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折柳枝 一個安靜、胃口很好的孤女。
昏暗暮色下,鶴氅青衣的青年眉眼低垂。
“夫人是從哪回來?怎麼不帶下人出門?”他問,聲音不高,依舊是他慣常那種帶著三分疏離的溫和。
厲翡絞著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頭垂得更低,聲音又輕又細,還帶著點微喘。
“回侯爺,妾在房裡待著悶,就出去走了走。也不好意思打攪大家……”
“走了走?”陸卿文重複,語氣平淡,“走到哪裡?”
厲翡像是被他問得有些慌,手下意識往袖子裡縮了縮。
“就在城裡隨便逛了逛,看人捏麵人,還買了點零嘴兒……”
她說著,另一隻手卻不太自然地捂了捂左邊的袖子。
這個動作太明顯。
陸卿文朝她走了兩步,停在更近的距離。身上那股清苦的藥味混合著秋夜的涼意,無聲地籠罩下來。
“袖子裡,是甚麼?”
“沒、沒甚麼……”厲翡瑟縮了一下。
陸卿文伸出手,攤開掌心對著她。
厲翡咬著下唇,臉上閃過掙扎和羞窘,最後化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
她慢吞吞地從左邊袖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藕荷色小荷包,繡工實在拙劣,雙手捧著遞過去,頭卻深深低下。
陸卿文接過荷包,指尖撥開袋口。乾枯的柳枝,斷口很新。髮絲……他撚起一縷,藉著廊下燈籠光看了看,顏色與她的鬢髮一樣。
“這是甚麼?”他問。
厲翡肩膀微抖,聲音帶了哽咽:“是……是妾家鄉的偏方。”
“偏方?”
“嗯…”她吸了吸鼻子,開始講述,“要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去河邊找最高的那棵柳樹,折下最頂上向陽的那一枝。”
“再剪下自己的一縷頭髮,和柳枝放在一起,日日貼身帶著,誠心祈禱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將久病之人的病氣,渡到自己身上來。”
她雙手合十,說得極其認真,神色虔誠,
長裕聽著這番聲情並茂的敘述,眼前幾乎能浮現出當時的場景。
李姑娘那樣一個弱質女流,為了侯爺,戰戰兢兢地爬柳樹,伸手去夠高處的樹枝,裙子都沾了灰塵。
又親手繡了荷包(雖然繡得確實不好看),忍痛剪下一簇髮絲,每日向上天祈願,只是為了侯爺的病症。
他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這故事著實戳人心窩子,他若是大人,幾乎都要生出幾分“我竟然懷疑她,真該死啊”的感慨。
可惜指揮使大人就是個鐵石心腸。
厲翡說到最後,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要落不落,望著陸卿文,怯怯地問:“侯爺,您會不會覺得妾很傻?很……愚昧?”
陸卿文緩緩將荷包遞還給她:“心意領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些民間偏方,未必可信。以後不必如此。”
這是婉拒了,也不知信了幾分。
厲翡接過荷包,緊緊攥在手裡,用力點頭:“嗯……妾知道了。只要侯爺身子能好些,妾怎樣都行。”
陸卿文看了她片刻:“隨我來書房。”
書房裡燈燭明亮。陸卿文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一張椅子:“坐。”
厲翡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微微垂著頭,鼻尖還有點紅。
“你說你識得幾個字,”陸卿文鋪開一張宣紙,研墨,取筆,“寫來看看。”
厲翡接過筆,看了看雪白的宣紙,手指僵硬得不知怎麼動,落筆笨拙。
第一個“李”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粗細不均。“翡”字更糟,結構鬆散。
李翡應當只會這樣寫字。厲翡其實“翡”字寫得不錯,長命鎖支銀子都需記名,寫得多就熟了。
陸卿文看著沒說話,也可能是修養讓他開不了口。等她艱難地寫完,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筆的手上。
他的手總是很涼。
這個距離,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厲翡若是筆尖反手向上,恰好是他的頸側。
“手腕放鬆。”陸卿文的聲音打斷了她危險的思緒。他帶著她的手,在“李翡”二字旁邊,重新寫了一遍。
他的字跡清峻挺拔,厲翡認不出是甚麼名家的風格,只是好看。
“你的名字很好。”他寫完,鬆開手,看著紙上的字。
“翡……赤羽之雀。也有解字之說,上非下羽。”
非羽。
兩個字輕輕落下。厲翡瞳孔極輕地微縮,強行將呼吸控制得均勻。
當初起非羽這個花名,確實是因為偷懶。可見人生偷不得懶。
她緩緩抬眼看向陸卿文。他卻已移開目光,將筆擱回筆山,側臉平靜無波。
一瞬間,她心頭莫名地抽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幾乎被她遺忘的感覺——這個名字,是早已逝去的爹孃用了一斗米央求村裡的讀書人起的,他們喚她翡孃的聲音已記不清是怎樣的。
原是希望她像一隻雀嗎?
