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衣客 江湖就這樣賣來賣去
厲翡的日子忽然變得很規律。
前日裡買的針線還沒動過,厲翡又讓杏兒找了些繡樣和布料,當真坐在窗邊,捏著針線,一針一針地繡起來。
她還是有些自信的,非羽的手穩如磐石,應當能繡出點甚麼來。
杏兒在一旁幫著分線,看著她手下那對歪歪扭扭的一團亂麻,忍了又忍,終於委婉開口:“姑娘……這鴛鴦的脖子,是不是繡得有些太長了?”
她竟然認出了這是鴛鴦,厲翡心中稍安,停下針對著日光端詳片刻,語氣坦然:“是麼?我瞧著還挺精神。”
“……”
杏兒噎了噎,小心建議:“要不,咱們先繡點簡單的?比如帕子邊上的纏枝紋,那個好上手。”
“好。”
厲翡從善如流,收了細緞換成空白帕子,繼續努力。
細密的藤蔓枝條逐漸簇擁在一起,變成一團辨認不出顏色的黑墨團。
杏兒看著她驚世駭俗的繡工,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嚥了回去,只憂愁地嘆了口氣。
午膳前,厲翡又去了趟廚房。
這回她沒站著看,而是真的挽起袖子,說要給侯爺燉盅湯。“侯爺身子虛,得溫補。”
她對一臉惶恐的廚娘說道,語氣堅持。
“你們教我,我自己來。”
她在廚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盯著小火慢燉的陶罐,偶爾掀蓋撇沫,很是認真。
煲了兩個時辰,香氣濃郁撲鼻,她親手盛了一盞,放在食盒裡,讓杏兒提著,一同去了前院書房。
長裕守在門外,見她來微微躬身:“李姑娘。”
“長裕管事,”厲翡聲音放得輕軟,“我給侯爺燉了湯,現在方便送進去麼?”
長裕面露難色:“侯爺正在處理京中來的信件,吩咐了不見人。姑娘的好意,屬下會代為轉達。”
厲翡臉上適時掠過一絲失落,卻又很快撐起溫順的笑:“那便不打擾侯爺了。這湯……趁熱喝才好。有勞管事。”
長裕接過:“姑娘費心了。”
半個時辰後,湯又原封不動地被送回來。
回到西廂,杏兒看著那盅被原樣提回來的湯,小聲道:“姑娘,這湯……”
“嗯?”
厲翡已坐回窗邊,拿起那幅慘不忍睹的刺繡,好似沒有補救的空間了。
“侯爺不喝,這湯……怎麼辦呀?”
厲翡頭也沒抬:“你拿去,咱們分著喝了。”
杏兒一愣:“這、這不合規矩……”
“有甚麼不合規矩。”厲翡終於從繡繃上抬起眼,神色是一本正經的淡然。
“糧食精貴,湯水更是。咱們不浪費,是在為侯爺積福積德。他身子弱,多積點德,總是好的。”
杏兒被這番道理說得啞口無言,愣愣地“哦”了一聲,當真端了湯去小廚房溫著,午間兩人分食了。
湯味濃厚,料也足,厲翡喝了兩碗。
杏兒看著自家姑娘孤零零喝湯的側影,心下也有些不是滋味。姑娘是極好的人,侯爺也是好心人,可偏偏……
“侯爺又出門了。”
厲翡得了訊息,只點點頭,依舊坐在窗邊,與那張空帕子搏鬥。
杏兒陪著熬了一上午的眼睛,眼看著白帕子變成彩色帕子,遠看花團錦簌,近看五彩繽紛,沒一針是相同的顏色。
“先這樣吧。”
姑娘終於暫且收手,杏兒如蒙大赦倒頭午睡。
厲翡估摸她湯裡下的藥量能讓杏兒睡到子時,這丫頭總是想得太多,夜裡都睡不好,乾脆睡一天歇歇腦子。
她則換了裝束,穿街過巷,熟門熟路地摸向城西一片魚龍混雜的舊坊區。
這裡藏著浮雲城真正的黑市。
入口是家不起眼的棺材鋪子。厲翡壓了壓斗笠,側身閃入。櫃檯後打盹的老頭眼皮都沒抬,只枯瘦的手指在櫃面上敲了一聲。
厲翡將一枚銅錢按在桌上。
老頭這才掀了掀眼皮,渾濁的眼珠掃過那枚錢,慢吞吞地彎下腰,挪開腳邊一塊地磚。
幽暗的階梯通向地下。
空氣混濁,狹窄的通道兩側擠著各式攤位,賣些見不得光的兵刃,來路不明的藥材。
兩隻手都空著,攤上擺著紙筆的,便是賣訊息的。
厲翡瞄著一個蹲在牆根的老頭,壓著嗓子上前問:“無影手的訊息。”
老頭嘎嘎笑了兩聲,露出稀疏的黃牙:“這幾天,問他的可不少。”
“怎麼說?”
