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晚上十一點,周昊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握著滑鼠的手指點下了釋出鍵。
影片時長八分十二秒,標題是《你的體檢報告可能在騙你:二本講師的一堂課改變了九十二個人的世界觀》。
這堂機率論課的內容太硬核了。
周昊剪輯的時候猶豫了很久,裡面沒有徒手製服體育生的視覺衝擊,也沒有精準預測股票漲跌的噱頭。全是枯燥的數學推導。
他把電腦推到一邊,去洗手間洗了個臉。
三個小時後,放在床頭的手機開始高頻震動。
周昊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機,螢幕上的數字讓他瞬間清醒。
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五百萬,點贊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翻。
評論區的畫風完全變了。沒有了之前那些“找託演戲”、“二本水課”的質疑。
取而代之的是長篇大論的專業分析。
一個粉絲兩百萬的醫學科普大V直接轉發了原影片,並置頂了一條評論:
“他講的貝葉斯定理在醫學篩查中的應用完全正確。
這個案例我們在臨床教學中也反覆強調,但老實說,我們醫學院的教授都沒他講得這麼通俗易懂。”
緊接著,一個認證為知名律師的普法博主也下場了:
“檢察官謬誤那一段,建議全國所有法學院列為大一新生的必看教材。不懂機率論的法律人,真的會製造冤假錯案。”
這條影片徹底破圈了。
週二上午,江海大學的校園裡多了一絲初秋的涼意。
人工湖邊的梧桐樹落了幾片黃葉,踩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脆響。
林宇夾著教案走在主幹道上。
“林老師好!”
“林老師,下週的課還有名額嗎?”
“林老師,您能不能開個網課啊?”
一路上,不斷有完全陌生的學生主動停下來跟他打招呼。有人甚至拿著手機在遠處偷偷拍照。
林宇只能點頭微笑,加快腳步穿過人群。
他並不習慣這種走在聚光燈下的感覺。
前世在補習班待了十年,他習慣了站在教室的角落裡,看著那些開竅的學生髮光,自己則隱入幕後。
但現在的情況逼著他必須站在臺前。
兩週後就是省級教學展示,他需要利用現在的熱度,把教學成果的盤子做大,讓趙文遠那些人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閉嘴。
中午十二點,食堂一樓的打飯視窗排起了長隊。
蘇晚端著餐盤站在隊伍中間。排在她前面的一個外院男生突然回過頭,盯著她看了幾秒。
“同學,你是林宇老師班上的吧?”男生問。
蘇晚停頓了一下:“算是吧。”
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往前湊了半步:“你們班搶座位到底是怎麼搶的?有甚麼內部群或者特殊技巧嗎?我今天早上六點去排隊,結果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混上。”
蘇晚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還在宿舍裡熬夜整理材料,準備當著全班的面質問林宇搞校園貸。現在,居然有人在食堂排隊向她討教怎麼搶林宇的課。
她隨便敷衍了男生幾句,端著打好的飯菜走到角落的餐桌旁。
張小曼和陳雨薇已經坐在那裡了。三個人低頭吃飯,誰都沒有先開口。
以前她們坐在一起沉默,是因為共同揹負著被同一個人傷害的沉重創傷。但今天的沉默質地變了,變成了一種不知道該把林宇放在甚麼位置的困惑。
蘇晚放下手裡的筷子。
“下午沒課,我去一趟院紀委。”
張小曼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半口米飯:“去幹嘛?你不是把舉報信撤了嗎?”
