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問真名 陸懷鈞用了八年得到她的真名。
長裕今晚莫名心下不安。
三更後, 忽有敲窗的聲響,壓著氣力連敲幾聲。
長裕瞬間清醒,手已摸到床頭暗藏的短劍。
“誰?”
窗外沒有應答。又一陣風過, 窗欞被甚麼輕輕叩響。
長裕屏息, 一步步挪向窗邊, 指尖剛觸到窗欞。窗戶猛地掀開,夜風裹著秋露的寒氣灌進來。
一隻女子的手按在窗扇上, 五指纖長, 骨節分明, 指尖血色沉積。
那隻手在半空頓了頓, 隨即猛地一拽。
一個沉重的身軀被從視窗硬生生拖了進來, 重重摔在地板上。
“大人!”
長裕瞳孔驟縮, 撲上去。
地上那人正是陸懷鈞, 雙目緊閉,臉色白得駭人, 左肩衣袍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生死不明的模樣。
緊接著, 一道黑影從視窗利落翻入。
是厲翡。
她一身夜行衣, 衣襬沾著夜露和草屑, 長髮凌亂地束在腦後, 顯然是累極了, 胸口劇烈起伏。
長裕一時怔住了。這張臉分明是西廂那位低眉順眼的李姑娘。可此刻, 她眉眼間那股冷冽的殺氣,他後知後覺才想起。
這是殺手非羽。
長裕的劍尖本能地對準了她。
厲翡在斟酌用詞。
難道要說:我差點把你們指揮使搞死, 但他給我下了毒,我為了活命只能把他帶回來?
只能無奈道:“你要不先救人?”
陸懷鈞昨天還在榻上養傷,今夜就能跟蹤她, 神機處應當是有甚麼秘藥的。
長裕猛地回神,也顧不上追問,轉身撲到陸懷鈞身邊。他顫抖著手去探鼻息——微弱,但還在。
頸側脈搏虛浮紊亂,是失血過多的徵兆。
長裕從床底翻出藥箱,小心翼翼剪開黏在傷口上的衣料。
厲翡站在一旁。陸懷鈞左臂猙獰的傷口露出來,皮肉翻卷,邊緣因反覆崩裂而腫脹發白,血還在緩緩滲出來。
長裕動作飛快地處理傷口,動作隱蔽地摸出兩粒藥丸,捏開陸懷鈞的牙關塞進去。
應當是死不了。
厲翡不知應鬆一口氣還是惋惜一下。
她雙臂抱胸,心裡默算著時間。那顆臨時解藥只能保三個時辰不惡化,現在已過去快兩個時辰了。
“喂。”她忽然開口。
長裕沒回頭,手上動作不停。
“神機處的?”
長裕依舊不答,只專心包紮。應是按壓到傷處,昏迷中的人忽然眉頭緊緊蹙起,卻沒發出聲音。
她靠近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特意發出輕微的聲響。長裕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已按上腰間短劍。
厲翡歪了歪頭,語氣不善:“陸懷鈞沒和你交待甚麼?”
比如……萬一他帶傷回來,還有個尾巴跟著,該怎麼處理?
