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認證為“知名娛樂評論人”的博主發了一條長微博,配圖是黎錦秀在“最初的夢想”舞臺上彈鋼琴的截圖,文字裡全是“失望”“寒心”“消費感情”之類的詞:“當初她在舞臺上彈鋼琴的時候,我是真的被打動了。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經歷了那麼多,還能寫出那樣乾淨的歌,我以為她會不一樣。
但現在看來,是我們太天真了。
音樂對她來說,從來都只是工具而已。”
底下評論區一片附和。
“說得太對了!她就是消費大家的感情!”
“一首《後來》收割青春情懷,一首《隱形的翅膀》收割奮鬥情懷,收割完了就開始收錢,這叫情懷稅!”
“取關了,這輩子不會再聽她的歌。
不是掏不起那幾塊錢,是噁心。”
在這場混亂中,有兩個沉寂已久的賬號忽然活躍了起來。
劉紫薇發了一條微博,沒有直接點名,但誰都看得出說的是誰:“當初我在節目上說有些人對歌手這個身份是侮辱,多少人罵我眼紅、嫉妒、容不下新人。
現在回頭看看,我只想說:時間會給出答案,真相不會缺席。”配圖是一杯紅酒,和窗外落日的餘暉。
評論區立馬有人接話:“薇薇姐太冤了,當初被全網罵,現在回頭想想,你才是最清醒的那個!”
“錦秀粉出來道歉!當初罵紫薇姐的時候不是挺能噴的嗎?”
“時間確實是檢驗一切的標準,紫薇姐有遠見。”
陳美娜緊跟著發了一條,語氣比劉紫薇委婉得多,但意思差不多:“有些路走得太快,容易忘了當初為甚麼出發。
不管怎樣,還是希望她能找回初心吧。”後面跟了一朵凋謝的花的符號。
這兩條微博就像兩桶油潑在火上,評論區瞬間又沸騰了。
有人翻出“最初的夢想”節目上的影片切片,把劉紫薇當時質問黎錦秀抄襲的片段重新剪輯,配上了新的文案:“劉天后早就看穿了一切,可惜當時沒人信。”這條影片的播放量在短短一小時內突破了兩百萬。
輿論的潮水正在朝著一個方向奔湧,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猛,覆蓋範圍也越來越廣泛。
整個網際網路上,除了一些鐵粉還在負隅頑抗“等官方公告,不要急著下結論”,幾乎所有的聲音都站在了黎錦秀的對立面。
那些鐵粉的評論往往剛發出來就被踩到摺疊,淹沒在一片嘲諷和謾罵的汪洋裡。
而黎錦秀本人,從頭到尾沒有發過任何一個字。
她的微博停留在好幾天前的最後一條更新,抖音也沒有任何新動態。
這種沉默在粉絲看來是心虛,在路人看來是預設,在那些帶節奏的人看來,則是最好的靶子,“你看,她都不敢出來回應,說明實錘了!”
江北省電視臺,臺長辦公室。
楊世禮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四五個菸頭。
他一隻手拿著電話聽筒,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著,臉上堆著笑,聲音裡卻壓著一股憋屈:“是是是,領導您說得對,我們省臺確實應該更加謹慎……明白,明白,後續我們會重新評估所有合作嘉賓的背景和風險……嗯,您放心,我們一定做好切割,絕不損害省臺的公信力……”
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刻,楊世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把話筒往座機上一扣。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猛地坐直身子,拿起手機撥通了清水市電視臺臺長錢圍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楊世禮的聲音就壓不住了:“老錢,你給我交個底,這個黎錦秀到底靠不靠譜?”
錢圍顯然也看到了網上的輿論,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無奈:“老楊,我也在盯著。
說實話,網上的風向我看著不太對勁。
太整齊了,像是有人在背後推。”
“我不管誰推的!”楊世禮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剛才上面打電話過來,點名說了我們省臺報道黎錦秀的事。
說我們給一個有爭議的藝人站臺,損害了省臺的公信力。
你知不知道我們省臺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幾條正面報道能拿得出手,結果現在被說成是給問題藝人背書!
上面讓我們做好切割!
切割!你說我怎麼切?
剛報道完就自己打自己臉?”
錢圍沉默了一會兒,不答反問:“老楊,你覺得,一個能在半年裡把整個長青娛樂都算計進去的女人,會蠢到幹‘火了就漲價’這種事嗎?”
楊世禮愣了一下。
錢圍繼續說:“她要是真貪那幾個授權費,當初就不該把那三首歌免費授權給長青做對賭。
你知道長青是靠她的歌掙了多少錢嗎?一個多億。
她要是從一開始就自己收授權費,早就不用甚麼對賭了,穩穩當當進賬。
她為甚麼沒那麼幹?