“去把事情徹底了結一下。”蘇晚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不是撤回,是去補充說明情況。”
陳雨薇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
“我會告訴紀委的老師,我之前撤回是因為沒有實質性的物證,但我保留未來重新提交的權利。”蘇晚的語氣很平穩,條理分明,“同時,我要把最近觀察到的情況如實反映上去。”
“甚麼情況?”張小曼嚥下米飯。
“他變了。”蘇晚直視著對面的室友,“至少目前我觀察到的所有行為,和他以前的行為模式完全不相容。我不確定這種變化是不是永久性的,但我必須實事求是。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少說一個字。”
張小曼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蘇晚,你這也太軸了。”
“這是底線。”蘇晚重新拿起筷子,“一碼歸一碼。”
下午兩點,辦公樓的走廊裡很安靜。
錢麗玲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咖啡,靠在教研室外面的窗臺邊。看到林宇走過來,她直接站直了身體,擋住了去路。
她的表情比上次在樓梯口提醒時更加嚴肅。
“林老師,我託人查清楚了。”錢麗玲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趙文遠聯絡了省教育廳教學規範委員會的一個副主任。那個人姓孫,是趙文遠當年的博士同門,關係非常硬。”
林宇停下腳步,把手裡的教案換到另一隻手。
“趙文遠向孫副主任反映了你最近的教學情況,用了幾個很準的關鍵詞:偏離大綱,譁眾取寵,把大學課堂變成個人表演秀。”錢麗玲喝了一口咖啡,“孫副主任已經把你的名字,加進了省級展示的重點關注名單裡。”
林宇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這完全在預料之中。
“重點關注意味著甚麼?”林宇問。
“意味著你的展示課會被用最挑剔的放大鏡來審查。”錢麗玲嘆了口氣,“其他參展教師的課,評審專家的打分心理錨點通常在七十分到九十分之間。但你的課,只要貼上了重點關注的標籤,他們的心理錨點會直接降到五十分。”
錢麗玲盯著林宇的臉:“你需要做得比別人好一倍,才能拿到和別人一樣的及格分。”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林宇看著窗外的人工湖,語氣平靜:“錢教授,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的課確實能做到比別人好一倍?”
錢麗玲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講師,兩秒鐘後,突然輕笑出聲。
“你這個人,是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害怕。”
錢麗玲端著咖啡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又停了下來,微微偏過頭。
“趙文遠最大的軟肋,其實是他自己。他這七年發的所有論文,在核心期刊上的被引用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二十次。在真正的學術圈裡,他的分量根本沒有他自己吹噓的那麼重。”
錢麗玲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如果省廳的專家認真聽了你的課,他的那些反映反而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笑話。前提是,你的課真的得好到讓所有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晚上十一點,宿舍裡只開著一盞檯燈。
林宇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把錢麗玲提供的資訊和自己的備課方案做了一次交叉比對。
趙文遠的攻擊方向是缺乏學術深度和偏離大綱。
應對策略就很清晰了。省級展示的那堂課,必須在保持生活化通俗講解的同時,把學術深度拉滿。
要在一堂課裡,完成從市井生活到前沿科學的無縫對接。
這很難,就像在鋼絲上跳舞。
但他前世在補習班的十年裡,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家長要成績,學生要聽懂,同行在挑刺。他早就學會了怎麼在枯燥的理論和生動的現實之間找到最完美的平衡點。
林宇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PPT文件。
他沒有套用任何花哨的模板,直接在純白色的背景上,敲下了一行巨大的黑體字。
《你確定嗎?:關於機率、判斷與人生的一堂課》
就在他準備製作第二張幻燈片的時候,放在手邊的手機螢幕亮了。
連續兩下震動。
是蘇晚發來的微信訊息。
林宇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方塊。
“林老師,巧兒的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星途貸那個平臺,最近跑到她們老家的縣城去宣傳了。”
林宇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眉頭收緊。
蘇晚的第二條訊息緊跟著跳了出來。
“他們現在的目標,是縣城裡那些還沒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
林宇的呼吸沉了一下。
高三學生,連最基本的社會認知都沒有,一旦碰上這種百分之七十八年化利率的吸血合同,毀掉的就不只是大學生活,而是整個人生。
對話方塊頂端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停頓了很久,第三條訊息終於發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巧兒說她想回來上學。她媽媽說,如果學校願意接收她復學,她們砸鍋賣鐵也會把學費湊齊。”
“林老師,我希望你能幫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