這次長裕終於停下手,緩緩轉過頭。
平日總是笑臉迎人的管事,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硬得像石頭:“無可奉告。”
厲翡挑了挑眉。
那就是神機處的人。
“你能不能先把他弄醒?我有事問他。”
長裕抿緊唇,沒有回答。
厲翡嘖了一聲,走到房中的銅盆邊開始洗手。她兩隻手沾滿了陸懷鈞的血,血漬凝結在掌紋裡,很難洗乾淨。
水聲嘩啦,厲翡擦到血色最重的兩根手指。
榻上,陸懷鈞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渙散的視線慢慢集中,從模糊到清晰,越過長裕焦急的臉,望向站在銅盆邊慢條斯理擦手的厲翡。
“解藥。”厲翡沒回頭,聲音傳來。
陸懷鈞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沒有。”
厲翡猛地轉身,帶翻銅盆,冷水潑了一地,她指尖已夾住一枚追魂針,針尖閃著幽藍的光。
幾乎同時,長裕立刻橫劍擋在榻前。
陸懷鈞低低咳了一聲,抬手示意長裕放下。長裕猶豫一瞬,劍尖垂下寸許,卻仍橫在身前。
陸懷鈞卻似乎低低笑了一聲,牽動傷口,又咳起來,好一會兒才平復。
他說:“你服的那顆就是。我騙你的。”
厲翡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愕然到憤怒,再到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她緩緩收起追魂針,從齒縫裡擠出四個字:“你大爺的。”
陸懷鈞靠在榻上,唇上勉強有了些血色,語氣平淡:“我大爺早仙去了。”
厲翡閉了閉眼。
她竟沒那麼意外。是了,這才是陸懷鈞。永遠留一手,只要沒嚥氣,就要算計到最後一息。
她深吸一口氣,沒事的忍一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厲翡強迫自己回到正事,拋下這個問題,問下一個:“淮陽侯府其他人,是甚麼情況?”
陸懷鈞答得很爽快:“一些是京中淮陽侯府的舊僕。一些是在浮雲城現僱的,背景已查過。還有幾人,是浮雲城其他勢力送來的眼線。他們都只知淮陽侯在此養病。”
厲翡全府上下都打探過,沒有武功出眾的人,家丁也只是尋常武者。是因除了長裕,府裡並無其他神機使
侯府置辦的產業,厲翡過手的賬目,俱是真的。
陸卿文確有其人,身份、生平、僕役都是真的。而李翡,從名字到路引,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她很快把自己哄好——這樣看來,她沒識破,也不算輸。
洞房夜再次跳入腦海,陸懷鈞此人甚至為公務出賣自身,實在可怖。
陸懷鈞的發問打斷她的思緒:“你為甚麼要殺周謹?”
“因為雲州洪澇案?”
觸到了不該提的,厲翡眼神倏然一變,只一是一瞬,陸懷鈞卻看清了。
李翡可以對淮陽侯說同是天涯淪落人。非羽不會。非羽的悲傷是不可示人的軟肋,是埋在三尺黃土下的骸骨,見不得光。
所有虛假的柔情在這一刻泯滅成灰。她垂下眼睫,又是一片冷硬的平寂:“長命鎖的單子。規矩是不問僱主,只收錢辦事。””
“若長命鎖的任務是殺我呢?”
“陸懷鈞,”她慢慢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殺氣四溢,“如果真有人出價買你的命——我想貼錢接這單。”
她不想再討論這種無意義的假如,尤其是和陸懷鈞,好似她要承認甚麼軟弱的退讓。
可那雙眼睛執拗地盯著她,常人說一眼萬年,他似要看到水滴石穿,沉默又固執,等一個真正的答案。
不是這種對仇敵放的狠話。
看在月例和新衣裳的面子上,厲翡妥協了,語氣帶著點不耐煩:“還沒人出得起這個價。”
殺神機處指揮使的難度,和隨之而來的無窮無盡的麻煩,價碼會是一個可怕的天文數字。長命鎖不做賠本買賣,她也懶得接這種燙手山芋。
陸懷鈞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彎了下唇角,隨即又因疼痛而蹙眉。
他緩了緩,啞聲道:“交換情報吧。”
