杏兒一臉哀怨:“姑娘還笑!”
厲翡斂了笑,拍拍她的手:“行了,下去吧,這事兒別提了。”
杏兒應聲退下,臨走還嘀咕:“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
門合上,厲翡還是在笑。
看陸懷鈞的笑話令人心情愉悅。
她正想著,門外又是長裕的聲音:“夫人,侯爺請您去主院。”
厲翡眼皮跳了跳。
主院裡,陸懷鈞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他抬起眼,唇角微微彎起,聲音溫潤:“翡娘來了。”
厲翡腳步一頓,後頸一陣涼意。
翡娘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繾綣溫柔,像尋常夫妻間親暱的調笑。
更可怕了。
厲翡強行按住思緒,神色如常:“侯爺找我何事?”
陸懷鈞放下書,用著那張病若西子的面容並情意綿綿的眼眸朝向他,語氣越發輕柔。
“沒甚麼事,就是想見你。”
厲翡盯著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出破綻。可沒有。他就那麼坦然地任她看,唇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陸懷鈞。”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你別太過分了。”
陸懷鈞挑眉,神色無辜:“翡娘,陸懷鈞是哪位?”
厲翡深吸一口氣。
她確實不知陸懷鈞是這種人,原本演的是病弱侯爺,身份暴露以後,他索性換了個演法——演一個被她識破卻死不承認的無賴。
她伸手,在他腰側狠狠掐了一把。
陸懷鈞悶哼一聲,卻沒躲,反而低低笑起來,帶著點沙啞。
“下手這麼狠。”
掐不死他。
厲翡收回手,面無表情:“說正事。沈千山那邊有甚麼動向?”
陸懷鈞斂了笑,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神機處情報,沈千山近日招攬了一批江湖人,說是護送城主府的採買貨物。”
“明面上?”
“貨物從城西運到城東,走的都是官道,巡邏隊日日經過。”陸懷鈞看著她,“他招攬的多是兇惡之徒,”
厲翡眯了眯眼:“你想說甚麼?”
陸懷鈞微微傾身,聲音低下來:“所以,你儘量不要獨自出府。”
厲翡往後仰了仰,拉開距離,似笑非笑:“侯爺這是怕我有甚麼危險?”
陸懷鈞從善如流:“怕沈千山的人有危險。活著的人證才是人證。”
怕那些人死在她手上。
她盯著他,想從那句話裡找出更多含義。可他已經移開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厲翡覺得,陸懷鈞這些日子種種異常,不過是為了監視她。
叫她“翡娘”,送她東西,天天讓長裕往西廂跑——全都是為了讓李翡這個身份更真實,讓她困在這座府裡,困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以往八年,她認知裡的陸懷鈞,是神機處指揮使,是追捕她的鷹犬,是劍法卓絕的對手。
僅此而已。
而現在,她才知道,陸懷鈞喜歡薰香,書房裡終日燃著松柏混春花的清冽氣息。
喜歡甜食,案頭常備著各色糕點,府裡的菜盡是他的口味,雖然厲翡自己也愛吃。
愛看些沒用的傳奇小說,她在他書架上翻到過,裡頭還夾著批註。
還喜歡講些不著調的俏皮話。
前日她因賬目算錯一處,被他指出時臉色難看,他竟慢悠悠道:“翡娘這般聰明,若是去做生意,定是賠不了本的。”
她當時沒反應過來,回去琢磨了半宿,才意識到他是在拐著彎說她“只會殺人越貨”。
惡劣。十足的惡劣。
“你在走神。”陸懷鈞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厲翡抬眼,正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別開視線,語氣硬邦邦的:“沈千山招攬人手,未必是衝著非羽。周謹至今未現身,他或許是為了周謹。”
“或許。”陸懷鈞不置可否。
厲翡沒再接話,回了西廂房。
她昨日暗中出府去了黑市。
瘦子見到她時,眼神躲閃,但還是將一支蓋了火漆的竹筒遞給她。竹筒裡只有一張紙條,字跡潦草:
“七日之後,子時三刻,城郊屏山寺後山第三棵老槐樹下。以銅錢掛為信。”
紙條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是從賬本上拓印下來的:
下面附著一小段抄錄的賬目:“二千兩銀,鄭家……十一月初三,經手人:沈千山。”
厲翡盯著那幾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鄭家。
她想起沈千山在書房裡說過的話:“鄭家留著那東西就是為了算計我們。”
賬本是鄭家的。
沈千山僱周謹偷了鄭家的賬本。
周謹手裡的賬本里記著雲州堤壩的銀子去向。
鄭家留著賬本,本是為了拿捏其餘參與的世家。而沈千山偷賬本,是為了銷燬證據,或是……反過來拿捏其他人。
這情報,陸懷鈞不知。
她捏著竹筒,指尖微微發涼。
七日後,城郊屏山寺。
可陸懷鈞盯得這樣緊,就差把她栓起來,她該如何脫身?
