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沒有課。
林宇在宿舍的舊書桌前坐了一整個上午。
桌面上攤著幾張A4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推導過程。
省級教學創新成果展示還有三週時間,他必須準備一堂足夠驚豔的公開課。
系統之前返還的金融數學知識裡,包含著大量的機率與統計學內容。
但那些知識是以金融應用為導向的,偏向量化模型和風險對沖。
他現在需要的是更廣譜、更底層的機率論知識。
這意味著他要在下週的課堂上,找到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切入點來教授機率論,以此觸發系統的新一輪知識返還。
他在草稿紙上列出了三個備選方向。
醫學診斷中的貝葉斯定理。司法判決裡的檢察官謬誤。人工智慧底層的樸素貝葉斯分類器。
三個方向,三個極其生活化且顛覆認知的案例。
林宇的筆尖在第一個方向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他選定醫學診斷作為開場。
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一個人去醫院體檢,某項癌症指標呈陽性。儀器檢測的準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麼這個人真正得癌症的機率是多少?
普通人的直覺回答,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
林宇在紙上畫了一個樹狀圖。
左邊分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檢測準確率,右邊分支是這種癌症在人群中萬分之一的基礎發病率。
他把兩個數字代入公式相乘,再除以總的陽性機率。最後得出的結果是。
不到百分之一。
這是一個極其違揹人類直覺的數字。
大部分人看到檢測報告上的陽性結果,天就塌了。但數學邏輯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天塌的機率其實極小。
這就是貝葉斯定理的威力所在。它在提醒所有人,不要只看眼前出現的單一證據,要結合事物本身的底牌去判斷。
他要把這個案例扔在課堂上,足夠讓全場學生啞口無聲。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蘇晚發來的微信訊息。
一張截圖。
截圖裡是一條沒有發件人號碼的無頭簡訊,內容只有短短十幾個字:“校園貸的事別再碰,不然後果自負。”
緊接著,蘇晚的文字訊息發了過來:“林老師,你收到這種簡訊了嗎?”
林宇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回覆:“昨晚就收到了。底層催收人員的低階恐嚇手段,不用理會。這事你別再插手,後續交給我處理。”
對話方塊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很久,最後蘇晚只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校園東側的圍牆邊。
這片空地平時長滿了雜草,位置偏僻,連保潔人員都很少過來。
蘇晚穿著一套灰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
紙上是她憑著記憶整理出來的文字,全是林宇在那堂防身課上教的關鍵動作要領。手腕被抓後的擺脫技巧,被從背後摟住時的反制發力點。
她在空地上站定,對著空氣比劃手腕旋轉的角度。動作極其生疏,關節僵硬,完全找不準發力點。
十分鐘後,陳雨薇從路口走了過來。
她同樣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兩隻手腕上纏著一圈白色的運動膠帶。看到蘇晚一個人在空地上轉手腕,她停下了腳步。
“你也來了。”蘇晚轉過頭。
陳雨薇走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上面畫滿了人體動作分解圖。她沒有繪畫基礎,線條畫得很粗糙,但每個關節的角度、發力方向都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
“聽課的時候畫的。”陳雨薇把紙遞過去。
兩人對視了幾秒。蘇晚把手裡的A4紙塞進口袋,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陳雨薇的左手腕。
“你做擺脫動作。”蘇晚下達指令。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圍牆邊全是鞋底摩擦水泥地的聲音。
剛開始兩人完全不在狀態。要麼旋轉角度不夠,要麼發力方向反了,直接卡死。練到第十遍,陳雨薇終於找到了一點竅門。
在蘇晚抓緊的瞬間,她手腕向內翻轉,大拇指根部頂住蘇晚虎口最薄弱的地方。
她猛地沉下肩膀,藉著身體的重量往外一掙。
蘇晚的手指被硬生生別開,陳雨薇倒退了兩步,喘著粗氣。
兩人沒有停歇。蘇晚走上前,換她被抓。
她在腦子裡回想林宇在講臺上用摺疊椅別開趙磊手臂的畫面。
槓桿原理,找準支點。她依法炮製,雖然動作笨拙,但實實在在地掙脫了出去。
張小曼拎著一個塑膠袋出現時,兩人正練得滿頭大汗。
她走到旁邊的水泥臺階上坐下,從袋子裡拿出三瓶礦泉水。
她沒說話,就這麼看著空地上互相較勁的兩個人。
上午蘇晚把那條威脅簡訊給她看了。張小曼當時嚇了一跳,勸蘇晚趕緊報警。
蘇晚卻說林宇讓她別管。張小曼看著蘇晚那被汗水溼透的後背,心裡泛起嘀咕。蘇晚以前連林宇的名字都不願意提,現在居然這麼聽他的話。
練習結束。三人並排坐在臺階上。
蘇晚仰起頭喝了半瓶水,胸口劇烈起伏。秋天下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乾燥的灰塵味。
“他如果繼續查那個校園貸……”蘇晚看著前方的雜草堆,聲音有點發啞,“會不會出事?”
