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林宇揹著包從教工宿舍出來。
公文袋裡夾著三份檔案,回形針別得整整齊齊。
出門前他又摸了一遍,確認沒落下東西,才鎖了門往校門口方向走。
雲瀾科技在高新區,打車過去四十分鐘,約的十點,時間卡得剛好。
走到行政樓側門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停車場裡多了兩輛車。
黑色,沒有任何標識,車牌號段是公務用車的格式,但不屬於江海大學的車隊。
林宇在這個學校待了快一個月,行政樓前停過哪些車他心裡有數。這兩輛是生面孔。
靠近樓門口的位置,兩個穿便服的人背靠牆壁站著。
一個抱著胳膊,一個手插兜,看上去像是等人的訪客。
但他們的重心落法和普通人不一樣,前腳掌微微吃力,後腳跟虛著,隨時能往任何方向起步。
跟李文浩站著的方式一模一樣。
林宇把視線收回來,沒停留。
加快兩步,拐上行政樓和教學樓之間那條玻璃頂的連廊。
身後傳來動靜。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林宇扭頭。
行政樓的側門從裡面被推開了,先出來一個便服男子,步子快,掃了一圈停車場的方向,然後側身讓了個位置。
第二個人走出來。
趙文遠。
深灰色夾克,釦子從上到下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打理過,梳得很規矩。
林宇記得這件夾克,考核課那天趙文遠坐在評審席上穿的就是這件。
但今天這件夾克底下多了一樣東西。
趙文遠的雙手在身前交疊著,手腕上扣著一副手銬。
銀白色的,陽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小塊亮斑。
第三個便服男子跟在趙文遠身後,一前一後把人夾在中間,朝停車場方向走。路線剛好要經過連廊。
林宇站在連廊這頭。趙文遠被帶著從那頭過來。
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十米。
玻璃頂棚把早晨的光篩進來,廊道里亮堂堂的,連地磚縫裡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趙文遠的皮鞋磕在地面上,聲響不大,節奏壓得很慢,一步一步,量著走。
兩個人的距離在縮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趙文遠抬起頭。
四周沒有別人。連廊兩側的教室還沒開門,走廊裡空得只有幾個人的呼吸聲和皮鞋底碰地磚的迴響。
趙文遠看見了林宇。
腳步沒停。但他的臉上跑過了一層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種耗盡了的疲倦。
林宇開口了:“我能和他說兩句嗎?”
兩名便衣顯然知道他是誰。對視了一下,微微點頭,腳步放緩但沒有鬆開趙文遠兩側的位置。
趙文遠站住了。
手銬在陽光底下又閃了一下。他仰著下巴看林宇,嘴角牽了牽,那個動作在他臉上顯得很彆扭,像是硬從某個地方拽出來的。
“林老師。”
聲音比考核課上小了很多,沙啞,像是一整夜沒喝水。
“你果然厲害。”
停了一拍。
“現在我這個樣子,你很滿意吧?”
林宇看著他。晨光從玻璃頂棚上方落下來,把趙文遠臉上的每一條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法令紋很深,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你並不後悔。”林宇的語氣很平,“你只是後悔自己做得不夠乾淨。”
趙文遠盯著他,眼珠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彷彿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笑話時才有的反應。
“我有甚麼錯?”
他的聲音忽然拔了起來,在空曠的連廊裡撞來撞去。
“這個世界像我一樣的人比比皆是。林宇,你以為自己摘掉了一顆毒瘤?
