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回三天前。
雲瀾科技,十七樓。窗簾拉著,辦公室裡只有電腦螢幕的光。
宋琦的右手搭在財務報表上,指尖無意識地來回蹭著紙面,蹭了大概有五分鐘了。
紙面上的墨被體溫捂得發軟,最右邊那一列的數字微微洇開了一點。
負二百一十七萬。
這是雲瀾科技上個季度的淨虧損。
他把手從報表上挪開,指腹上沾了一層淡淡的墨痕。
雲瀾科技成立三年零四個月。最風光的時候估值兩個億,瀚霖集團一筆八千萬砸進來,指名要雲瀾開發一套能嵌入智慧家電的本地化AI引擎。
宋琦從谷歌AI實驗室帶回來的NLP底層技術,在國內同行裡至少領先一個身位。
他接這筆錢的時候,覺得三年足夠了。
三年過去了。
AI引擎迭代到了第四個版本。測試報告上的資料一版比一版好看,但每次拉到真實的智慧家居場景裡跑——使用者一說方言,一說長句,一連續發三條語音指令,AI就開始答非所問。
原因他比誰都清楚。
底層架構不行。
他手上的NLP技術再好,蓋到一套老舊的基礎框架上面,修到第五層一定開裂。這個道理他懂,團隊懂,投資人也開始懂了。
宋琦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仰頭靠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已經泛黃的吊頂板。
三個月前,瀚霖集團的投資總監韓彥青開始每週固定打一個電話過來。
前兩個月聊的還是“技術進展”和“產品規劃”。語氣客氣,節奏不緊不慢,偶爾還穿插兩句高爾夫球場上的閒話。
最近三週,閒話沒了。
電話一接通就是兩個問題。
第一,甚麼時候能交付?
第二,如果交不了,對賭協議怎麼處理?
宋琦的回答從“下個季度”變成了“我們在攻堅”,再變成了“我這周整理一份詳細的時間表給您”。
上週那通電話,他掛掉之後在辦公室坐了二十分鐘沒動。
因為韓彥青在掛電話之前多說了一句:“宋總,對賭條款的觸發日期是明年一月十五號。算一下,還有不到四個月。”
語氣平平的,跟報天氣預報似的。但宋琦聽得出來,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會再問第三遍了。
對賭協議的條款他記得比自己的身份證號還清楚。如果明年一月十五號之前,AI引擎無法透過瀚霖指定的驗收標準,雲瀾科技需要按原始投資額的一點五倍回購股權。
八千萬乘以一點五。
一億兩千萬。
賬上的現金夠發四個月工資。
他想笑。
團隊也在動搖。
CTO何永輝是跟他一起從矽谷回來的,三年沒拿過全額工資。老婆上個月生了二胎,丈母孃在電話裡明裡暗裡問他“那個公司到底能不能行”。何永輝每次接完丈母孃的電話,在工位上能呆坐十分鐘,一聲不吭。
演算法組的核心工程師老張,上週被杭州一家大廠開了雙倍薪資的Offer。猶豫了三天,最後來找宋琦談話。
老張沒說要走。
他坐在宋琦對面,搓了半天手,最後問了一句。
“宋總,我還能撐多久?”
宋琦當時沒答上來。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來。他連自己還能撐多久都沒算清楚。
伺服器租賃曾經是雲瀾的主要現金流,但競爭加劇,價格被壓到了骨頭縫裡。上個月的財報出來,租賃業務淨利潤第一次變成了負數。虧了八萬四。
八萬四不多,但這個負號本身的意義比數字大得多。
它意味著雲瀾科技最後一根輸血管也開始往外漏血了。
宋琦在那天晚上坐到了凌晨兩點。
辦公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兩次,第三次他懶得起身去續了。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絲路燈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截細長的亮線,像一條裂縫。
他開啟瀏覽器,沒有目的地刷著行業新聞。手指機械地滾動頁面,一條條標題從螢幕上滑過去,沒有一條能讓他的手指停下來。
直到一條推送從資訊流的底部浮上來。
標題很長,帶著短影片平臺特有的誇張口吻:《二本大學講師公開課現場寫AI程式,評審專家當場震驚!》
宋琦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
“二本大學講師”和“現場寫AI”這兩個詞拼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像標題黨。
他差一點就划過去了。
差一點。
但“AI”這兩個字在凌晨兩點鐘的大腦裡,比白天要重得多。他點了進去。
影片是剪輯過的,後半段被掐掉了,只保留了前面二十分鐘左右的內容。畫面裡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站在講臺上,粉筆字寫得飛快,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鋪開。
宋琦最初是當樂子看的。
公開課上“現場寫AI”,這種噱頭他見得多了。大學裡搞公開課演示,十個有九個是提前寫好程式碼拿出來跑一遍,再配上一套PPT吹半小時。
但他的表情在三分鐘之後變了。
那個人在黑板上推導的不是玩具級別的demO邏輯。維度壓縮方案、動態加權機制、語義錨定模組。每一個環節的數學推導都完整到可以直接拿去跑程式碼的程度。
而且他是當著兩百個人的面,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沒有停頓。沒有翻筆記。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速度勻得嚇人,好像那些公式不是在被“推導”,而是在被“默寫”。
宋琦的後背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了椅背。
他把影片暫停,用截圖工具框住了黑板上某一幀的公式,放大到螢幕能顯示的最大尺寸。
然後他盯著那張截圖,四分鐘沒眨眼。
不是誇張。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那個年輕人在語義錨定模組裡用了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張量降維方法。方法本身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優雅得過分,但它繞開了目前所有主流架構都繞不開的一個瓶頸:高維語義空間的資訊塌縮問題。
這個問題,雲瀾科技的團隊死磕了十四個月。
十四個月,三版方案,全部失敗。
而黑板上的那個人,用了兩行公式就把這條路蹚通了。
宋琦開啟內部通訊軟體,把截圖發給了何永輝。
凌晨兩點半。何永輝的頭像亮了。
“你從哪搞到的?”