“都說無影手放話偷沈城主的春山仙人圖,可誰也沒見著影子。”
老頭耷拉著的眼皮掀開一條縫,打量著厲翡,“訊息有,先看價。”
畫都到淮陽侯府了,可見這情報太慢。
厲翡只拋過去一小塊碎銀。老頭掂了掂,不滿地嘖了一聲:“就這點?只夠聽個響。很多人打聽,有官面的,有江湖的,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從北邊來的豪商,出手闊氣。”
厲翡不動聲色,又拿出一塊銀子。老頭還沒做聲,等著她繼續加價。
“晉陽趙氏。”旁邊另一個缺了門牙的瘦子忽然插嘴,咧著嘴笑。
“那幫孫子招搖得很,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有錢。姑娘找我,老頭心黑得很,這條當送你。”
厲翡把銀子拋過去,瘦子眉開眼笑地接過,指尖在銀錠邊緣細細摩挲,又放到鼻尖嗅了嗅,極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銀半兩,成色足,火氣新……像是京城官鑄的路子。”他抬起眼,看向厲翡,“怎麼,姑娘也替京裡辦事?”
“只管說訊息。”厲翡不接話。
瘦子嘿嘿笑了兩聲,將銀子揣進懷裡,身體前傾:“都說周謹手上有一件能動搖國本的秘寶。不然,怎麼會驚動京裡的大人物?”
動搖國本。
厲翡心下一沉,換了一個問題:“知道晉陽趙氏落腳處麼?”
“城主府。我們沈城主盡地主之誼呢。”
厲翡正要再掏銀子,通往地面的階梯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起來人不少,氣勢洶洶。
黑市裡頓時一靜,許多攤主迅速收起東西,警惕地望向入口。
五六個精壯漢子湧進來,都是勁裝打扮,腰佩刀劍,神色非常倨傲,簡直在臉上寫了“不好惹”三個字。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地下這圈見不得光的人和物,毫不掩飾他的輕蔑。
“誰管賣訊息?”他開口,聲音洪亮,在地下室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牆角的老頭和瘦子都沒吭聲。
那男人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啪”地拍在旁邊一個倒賣官家兵器的攤位上。
“誰有周謹的下落,這金子就是誰的。我趙七,說話算話。”
晉陽趙氏,確實招搖。
厲翡垂下眼,悄悄往後挪了半步,隱入更深的陰影裡。
旁邊的老頭忽地眼珠亂轉,大喊一聲:這兩個人!剛才買了周謹的訊息!”
立馬抬手一指厲翡,又飛快地指了指側後方。一個黑衣劍客,抱劍靠著牆站著。
被賣了。
厲翡心裡罵了一聲,這老貨,做黑心生意還背刺主顧。
幾乎同時,她察覺到側後方那道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如實質般釘在她背上。
那黑衣劍客。
趙七立刻鎖定兩人:“哦?你們也在找周謹?”
他目光在黑衣劍客身上停了停,似乎覺得此人氣度沉凝,或許更有價值。“你,”他轉向黑衣劍客,“知道周謹在哪兒?”