張小曼擰瓶蓋的手停住,側過臉看著她。
“你現在開始操心他的安危了?”
“這是兩碼事。”蘇晚反駁,“巧兒的合同是我給他的。真出了甚麼意外,我脫不了干係。”
“你真覺得他能對付得了那些放高利貸的?”張小曼撇了撇嘴,“那幫人可是連潑油漆、發裸照都幹得出來的。他一個大學老師,拿甚麼跟人家鬥?”
蘇晚喝著水,看著地面。
“他連留學生都敢直接動手摔,你覺得他怕潑油漆嗎?”
wш ▪ttκǎ n ▪¢O
張小曼被噎了一下。確實,那天在保研路上,林宇放倒那個兩百斤的壯漢,眼睛都沒眨一下。
陳雨薇一直沒出聲。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膠帶。
保研路上留下的紅印早就消了,但那種被暴力拖拽的恐懼還刻在骨子裡。
“他的課,教得太好了。”陳雨薇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蘇晚和張小曼同時轉過頭。
“好到讓我害怕。”陳雨薇抬起臉,迎著下午的陽光,
“以前那個林宇,如果有這種把人看透算透的本事,他只會用來更精確地折磨人。但他現在,把這些本事都拿來教我們怎麼活下去,怎麼保護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在蘇晚臉上定住。
“一個人裝一天兩天容易。但他站在講臺上,每一堂課的每一個動作,裝不出來。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甚麼。但他確確實實換了個人。”
蘇晚捏著塑膠瓶,瓶壁被捏出輕微的響聲。她沒反駁。
遠處傳來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三個女大學生坐在臺階上,一直坐到太陽偏西,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長。
晚上八點。
林宇剛把最後一份教案整理好,手機連著震了兩下。
第一條是李文浩發來的微信。
“上面的意思是,星途貸這條線我們全面接手。你不要再碰。你提供的材料很有價值,後續如果需要配合取證,我會聯絡你。”
林宇看完,把這條訊息設為已讀。國安入場,這事基本穩了。資金鍊一旦被查實,這幫人一個都跑不掉。
第二條訊息,來自一個林宇完全沒想到的人。
趙文遠。
林宇點開對話方塊,裡面是一段長長的文字。措辭客氣到了根本不像趙文遠平時的做派。
“林老師,聽說院裡推你去參加省級教學展示了?
恭喜。不過據我所知,省廳的評審標準非常嚴格,尤其是對教學內容的學術規範性要求極高。
如果你需要在學術框架上做一些調整和把關,隨時來找我,我很樂意提供幫助。”
林宇看著這段話,冷笑出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
白天錢麗玲剛提醒過,趙文遠在省廳評審組有熟人,準備在“大綱規範”上做文章。
晚上這老狐狸就主動跑來示好,擺明了是想套他的底,看看他準備講甚麼內容,好提前去省廳那邊下眼藥。