因為她要的不止是錢。
她要的是版權,是自己的話語權,也是所有粉絲的支援,還有自己的聲譽。
甚至還有更深的一層,所有人都沒有看出來的一層!”
楊世禮帶著期待:“還有甚麼?”
錢圍深呼吸一下:“她在給自己疊光環,從頭到尾都是在給自己立人設!
一開始的離婚棄婦,喚起所有人的同情,和長青對賭,我覺得就是在疊加她弱勢群體以及永不放棄積極向上的人設。
一個初入行業,沒有絲毫背景,不得不選擇向資本低頭,然後逆勢崛起,靠才華靠隱忍最終把資本變成了自己的打工仔!
這樣的人設,哪個人沒有想過逆襲?”
楊世禮沒接話,電話兩頭都陷入了沉默。
錢圍的聲音放慢了幾分:“老楊,咱們都是老同學了,我跟你說句實話。
到了咱們這個年紀,我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
但這次的事,我信黎錦秀。
信她的人品,信她走過的這些路,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幹蠢事。”
楊世禮握著手機,盯著桌上那份關於黎錦秀的新聞報道底稿看了很久。
那是他親手簽發的,標題還寫著“從離婚棄婦到原創音樂人”。
他想起節目出事那天,那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盯著資料後臺,聲音都在抖地喊出“兩千五百萬”的樣子。
那個數字,現在想起來還讓他心頭一熱。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行!老錢,老子也一把年紀了,反正能爬的也爬到頭了,再往上也夠嗆,這一次,我陪你賭一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年輕時才會有的那種渾不吝的勁兒:“清水市電視臺發你們的公告,省臺這邊我來扛。
大不了回頭跟著你一起挨處分。
這幾年天天坐在辦公室裡裝孫子,裝得我都快忘了咱們當年也是翻過圍牆帶頭逃課上網的人。”
錢圍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起來:“得了吧你,當年翻牆的時候哪次不是我殿後?你哪次帶過頭了?”
“放屁!那次你褲子被鐵絲網掛破的時候,可是我拽著你跑的!”
“你還好意思提那回,要不是你非要去網咖,我至於丟那麼大的人?全校都知道我那天穿的紅內褲!”
又安靜了兩秒,楊世禮清了清嗓子,“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去寫個方案,省臺這邊也得跟上,不能光讓你們清水市出風頭。”
“得了,你那文筆我還不知道,記得找個秘書先潤色一下,別把你那個禿頂也寫出去了。”
“滾!”
掛了電話,楊世禮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伸手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那是他上大學時候拍的,照片上他和老錢站在學校後門的圍牆底下,頭髮濃密,笑得沒心沒肺。
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過來壓在桌上,拿起座機撥通了省臺新聞部負責人的電話。
“明天午間新聞,重新發一條關於黎錦秀的報道,正面態度,要明確。
標題叫……叫‘暫時的沉默,不代表有罪’。”
與此同時,清水市電視臺的官微發了一條短短几行的公告,措辭剋制,只有四行字:“關於近日網路熱議的黎錦秀女士歌曲授權事宜,我臺尚未收到任何官方確認資訊。
請廣大網友保持理性,勿輕信未經證實的傳言,以官方公告為準。”
沒有點名道姓地站隊,也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達,但在全網都在罵黎錦秀的當口,這條公告就像洪流中的一塊礁石,無聲無息地表明瞭一種態度。
評論區裡有人冷笑“這是怕自己也被連累吧”,有人表示理解“省臺一向謹慎”,但無論如何,這條公告給了那些還在堅持為黎錦秀說話的粉絲一絲微弱的底氣。
“看到了嗎!清水市電視臺都說了,等官方公告!你們這些噴子能不能先閉嘴?”
“等公告?等她出來承認漲價嗎?笑死,你們這些腦殘粉真是怎麼都叫不醒。”
此刻,錦秀文化的辦公室裡,黎錦秀從頭到尾都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放涼了的茶,她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對網上的狂風驟雨毫不在意。
她剛把明天要發的新歌檔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對著譜子改了幾個音節,然後戴上耳機聽了一遍成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思推門進來,把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放在她桌上:“三家平臺都確認了。
公告稿已經寫好,隨時可以發。
他們說,這次全聽你的。”
黎錦秀摘下耳機,看了一眼檔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跟幾大音樂平臺說一下,可以釋出公告了!
然後把最新的歌曲,同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