“寫得多了,自然就好。”陸卿文說。
厲翡慢慢鬆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拳,垂下眼低低“嗯”了一聲。
書房裡安靜下來。厲翡看著紙上並排的兩個“翡”字,像極了她此刻分裂的處境。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妾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說。”
“妾聽人說,久病之人脾性容易異於常人。或是易怒,或是陰鬱。可侯爺您……似乎並非如此。您總是很平和。”
陸卿文正在整理案頭散落的書卷,聞言動作頓了頓。
昏黃燭光下,他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許,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哦?”他語調微揚,“夫人怎知我不是這樣的人呢?”
厲翡一愣。
陸卿文已收回目光:“長裕是不是同你說過,府裡有些忌諱,莫要打聽?”
厲翡想起那日問及兄弟時,長裕驟冷的態度和“忌諱”二字,點了點頭:“那日是妾莽撞了。”
陸卿文將理好的書卷放齊,“無妨。並非刻意瞞你。只是些舊事,不提也罷。大約便是,親緣淡薄,六親緣滅之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厲翡心中卻是一動。六親緣滅……她想起關於陸家有一條模糊不清的傳言。
十年前除夕夜,陸家宅院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幾近滅門。
又觀她自己,雲州一場大水,又何嘗不是如此?
同是天涯零落人。
這念頭閃過,她眼底適時地泛起了物傷其類的悲慼,低聲道:“妾……也差不多。爹孃去得早,家鄉毀了,也沒甚麼親人了。”
七分真,三分演,這悲傷便格外有說服力。
陸卿文看了她一眼,恍惚間厲翡以為是憐憫。
半晌,他才道:“過去之事,無法更改。日後在府中,你若想學些甚麼,識字,讀書,或是數算管事,可以告訴長裕。”
似乎是悲慘的過去贏得了一些優待。
常人或會因此內疚,厲翡卻早已不是甚麼常人,她是小人。
她乾脆地道了謝。
“回去吧。”陸卿文擺擺手,“明日讓繡房的人來,給你量尺寸,做幾身新衣。”
厲翡應下,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後,陸卿文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從袖中取出一枚邊緣磨得異常鋒利的銅錢,在指尖緩緩轉動。
長裕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道:“大人,如您所說,晉陽趙氏的人確實住在城主府,沈千山這幾日與他們往來甚密。三日後,沈千山設宴,為趙家那位嫡孫接風,帖子應該很快就會送到。”
陸懷鈞應了一聲,指尖的銅錢停止轉動,銳利的邊緣在燭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丟擲它的人顯然不是將這枚銅錢當作銅錢,更像一枚傷人的暗器。
“淮陽侯,自然是要赴宴的。”
長裕猶豫了一下:“李姑娘她這些日子看著,倒真是……性子挺單純。”
他隱約知道指揮使的懷疑,可李姑娘橫看豎看都沒有一絲像殺手的痕跡,更別說非羽這樣的頂尖殺手。
陸卿文眼前掠過那張臉,李翡總是怯懦和羞澀的,細長眉眼,顯得很是伶仃。
一個孤女,安靜多思,偶爾笨拙,提起親人時悲傷難以作偽。
然後,胃口很好。
他淡淡道:“知道了。去準備吧。”
兩日後,沈千山的請帖如期送到了侯府。為晉陽來的貴客接風,設宴城主府,邀淮陽侯攜新夫人一同赴宴。
厲翡侍立一旁,垂眸聽著,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她都準備哪個晚上去夜探城主府,綁一個姓趙的問一問。
陸卿文接了帖子,語氣淡然:“知道了。屆時必到。”
又朝著長裕吩咐了一句:“去請繡房的人,加緊為夫人裁製赴宴的衣裳,料子用我私庫裡那些。顏色……碧色吧,稱她。”
繡房的管事嬤嬤來量尺寸時,帶上了那匹名為天水碧的綢緞。
光華流轉如湖光山色,觸手柔軟,確實是一頂一的好料子。厲翡也是見慣了金銀的人(雖然不是自己的),不存在的良心都隱隱抽動了一下。
這料子,賣了得值多少暗器錢啊……
管事嬤嬤笑著為她量體:“侯爺待夫人真是上心,這天水碧是江南今年的貢品級,統共也沒幾匹呢。”
厲翡配合地抬起手臂,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羞赧笑容。
她現在很想任務結束之後去庫房裡順點甚麼走。當初做甚麼殺手,不如和無影手一樣當飛賊。
作者有話說:
論職業規劃的重要性
補充
翡姐早年間因太窮,經常返回現場撿暗器,由此經常被追殺,後來稍微有錢一點,終於不用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