這問題尚未想明白,當晚,陸懷鈞便讓長裕來傳話,請她去主院。
杏兒喜得眉開眼笑,一邊替她更衣,一邊壓低聲音唸叨:“侯爺這是要留宿呢!太好了,侯爺還是可以的……”
厲翡由著她擺佈,心裡想著陸懷鈞又想做甚麼花樣。
主院裡燈火通明。
陸懷鈞坐在窗邊榻上,面前小几上擺著兩壺酒。
他長髮垂落,燭光瀲灩間抬眉望來,指間扣一只小巧的蓮花盞,指了指對面。
厲翡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杯,湊到鼻端聞了聞。酒香醇厚,好酒,也沒有下毒。
“帶傷還喝酒,好興致。”
陸懷鈞給自己倒了一杯,神色自若:“試試。”
厲翡不動,等著對面的主人起身,他確實無奈笑了一聲,給她倒了一盞。
她挑刺:“用這樣小的盞,不習慣。”
主人也不鬧,瞥了一眼:“不會是怕喝不過我這個傷者吧?”
拙劣的激將法。
酒香飄進鼻間,厲翡懶得多話,仰頭飲盡。確實好酒,不同她平日市井間常喝的,入口綿柔醇厚,回味悠長。
尋常佐酒要故事,要閒話,要小菜。他們甚麼都沒有,只是輪著一盞一盞飲盡,彷彿要廝殺到誰先倒下。
燭火搖曳,夜色深沉。陸懷鈞面上有淺淡的酡色,厲翡面不改色端著酒盞。
她忽然問:“你想灌醉我嗎?”
陸懷鈞晃了晃酒盞:“你不也是?”
非羽是不會醉的,神機處指揮使也不會,只是在徒勞地拼殺,像撈月的醉鬼。
陸懷鈞的聲音突兀:“你為甚麼想殺我?”
厲翡放下酒杯看著他。那雙眼睛沒有故意偽裝的柔情,沒有尖銳的殺意。
尋求答案本身便是額外的在意。
她反問:“你為甚麼想抓我?”
陸懷鈞垂眸,手指摩挲著杯沿。他沉默著,彷彿很難想出甚麼。
“職責所在。”
厲翡點了點頭,逃過了上一個問題。
她給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同時舉杯飲盡。
桌上的酒壺換了三壺,兩個人卻都還清醒著。
陸懷鈞又說:“你對那個小丫鬟挺好的。”
厲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杏兒。她靠在椅背上,隨口道:“她今日同我說,你體弱,讓我緩緩。”
杏兒特地叮囑的,說侯爺不知是行或不行,莫操之過急,傷了侯爺顏面。
陸懷鈞挑眉:“緩緩?”
厲翡彎了彎唇角:“是啊,你的下屬不曾告訴你嗎?”
她眸光狡黠:“陸指揮使,該扣他的月俸啊。”
陸懷鈞沒接這句,搖著酒盞不知在看甚麼。
“話本里,這時候該是丫鬟給你下點甚麼藥。”
他是真愛看話本。
這話讓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嬌嬌。
嬌嬌喜歡寫話本。長命鎖那間不見天日的石室裡,堆滿了他的手稿。痴男怨女,愛恨糾纏,用詞露骨,痴纏又恨來恨去。她偶爾瞥見過幾眼,只覺得荒唐。
“你在走神。”陸懷鈞的聲音再次響起。
厲翡回過神,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他一直看著自己,這個想法躍入腦海,便很難丟掉。
“我在想一個人。”她如實道。
“誰?”陸懷鈞問。
厲翡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定義那個人。
不是朋友,不是師長,不是仇敵。
“……一個人。”她最終只能這樣說。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嬌嬌嗎?”
厲翡心頭一震,倏地狐疑看向他。
陸懷鈞沒有說話,一瞬間,她明白了。那個以非羽之名設局接懸賞令的人,是嬌嬌。
“原來你說的也是他。”
許是輕微的醉意,她承認得很爽快。陸懷鈞卻忽然覺得心頭有些堵。
平生要殺他的人很多,面前的厲翡也是其中一個。
但隨時會被她想起的人,或許只有這一個。
陸懷鈞端起酒盞,這回彷彿小小的酒盞也不夠,要一碗飲盡才夠。
“平常喝酒的時候會做甚麼?”
厲翡想了想:“看人。”
“看人?”
“看酒肆裡說話的人,街上行走的人,打馬而過的人。看神色和麵上的表情,猜他們的來處和去處。”
陸懷鈞安靜地聽著。
厲翡說完,忽然意識到,此刻她也在看人。
看陸懷鈞。
他微有醉意,神色不夠冷硬,廊上竹影偏在他面上交錯,只剩一雙盛滿浮光的眼,像她剛才說的那些從她面前經過的人。
可他不是那些人。
他在看她。
一瞬的寂靜,燭火輕輕跳動。
厲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清晰得有些過分。
陸懷鈞忽然開口,打破了這個瞬間。
“你昨日出門,是見了誰?”
作者有話說:杏兒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