厲翡拉過屋裡唯一一張椅子,在榻邊坐下。長裕還握著劍站在一旁,兩邊看看,有些茫然。
——他好像突然進入了甚麼不該在的場合,還沒有他的位置。
“春山仙人圖,”厲翡先開口,“甚麼都沒有。就是一幅畫。”
陸懷鈞點頭:“沈千山和周謹之前有過聯絡。但如今,聯絡斷了。”
沈千山和周謹聯絡甚麼內容?趙誠那句“跳船”的怒吼猶在耳畔。
陸懷鈞和她幾乎是同時開口:
“跳船。”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了一瞬。厲翡挑眉,陸懷鈞眼中掠過一絲欣賞的神色。
和周謹做交易,把自己從雲州舊案裡摘出去。但這個交易已經中止。
是沈千山主動終止的,還聯絡了晉陽趙氏來抓人。
沈千山其人膽量既大又小,敢做而不敢全做,心狠又自留餘地。
厲翡靠在椅背上,看著榻上重傷卻依舊思路清晰的陸懷鈞,心裡忽然冒出個荒謬的念頭——
陸懷鈞作為敵人,實在難纏得讓人咬牙切齒。可當他暫時站在同一陣線時,這種敏銳、果斷、一點就透的特質,竟讓她覺得……十分舒服。
當然,他肯定沒交底。比如神機處對賬本知道多少,又比如,他從畫眉嘴裡撬出了長命鎖的哪些秘密。
但沒關係。她也沒交底。比如她假扮神機使和瘦子的約定,比如她今晚才知道為甚麼會衝進侯府。
窗外的天色,已從濃黑轉為深藍,透出一點熹微的晨光。
“約定。”厲翡站起身,言簡意賅,“情報共享。不互相暴露身份。”
因趙七的死,趙誠已有些懷疑她,嬌嬌還不知想做甚麼,她要李翡的身份。
而陸懷鈞,神機處特地用長裕這種生面孔,又改頭換面做淮陽侯,想必行蹤不可暴露。
換言之,在找到周謹之前,他們是暫時的盟友。
在這座侯府裡,李翡還是淮陽侯溫順怯懦的妾室,與陸卿文保持情深意重的夫妻關係。
陸懷鈞頷首:“可。”
厲翡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窗戶。天快亮了,她得在天明前溜回西廂。
否則侯爺和他的妾室,大半夜一同出現在管事房間裡,厲翡是編不出甚麼故事了。
手剛搭上窗框,身後傳來陸懷鈞低啞的聲音:
“等等。”
厲翡回頭。
陸懷鈞不知何時變回了陸卿文的面容。
應是一種可改變面部特徵的秘法。她漫無目的地猜著,卻不得不望向他。
重傷的淮陽侯眼尾泛了淺淺的紅,唇上被厲翡塗抹得亂七八糟的血漬還在,看犯人的眼神或許同看情人是一樣的。
目不轉睛,全副身心的專注。
“我告訴了你我的名字,”他聲音低啞,“你卻還沒告訴我你的。這豈非對我不公?”
厲翡想錯開眼神。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不知何時點的蠟燭,燭光與晨光交織,他褪去了陸卿文刻意維持的溫潤疏離,也沒有陸懷鈞全副武裝的冷硬鋒銳。
只是一個重傷後蒼白脆弱的青年,在問她的真名。
這個名字毫無意義,只在大水淹過後腐爛成泥的雲州戶籍冊裡,沒有前塵,沒有新夢,不能與任何一人對應。
長命鎖的非羽替代了一切,路引上無數個假名來了又去。
無人會喚她的名姓。
她也很久沒有做夢了。
許久,她緩緩開口:
“厲翡。”
她又想起了甚麼——這次是對著長裕說的,語氣非常自然:
“哦對,長裕管事,下月的月例……還按時發吧?”
窮不是李翡的偽裝。她是真的缺錢。
長裕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啊”了一聲。
陸懷鈞極輕地笑了一下,手指還在床沿描著筆畫,承諾道:“翻倍。”
拿大戶的錢財就是簡單,厲翡滿意了,不再多言,單手一撐窗欞,身影沒入天光。
長裕看著重新閉目調息的陸懷鈞,猶豫再三,還是低聲問道:“大人,她……非羽,可信嗎?”
陸懷鈞只是緩緩籲出一口氣。
“她沒問我神機處找周謹的目的,說明她可能知道。非羽不能死,也不能放。”
“況且她是個很好的合作物件。”
長裕不解。一個差點殺了大人的頂尖殺手,怎麼會是很好的合作物件。
陸懷鈞沒有解釋甚麼。
他無法解釋甚麼。
他終於睜開眼,潑在地上的水映出陸卿文的臉,秋風吹皺積水,這張臉扭曲成吃人的惡鬼。
陸懷鈞用了八年得到她的真名。
厲者,旱石也,磨刀之石,很配她。
作者有話說:長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