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頤曼在家裡一連住了幾日,心情甚好,人都跟著輕盈了幾分。
本以為日子就能這麼清閒過下去之時,這天,府裡留在周宅的丁香特意託人送了書信過來。
喬頤曼拆開信一看,信裡說老爺重重責罰了幾位公子,手心被打了幾十板,至今還傷著。
最後還說,老爺特意給幾個兒子請了西席先生,日日嚴教。
喬頤曼一看就明白,周秉正這又是在故意作妖,拿幾個兒子立規矩折騰人,心口頓時揪得發疼。
喬頤曼聽了,心疼得喘不過氣,這幾個兒子是她親自生養的,何時被這般打過?
菱香看了,擔憂地勸道:“夫人,您要不要回府給幾位公子撐腰?現在不是和老爺置氣的時候啊。”
喬頤曼蹙眉,也顧不上甚麼臉面不臉面了,她回去是為了幾個兒子,又不是為了他周秉正。
於是喬頤曼回了周府,到了周府,徑直去了兒子住處。
她心裡本打算替兒子出頭,卻也想先問問孩子們自己的心思。
周珩、周瑾低聲回道:“娘,我沒事的。”
喬頤曼低頭看了看他們紅腫潰爛的手心,皺眉道:“手都傷成這樣了,也無事?”
周珩和周瑾搖了搖頭,老實道:“不礙事的娘,爹說得都對,是為我們好。”
喬頤曼道:“也罷,既然你們自己覺得沒甚麼要緊,那我便不跟你爹多說甚麼了。”
周珩、周瑾聞言默默不語,隨後躬身告退,回書房唸書去了。
二人走後,見兒子們不需要自己,喬頤曼想了想,還是回喬家吧。
她正收拾著夏日換洗衣物,準備動身回喬府,周曉白被人從書房裡推了出來。
兩個孩子怯生生走上前,看著她收拾行囊,小聲問道:“娘,您又要走?能不能別走?您這些天也不在家,到底在忙甚麼事?”
喬頤曼淡淡回了句:“我忙著銀號裡的瑣事,再者,索性往後就長住喬府了。你們安心讀書便是。”
周曉白拉著她衣角,委屈道:“娘,你別走好不好。你一走就好些天不回來,到底去何處了?”
喬頤曼道:“往日我在家操心你們諸事,反倒被你們嫌管得多、嫌我囉嗦,如今我抽身自在,倒來留我了?”
周瑾和周珩心裡滿是後悔,從書房裡出來,走到喬頤曼身前,囁喏道:“娘,對不起,從前是我們不懂事,不該那般說您。”
周瑾此刻才猛然回過神,真切意識到娘在府中的要緊。
若是娘真的一走了之,父親訓斥他們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敢替他們說話了!
周瑾哀求道:“娘,您別走,留在家裡多陪陪我們吧。”
喬頤曼正要開口回話,忽然院外傳來一道冷沉沉的聲音。
周秉正不知何時回來了,他一邊過來,一邊道:“喬氏,你還知道回來!”
喬頤曼停下收拾行李的手,眼神一冷,回首望著他:“我不可回來?”
周秉正沉聲問:“既然回來了,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喬頤曼淡淡地瞥他一眼,道:“我何錯之有?”
周秉正臉色更沉:“你竟還不知錯,算了,既然你已經回來了,我也不和你計較了,以後在家裡聽話!”
喬頤曼嗤笑一聲,道:“聽聞兒子被你責罰得手心潰爛,我特地回來看看,這世上有沒有這般狠心的爹,我看完便走。”
周秉正聞言,語氣愈發嚴厲:“你還要走?你把周家當成甚麼地方了?
周家不是你想回就回的地方,你現在給我好好的留在府中反省,如何做好周家主母!”
喬頤曼道:“先前不是你讓我滾回喬家?如今我當真要走,反倒又攔著了?”
周秉正皺眉,語氣很是不悅地斥道:“我給你臺階下,你偏不領情,還敢處處與我作對!”
他神色鐵青,顯然動了真怒。
喬頤曼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漠:“這臺階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用不著。”
話一出口,眼見周秉正臉色黑得如同沉水,她心底也隱隱有些打怵。
她從未見過周秉正這般盛怒模樣,說實話,同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硬碰硬爭執,她心裡終究還是有些發怯。
周秉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揹著手沉聲吩咐:“來人,把主母好生安置妥當,不許再任由她隨意出府。”
吩咐完這句,他便轉身拂袖離去。
緊跟著,凌香、丁香一眾貼身大丫鬟連忙進來,齊齊跪在喬頤曼身前。
“夫人,您就別再同老爺置氣了。”
不多時,幾個兒子也急忙跑了進來,伸出受傷的手心給她看,滿眼懇切:“娘,您就留下來別走吧,何苦非要和爹對著幹?”
喬頤曼看著跪地的僕婢,又望著滿臉不捨的兒子們,一時也無話可說。
終究拗不過眾人勸說,只得依著安排,暫且留在了周府。
當夜在周府安歇,夜半時分,遠處天際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轉瞬之間,狂風大作,雷雨傾盆而下。
喬頤曼被雷聲從睡夢中驚醒,可沒過片刻,一陣濃重睏意席捲而來,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昏昏沉沉間,她又做起了那個反覆出現的夢。
夢裡她看見周秉正年紀輕輕便身居首輔高位。
周秉正當了首輔之後,為了光耀門楣,安排兒子一箇中了榜眼,一箇中了狀元……
彼時的周秉正權傾朝野,聲勢滔天,幾乎算得上大日朝無冕之君。
可這般風光光景卻沒能長久,周秉正素來操勞過度,身子早已虧空,沒過多久便纏綿病榻,最終一病而亡。
他剛撒手人寰,昔日受過他壓制的皇權勢力便開始秋後算賬。
皇上不僅要將他剖棺戮屍,更是下旨抄了周家滿門。
周秉正自身悽慘下場暫且不提,可憑甚麼自己幾個安分守己的兒子,也要無端受他牽連?
她的幾個孩子向來老實本分,她只盼著他們往後娶妻生子,安穩平淡過完一生,絕不是享過父輩一時榮光,轉頭便落得抄家獲罪的結局。
喬頤曼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心裡一陣後怕,有過先前夢境應驗的先例,她再也不敢只當是一場夢而已。
不行,若夢境皆是真的,那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走上這條絕路。
忽然,外頭在書房伺候的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神色焦急:“不好了,夫人,老爺在書房裡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