宋琦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覺得這套架構怎麼樣?”
何永輝的回覆打了很久。“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反覆閃爍了五六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發出來的訊息只有一句。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過去三年的技術路線可以全部推倒重來。”
宋琦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呼吸重了一拍。
他關掉通訊軟體,翻回影片的評論區。高贊評論裡有人在討論:這個講師後半段的內容被平臺刪了,據說涉及敏感研究成果。
有人在猜被刪的部分講了甚麼,各種版本的推測滿天飛。有說講到了通用人工智慧理論框架的,有說涉及軍事應用被國安封了的,還有人信誓旦旦說那個講師其實是中科院退休研究員偽裝的。
宋琦把評論區關了。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極其不專業、極其不理性的話。
如果他研究的方向是通用AI架構就好了。
不,再準確一點。
如果他願意跟我合作就好了。
宋琦自己都覺得這個念頭荒唐。一個二本大學的講師,憑甚麼跟一家估值過億的科技公司合作?
然後他開啟了郵箱。
收件箱頂部,一封未讀郵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發件人:林宇。
標題:一個值得見面的提案。
宋琦的呼吸停了整整兩秒。
他點開郵件。
郵件不長。開頭的自我介紹很簡潔: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負責人,省級教學創新一等獎獲得者。沒有堆砌履歷,也沒有客套的寒暄。
正文直奔主題。
三條核心條款。
第一,核心架構智慧財產權歸林宇個人所有。
第二,商業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建設基金。
第三,百分之十五歸林宇個人。
換句話說,雲瀾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團隊,拿走的利潤只有一半。
正常狀態下,宋琦看到這個分成比例會直接關掉郵件。
但他不是正常狀態。
賬上的錢夠撐三個月。瀚霖的最後通牒進入倒計時。核心員工隨時可能被挖走。
他不是在“選擇合作伙伴”。他是在選擇怎麼活下來。
而郵件的附件裡,有一份技術方案概述。
宋琦開啟附件。
十二頁。
前三頁是架構總覽,中間六頁是核心模組的數學推導,最後三頁是工程化落地的初步方案。
他從第一頁看到第十二頁,一個字沒跳。
然後他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凌晨三點零六分。
宋琦把郵件的附件轉發給了何永輝。這一次他沒有問“你覺得怎麼樣”。他在轉發的附言裡只寫了一句話:“起來看。”
三分鐘後,對面工位上響起椅子輪子在地板上碾過的聲音。何永輝的螢幕亮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宋琦的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經戒菸八個月了,但打火機一直揣在兜裡,焦慮的時候就翻出來當手辦轉。
“宋琦。”
何永輝的聲音從三米外的工位上飄過來,沙啞的,帶著剛醒來的毛糙。
“嗯?”
“這個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江海大學的講師。上週剛升的教授。”
何永輝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開玩笑。”
“你覺得這份方案像開玩笑?”
又是一陣沉默。
“不像。”何永輝的聲音變了,毛糙的感覺褪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很複雜。“宋琦,他附件裡那個自適應語義錨定模組,我跟你說,我從谷歌出來到現在,沒見過第二個人能想到這種解法。這套東西要是能跑通,咱們目前的架構可以直接扔進垃圾桶。”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個人拿五成利潤,說實話,不貴。”
宋琦擱下打火機,手指搭上鍵盤。
凌晨三點十二分。他開啟回復框。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開始打字,打得很快,字很少,一段話一段話地敲。
第一段。把自己看完方案後的判斷原原本本寫了出來。沒有恭維,沒有場面話。“您的方案比我們領先了至少三年”是何永輝說的原話,他直接引用了。
第二段。把雲瀾目前所有能調動的算力、人力、工程能力一條不落地列了出來。128張A100GPU算力叢集,資料標註團隊,三年打磨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線。每一項後面標註了當前狀態和可調配時間。
沒有藏。沒有虛報。沒有留談判餘地。
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不會在桌上的麵包面前討價還價。
第三段,他只打了一句話。
“合作條款我們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見面談細節嗎?”
傳送。
郵件消失在發件箱裡的那一瞬間,宋琦靠在椅背上,喉嚨裡擠出一口氣,長得像是從肺底翻上來的。
天花板上那塊泛黃的吊頂板還在頭頂,但他覺得它好像沒那麼近了。
何永輝翻了個身,從工位上撐起半個身子,模模糊糊地問了一句。
“回了?”
“回了。全部接受。”
何永輝的動作定住了。
“你說甚麼?一半利潤都給他,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