黑衣劍客沉默著,只緩緩搖了搖頭。他也戴著斗笠,黑紗垂落,看不清面容,卻始終讓厲翡覺得有些熟悉。
可能她因為姓陸的看甚麼劍客都不順眼。
先賣一手,江湖就是這樣賣來賣去。
厲翡心念電轉,隨便抄了個物件脫手而出,飛向黑衣劍客:“兄弟!東西到手了,走!”
那黑衣劍客沒料到厲翡會突然來這一出,飛快接下,卻只是一枚銅錢,沒有半分價值。
他周身氣息驟然一冷,手按在劍鞘上。
不過一瞬,趙七身後幾名漢子立刻撲上,目標直指黑衣劍客。地下空間狹窄,頓時亂作一團。
劍客身法極快,在幾人合圍中閃轉騰挪,竟未拔劍,只以劍鞘格擋,便將攻勢力道巧妙卸開,遊刃有餘。
厲翡趁亂,身形一低,便想從人縫中溜向階梯。
“想跑?!”趙七卻一直分神盯著她,見狀大喝,親自撲來,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勁風抓向她肩頭。
厲翡側身避過,腳下步伐一轉,已竄出幾步。趙七緊追不捨,另外兩名漢子也撇開黑衣劍客,包抄過來。
厲翡在前,黑衣劍客在後,一齊鑽進了出去的通道里。
五六人追著兩人,一路狂奔。厲翡對這裡地形還算熟悉,專挑窄小岔路鑽。身後呼喝聲沒停,腳步聲緊隨。
前方出現岔路口,兩條看著都是往上。趙七在身後急吼:“分開追!你,去那邊!你,跟我追這個!”
厲翡毫不猶豫衝向左側那條路,傾耳細聽,腳步聲只剩一道,聽著是為首的趙七。
很好。
她故意放慢了一絲速度,竄出階梯,引著趙七追進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衚衕。
趙七眼中,這已是甕中捉鼈,他臉上露出獰笑,放緩腳步,一步步逼近。
“跑啊?怎麼不跑了?乖乖說出誰派你來的,找周謹做甚麼,或許還能饒你一命……”
厲翡背對著他,緩緩轉過身,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個極冷的弧度。
就在她指尖微動,一枚薄刃滑入掌心,準備先廢了這人行動力再逼問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趙七身後無聲掠出!
是那個劍客!他竟然脫身得這麼快,還追到了這裡!
他手中長劍仍未出鞘,但劍鞘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點趙七後心要xue!
這一下又快又狠,顯然是行家老手。
趙七大驚,顧不上厲翡,急忙回身格擋。
一聲悶響,趙七被震得連退三步,顯然是痛極了,捂著胸口跪地。
黑衣劍客卻劍鞘一轉,劍鋒出鞘,閃電般掃向厲翡面門!
這一下純粹是報復,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她來的。
厲翡沒料到這人身手高得出奇,倉促間急退仰頭,劍身擦著她的斗笠邊緣掠過。
嗤啦——
斗笠被削飛,幾縷被劍氣切斷的髮絲,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飄落。
厲翡感覺到那冰冷劍氣貼著頭皮掠過的戰慄感。還好,她在斗笠下還蒙了面。
對上劍客黑紗後帶著冷意的眼睛,心頭莫名一凜。
很熟悉的危險感。
趁此間隙,趙七已緩過氣,分頭的幾個趙家人重新聚在一起,怒吼著再次撲上,卻是同時攻向兩人,顯然想一併拿下。
黑衣劍客似乎不願再纏鬥,虛晃一招,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另一條岔路陰影裡。
人多了就不好拷打了。
厲翡也毫不猶豫,腳尖一點牆邊雜物,縱身上了牆頭,翻身消失在小巷另一端。
特地繞了遠路,厲翡回到侯府西牆外,天色已是青灰的黃昏。
她利落地翻上牆頭,輕盈落入院內,走了兩步拐到去西廂的廊橋,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塵土。
一抬頭,整個人便僵住了。
月洞門下,長裕陪著陸卿文慢步走來,看著是剛回府。
作者有話說:
翡姐:劍客怎麼會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