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四月初,清明節。
一大清早開始,喬頤曼親自將周家祖先的靈位拿出來,擺在偏房拜祭。。
說實話,周家祖先往上數幾代,也沒有幾個有出色的。
唯一能拿出來稱道的,也就只有周家的曾祖父了。
周家曾祖父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雖然一個無名小卒,但勇敢過人。
他攻城的時候不怕死,搶在別人前頭爬上敵方城牆,立下“先登”之功,封了百戶。
周家自此以後,條件稍稍改善了下,下一代成為了軍戶,下下一代能有銀子供其讀書。
而到了周秉正這一代,終於出了一個進士,周家這才從寒門崛起。
喬頤曼聽說過,周家以前清明節祭祖根本沒有那麼多講究的,就是從周秉正從這一代開始,才修有了族譜、祖先有了靈位。
所以自己身為周家長媳,每到這個時候都要負責把靈位擺好,拜祭先人。
喬頤曼帶著周珩幾人到了偏房,親自將靈位擦拭乾淨擺好,然後把周家祖先立下“先登”之功的事情說給周珩、周瑾、周曉白聽,以此教導他們用功讀書,光耀門庭。
這會兒子周秉正人不在,孩子們也放鬆自在了不少。
周珩十七歲,周瑾十三歲,周曉白八歲,正是對外界充滿好奇的年紀。
聽到母親拿曾祖父的事蹟教導自己,周曉白忍不住問道:“娘,曾祖父是在打仗時立下的功勞,你咋讓我們讀書呢?”
喬頤曼一噎,氣得不輕,強壓下怒火,道:“你聽到哪裡去了?我是讓你記得祖上有多不容易,周家才有了今天,你故意的是不是?仔細被你爹聽到了,小心你的皮!”
周曉白咕噥道:“爹現在又不在啦!”
喬頤曼道:“甚麼在啦不在啦?別瞎說,別把‘不在’用在長輩上,這樣不合適。”
周曉白生下來後,說是不好養活,所以不敢取大名,等到十六歲之後再取名。
他道:“娘,我知道啦。”
接著,喬頤曼領著他們給祖先上了香,求祖先保佑,讓他們能狀元及第、光耀門庭。
祭祖完畢後,喬頤曼便領著他們出了香火縈繞的偏房,去正廳坐下休息。
丫鬟們呈上來剛沏好的茶,和少爺們愛吃的各色乾果子。
喬頤曼坐在上首,神色有些憂傷,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
兒子們坐在左下首,看到母親神色有虞,
周珩第一個問道:“娘,你怎麼了?”
喬頤曼回過了神,忍不住朝著周瑾望去,不住地打量著周瑾的面孔。
她生周瑾的時候,是雙生子,另外一個取名周瑜,臉長得和周瑾幾乎一模一樣,養到八歲的時候,
王氏帶著他們去孃家做客,回來的時候弄丟了,那時候江北渡口那裡來往船隻不計其數,聽說有拍花子的。
所以五年前,周瑜很有可能是被拍花子的拐走了。
這是喬頤曼的心病,一直在尋找。
可是五年過去了,還是了無音訊。
喬頤曼怎麼能不神傷?
周珩見此,便知道娘在牽掛三弟弟了,於是按照父親教導的安慰道:
“娘,您別難過了,三弟弟會找到的,事已至此,您不要再難過了,以後我們三個會孝順您。”
喬頤曼忽覺心脈盡斷,垂眸道:“孃的心裡難受啊。”
周曉白忙抓了塊米糕,遞過去道:“娘,你吃塊米糕,吃了就不難受了,”
喬頤曼苦澀地搖了搖頭,道:“你吃吧,娘不餓。”
說完,喬頤曼再也撐不住了,一陣痛苦湧至心頭,捂著胸口昏了過去。
昏昏沉沉的夢中,喬頤曼夢到自己去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邊境,此刻似乎正是春季。
但一望無垠的天空上卻是被黑雲遮蔽,入目是灰濛濛的煙靄。
喬頤曼看到這裡是國朝防禦北虜的前線,長城堅固,扼要處皆設立墩臺,臺上有守望房屋和燃煙放火的裝置,臺下有墩卒住處和羊馬圈、倉庫等建築。
景泰元年的清明節到了,邊地百姓雖然悽苦,但依然張羅著過節的物品。
這天晌午,軍營裡拖欠了半年之久的兵餉也發放了,在校場,士兵井然有序地排隊領銀。
在本朝,當兵是個苦行業,尤其是在邊境當兵。
一是朝廷發軍餉,時常拖欠,二是邊境時常有韃子犯邊。
如果不是家裡都是軍戶,必須參軍,否則誰也不捨得家人來參軍。
這裡有個叫牛大郎的年輕士兵,人個子長得高大,雖看起來年紀尚小,還是個孩子,但面龐就已經清俊得叫人移不開眼了。
喬頤曼看到他,和周瑜生的竟十分相似,於是目光便緊跟著他。
見他領了軍餉之後,便去豬頭肉攤上買了一斤滷的爛乎的豬頭肉,還有兩斤油餅。
他買好吃食之後,走到一個樹蔭下,踢了一塊石頭到樹蔭下,接著坐在石頭上,靠著樹,攤開油餅,裹著豬頭肉大口大口地吃。
油餅的油酥麥香,豬頭肉的軟爛彈香,對於一個正缺油水、正在長身體的小夥子來說,帶來的滿足,是極其難得的。
吃豬頭肉的這個男子,是軍戶牛家的大兒子,戶契上說是十六歲了,去年來入的伍。他叫牛大郎,去年剛入的伍,時至今日,已經有六個月了。
這六個月來,也是他第一次領到軍餉。
牛大郎坐在樹下,正狼吞虎嚥地吃著,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少數幸福,
絲毫沒注意到營裡有一個士兵拿著幾個白麵饃饃走過來,跟他並排坐下。
這個士兵叫馬六,他手裡拿著一個柳枝,柳枝上面串了五個男人拳頭般大的白麵饅頭,
他道:“誒,我說牛哥,你家裡幾口人啊,發軍餉了,你不寄回去點,像你這般吃,夠吃幾頓啊?”
牛大郎轉過頭,看了一眼,見是一個營裡的馬六兒,沒說話,接著吃肉。
馬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牛大郎手裡油光透亮的油餅夾肉,猛地吞了吞口水,他們這些當兵的,哪家不是窮人家,一年也不見得吃一回肉。
他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討一片豬頭肉來吃,他咬了一大口饅頭,解解饞癮,
馬六一邊吃,一邊忍不住說教道:“牛大,不是我多嘴,看你也有十五六了吧?家裡給你攢娶婆娘的銀子了?”
時下幾乎每家每戶都不止一個兒子,有許多軍營裡的兄弟,為了能娶妻生子置田買牛,兵餉都是寄回家大半的。
見牛大花銀大手大腳,馬六忍不住問道。
牛大郎道:“沒有。”
馬六道:“豬肉生辰的時候吃一次就行了,餉銀還是要攢下來,置辦不了良田,婆娘也說不上。”
牛大郎道:“我不知道我的生辰。”
馬六訝聲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你娘也太不在乎你了!”
牛大郎沉默了下,忽然覺得口中的好餅好肉失了滋味,一點也不香了。
? ?這兩章稍虐,但僅此兩章,後面會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