我不過是千萬人裡的一個。你根本不知道這套體系有多龐大,你扳倒了我,明天還會有下一個趙文遠。”
他往前探了半步,手銬的鏈條拉直了,發出一聲輕響。
“你會後悔的。”
兩個便衣同時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拽了半步。
林宇沒動。
他的右手伸進褲兜裡,摸到了一截東西。
粉筆。
備課的時候順手揣兜裡的習慣,從前世補習班就落下了,到現在改不掉。
他把那截粉筆掏出來,擱在指尖搓了兩下。
旁邊的便衣脊背瞬間繃直了,右手下意識往腰後摸。
“林老師,不要衝動。”
林宇低頭看著指尖的粉筆灰,白色的細粉從指縫間落下去,在那道光柱裡打了幾個旋,慢悠悠地散開。
“趙文遠。”
他把粉筆收回褲兜,拍了拍手。
“老師的職責是教書育人。你越界了。”
趙文遠的嘴張了一下。
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臉上那層硬撐出來的笑終於碎了。
不是甚麼戲劇性的崩潰,只是碎了,像一面糊了太久的舊牆皮,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兩名便衣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步子加快,帶著他穿過連廊剩下的十來米,拐進了停車場。
皮鞋底磕地磚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摻著手銬鏈條輕微的嘩啦聲,一起灌進林宇的耳朵裡,越來越遠,越來越碎。
車門被拉開又合上,聲響悶悶的。
引擎發動。
林宇在連廊裡多站了幾秒。
風從玻璃頂棚的某個縫隙裡鑽進來,嗡嗡地響,填滿了人走空之後的安靜。
他想起考核課那天。
趙文遠拍著評審桌站起來,西裝筆挺,聲音洪亮,對著滿教室的學生拋下那句話。
“你們這些二本學生能有甚麼前途。”
整間教室的溫度被那句話凍掉了好幾度。
現在說這話的人戴著手銬被塞進了車後座裡,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學生將會是全國第一個AI專業的第一批學士、碩士甚至博士。
林宇把氣吐乾淨,低頭瞟了一眼手錶。
九點零三分。
不能再耽擱了。
他調了調肩上的揹包帶,邁步往校門口走。手機在褲兜裡震了兩下,掏出來看,是李文浩。
“人已經帶走了。你看到了?”
林宇回了兩個字:“看到了。”
十幾秒後,第二條訊息進來。
“趙文遠涉嫌貪汙科研經費二百八十七萬、學術造假、侵佔學生成果、利用職權打壓同行。市檢察院已經正式立案。江海大學方面,今天下午會發布內部通報,解除其一切教職。”
林宇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覆。
該說的話剛才在連廊裡說完了。多餘的感慨一個字都不需要。
趙文遠用幾十年建了一座紙房子,賬目、論文、關係網,一層套一層,看著結實,但經不起一根火柴。
校門口,網約車已經到了,白色的軒逸停在路沿石邊上,司機搖下窗戶朝他招了一下手。
林宇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報了高新區的地址。
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他從車窗往外瞥了一眼。
行政樓前的那兩輛黑色轎車正緩緩匯入馬路。尾燈在陽光下閃了兩下,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校門口那塊刻著“江海大學”的石碑被照得發白。花壇裡的月季花期過了,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戳在泥土裡,幾片不肯掉的葉子在風裡打晃。
車子併入主幹道。
林宇靠在座椅上,把手機備忘錄翻出來,最後過了一遍今天要談的核心要點。
第一,算力資源。128張A100的配置是確認了,但調配節奏要細化到周。靈夢AI的訓練週期他心裡有數,第一階段至少要跑三個月,中間不能斷。
第二,產學研一體化方案。學生參與研發的具體流程,從課程設計到專案分工到成果歸屬,每一步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這是新學院的教學根基,含糊不得。
第三,上線時間表。靈夢AI第一代產品甚麼時候能跑通MVP,甚麼時候能推向市場,回款週期怎麼算。新學院的後續經費全指著這筆錢。
三個問題,談妥了,後面的路才能走。
車窗外的建築從老舊的居民區逐漸切換成玻璃幕牆的寫字樓。路越來越寬,綠化帶越來越整齊,空氣裡工業區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九點二十八分。
車子在高新區一棟灰白色的寫字樓前停下來。樓不算高,二十二層,外牆貼的是那種很常見的鋁塑板,乾淨但不張揚。大門口沒有花哨的裝飾,就一塊深藍色的門牌,上面四個字。
雲瀾科技。
林宇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大廳不大,前臺的檯面擦得鋥亮,上面擺了一排礦泉水,瓶蓋上的凝珠還沒散,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前臺姑娘抬頭看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電梯門亮了。
叮的一聲,門滑開。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四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走路帶風,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西裝的肩線挺括,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襯衫的袖口露出半截——兩顆銀色的袖釦,擦得很亮。
但這些精緻的細節遮不住他臉上的東西。
兩隻眼睛底下各掛著一團濃重的青黑色,面板在燈光下顯得蠟黃,顴骨的位置往裡凹了一塊,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抽空了。
但他在笑。
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宇覺得他是把最後一口精氣神全頂到了臉面上。
“林老師!”
宋琦的聲音倒是中氣十足,隔著半個大廳就喊過來了,步子快得前臺姑娘連水都沒來得及遞。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
宋琦的指尖在抖。
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不是緊張,緊張的抖法是短促的、間歇性的。這種抖法是持續的、均勻的,像是肌肉已經不完全聽指揮了。
長期缺覺的人才會這樣。
“宋總,不用這麼客氣。”
“客氣甚麼,這次見面我等了三天,昨晚到現在就沒合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